第32章
一派枯槁的梧桐樹下, 八爺孑然而立,他望着星點白霜染就的枝桠, 神情淡漠, 不知在想些什麽。
輕巧地腳步聲停在身後, 八爺沒回頭也知是誰。
“回屋裏去罷爺, 外頭怪冷的。”八福晉輕柔地說着,将氅衣披在了八爺肩上。
八爺拍了拍她的手, 說起曾随駕南巡之事,“這個時節,南地多處依舊可見繁花綠葉, 端得是個四季如春的好所在。”
八福晉嫣然一笑:“小時倒是聽外祖父常提起江南景致,出閣前還曾發願要去南方走上一遭, 看看是否真如人說的那樣四季如春, 風景如畫。如今替爺守着這麽一大家業,倒是越發抽不得空了。”
八爺便滿目憐愛地望着八福晉,“教福晉受累了, 待爺尋個機會, 定帶着你去往那所向之地走上一遭。”
對于八爺的密語甜言,八福晉素來受用, 哪怕他時常諾言多過行動, 也甘之如饴。
且八爺年紀輕輕就封了貝勒,八福晉在福晉堆裏也自覺十分有面,哪裏真會去計較那麽許多,還更加盡心盡力幫襯八爺才是。
“十四叔今次怎會帶個宮女出宮。”都是皇阿哥, 八福晉自然也格外關注別家皇子阿哥的行止,尤其是還沒大婚那幾位。而且就方才所探,那個女子也是嘴利的,說是為了自家主子好,其實卻是在暗諷他們對十四爺別有用心。
八爺眼眸一沉,他何嘗不知十四此番是有意為之,說什麽帶人去試探一下他四哥,為何又先把人往他這裏帶,這是怕老四不知道罷?
只讓他沒想到的是,那個寧汐,即使妝面有所遮掩,渾身上下所散發出來的那股氣質仍舊讓人無法忽視,仿佛只有曹植的洛神賦方能将其形容,端的是明眸善睐,笑靥承權。
八爺剛剛也是不能理解自己為何會在初次見面就給出對方這麽高的評價,要依上次在布莊外所聞,此女也絕非溫柔解意之輩。卻招太子四爺各有青睐,若真是為皮相所惑,未免太過膚淺。
見八福晉還在巴巴等着,便哄了句,“福晉無需理他,毛頭小子一個,即便做了什麽出人意料之事也不足為奇,何況就是個宮女而已,出格也輪不着咱們來管。”
“可是……”八福晉了解到的可不止這些,她還欲再說什麽,倒是讓八爺給打斷了。
“外頭冷,福晉快些回屋去罷,爺還有些事需去料理一二,晚點再回院裏,記得給爺留飯。”說着拍了拍八福晉的臉頰,甚是寵溺。
可真回到書房半天,八爺哪裏處理得了公事,只端詳着那張被收起許久的畫像,骨節明晰的手指輕輕撫上畫中人的眉眼,摩挲着,好像也找到了剛剛看到他本人時出現的那個錯覺,這形容,的确可媲甄夫人,一副傾城貌。
卻又何嘗不是禍水之姿。
寧汐跟着十四爺進到四爺府,這裏的下人可就不比八爺府客氣,想來也是有主子的意思在裏面。
因這會兒四爺還沒回府,四福晉不得不出來接待。
“十四叔有心了,弘晖不過是染了風寒,沒甚大礙。”
可即便如此,四福晉的形容也略有些憔悴,想來沒少為孩子操心。
“四嫂這是哪的話,弟弟來看望侄兒也是應該的。”
又說到德妃因念着孫子的病,一晚上沒睡好,要他一定看弘晖一眼才能回去交差。
“教娘娘擔心了。”四福颔着首,一副十分愧疚模樣。
又因叔嫂之間沒什麽好聊的,這便就直接帶着十四爺往前頭看弘晖去了。
這期間寧汐一直跟在邊上圍觀,要說這四福晉同八福晉都是旗人,形貌不似漢人女子婉約,但卻都透着一股英氣。
四福晉因精神不好,大概也沒怎麽用心上妝的緣故,看起來有些疲态,但寧汐剛剛看的可是真真的,這位福晉的膚質可是很好的,膚色也比八福晉亮,倘若用心捯饬,必定是美人一個。
這麽在心裏品評了一番,也就到了前院。
原來弘晖阿哥這時候已經不跟額娘居住在後院,而是跟着四爺住到了前院,那麽小的一個孩子,也就四五歲的樣子,一生病,就更顯得瘦弱可憐。
而這麽一個可憐的娃,還是個十分懂事的,見了十四爺竟還要下床給他見禮。
“行了行了,快躺着罷。我就是替你瑪瑪來看望你的,她想你了,讓你快些把病養好,好進宮去陪她說話。”
寧汐便又朝十四爺看了過去,她倒是沒想到,這人對着兄弟是一個成熟樣子,對着侄兒又表現出一副長輩該有的樣子。
“弘晖不孝,讓瑪瑪擔心了。”
這老成在在的樣子,果然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夫妻父子一個樣。
說話間,下人端着藥進來了。
弘晖倒是沒有一般孩子的嬌氣,只是皺着眉,把藥給一口喝了下去。
寧汐看着都要泛起雞皮疙瘩,這孩子太能忍了,怪讓人心疼的。這便也沒多想,掏出包裹在帕子裏的幾個梅幹肉,遞了過去。
“阿哥快含一塊吧。”
