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陳意深眨了眨眼,一雙黝黑的瞳孔閃爍着點點星光,他說話時帶着笑意,眉眼輕輕彎起,像是一輪彎月。
與蘇肅南四目相對,彼此之間身體近得幾乎可以聞清楚對方身上的味道。
蘇肅南因為剛剛洗完澡的緣故,身上一股沐浴露的味道,微凝着的眉頭看上去打成了“川”字結。
此時此刻,只要陳意深稍微往前一怼,兩人就能親在一起了。
事實上,陳意深也這麽做了。
他一只手扶住把手的邊緣,一只腿蹬在沙發的另一側,往前挪了挪,正要有下一步的動作,蘇肅南突然動了動,扭頭往裏走去。
就在那一瞬間,陳意深看見了藏在蘇肅南頭發下悄然紅了的耳廓。
陳意深微微一愣。
這人……是害羞了?還是什麽?
啧。
“幹嘛去?”陳意深拔高了嗓音問道。
蘇肅南沒回答,過了大概一分鐘,他換了另一只體溫計出來,道:“口含體溫計,會用了?”
陳意深嗆了聲,盯着口含體溫計看了會兒,有些無言以對。
真沒情趣。
陳意深老老實實将體溫計含入嘴裏。
蘇肅南去餐廳處理了一下戰後一片混亂的殘局,才走回來:“我看看。”
陳意深抽出體