讓四福晉一眼看過來,寧汐才突然想起來,他們這些人家對入口的東西應該都是極為講究的,漫說是陌生人的東西,就是自家廚下端上來的吃食,都未必敢直接入口。
她這個舉動,倒是唐突的很了。
“奴婢僭越了。”福下身,寧汐忙忙就把帕子給捏回起來。
十四爺轉頭去想說什麽來着,就讓不期而至的四爺給壓着了,“藥苦就說出來,想吃糖就含一個,阿瑪還能為了這個惱你不成。”
四爺的口氣不冷不熱的,聽着不太吓人,弘晖卻如履薄冰,“阿瑪,藥不苦,兒子不愛甜的。”
寧汐緊着跟十四爺一起給四爺見禮,他倒是徑直走過來,奪了她手上的梅幹肉,送到弘晖面前。
“還想吃些甚麽,就跟廚下言語,身子不好,更該吃進去東西才是,只別是太油膩的便可。”說話的語調便軟了許多,整個人也顯得柔和不少。
這個情狀,讓寧汐很是看傻了眼,這一個個的,果然都是變臉高手呢。
弘晖這才小心翼翼地觑了眼四爺,從他一直端着的手中撚走一小塊梅幹肉放進嘴裏含着,小聲小氣地說:“兒子想喝冬筍老鴨湯。”
提了個不算過分的小要求。
四福晉還待說什麽,四爺卻允了,“只是喝小半碗可以,筍就暫時別吃了。”
說着,還伸手摸了摸弘晖的額頭,把他給高興的,笑眯了眼,煞是好看。
十四爺卻有些不耐煩了,才要上前去,就讓寧汐給碰了下,不悅地瞪了她一眼,反而讓她給掐了下,壓低聲音說:“別打擾人家父子情深,咱們出去吧。”
十四爺咝了聲,捂住手臂,到底沒大聲嚷嚷,壓着聲:“這個點,出去上哪吃飯去。”
下館子,跌份。
回宮,就要到下半晌了,還不得把人餓死。
“您剛不是還說只要有口吃的就成。”現在倒是挑剔起來了。
“十四叔還沒用飯罷,正好你四哥回來,就留下來一塊兒吃頓便飯。”
哈,寧汐聽着這話可聽出了嫌棄的味道,合着四爺要是沒在家,四福晉就能說出不留飯的話吧。
十四爺臉皮可是随機的很,四福晉話音剛落,他就抱拳謝過了。
只不過,寧汐有點慘,四爺夫妻不像八福晉那邊還會做面子工程,他們兄弟倆吃飯,她只能圍觀。
好在方才在八福晉那兒茶水點心吃的多,這會兒也不覺得餓。
正尋思四爺這兒會給十四爺準備什麽豐盛的午飯,那端上來碗碟倒是精致的很,就是裏面盛着的菜色,同四爺的身份一點不相匹配。
青花捧壽碗裏盛着玉米碴粥,紅地琺琅彩花卉盤裏盛着素炒蘿蔔絲,折枝花碟花生米,唯一的葷菜是菜頭炒臘肉,盛在了青花大碗裏,而且是菜頭多,臘肉少,幾片鋪成在菜頭上,像極了點綴之用。
十四爺大概也是沒想到能受到如此招待,不太死心的往門口望了一眼,以為後面還有菜要上。
四爺卻已經呼啦啦吃了起來,随性的,直接斜着碗口靠到菜盤邊沿去扒拉一大筷子菜到自己碗裏來。
“快吃罷,饅頭一會兒就上來。”
寧汐差點沒忍住噗笑出聲,還有饅頭,這哥哥,收拾弟弟很有一手呢。
“不是,”十四爺擱下筷子,“四哥平時也是這麽吃的?”
記得上次來可不是這樣的,才兩年時間,窮成這樣了?
“沒,就是最近弘晖病了,沒什麽胃口,吃些清淡的挺好。”
說是這麽說,呼啦啦扒拉稀飯的聲音,可是吃的賊香的樣子。
無奈,十四爺也不能為了口吃的掀桌子。這便重新拾起筷子順了順,想下手,三個菜,一個看着比一個難以下手,勉為其難夾了塊臘肉來吃,還死鹹死鹹的。
“四哥,你家鹽不要銀子的是吧。”這跟吃鹽有什麽區別,太齁了,真是。
“臘肉它不鹹能叫臘肉嗎?”
四爺反瞪了十四爺一眼,“這菜本來也不是吃着玩的,你得就着粥。”
示範着把臘肉擱在粥裏蘸了蘸。
十四爺看了看碗,好像也只剩這個能吃了。
呼啦一口,好家夥,牙還能讓飯硌着。
“玉米碴是這樣的,多吃幾口就習慣了。”四爺解釋了句。
十四爺忍無可忍了,擱了筷子下炕,“弟弟吃好了,四哥慢用。”
一徑兒就往外攆去,在廳門前碰着捧個小籠屜上來的廚子,見着十四爺就打上笑臉,“十四阿哥不吃了饅頭再走?剛剛出鍋的,熱乎着呢。”
小眼睛笑的都眯成了一條縫,卻還在那兒揭了蓋,極力推銷,“您聞聞這個味兒,揉面的道數可是一點不比宮裏禦廚少。”
十四爺這才賞去一眼,再撚起一個松的跟朵花兒似的饅頭,往後觑了眼四爺,問廚子,“這又是啥面做的。”
廚子笑道:“糙面。”
十四爺想都不想就把手裏的饅頭給丢了回去,推開廚子,頭也不回地出門去了。
廚子還在後頭補充加了酪的,可香了,不嘗一個怪可惜了。
寧汐順手接過兩個饅頭,跟着追了出去,一直到外頭的道上,才忍不住笑開。
作者有話要說: 四爺:以為哥哥家的飯是那麽好蹭的?!只此一頓,讓你再不想上門來吃飯。
下一更零點照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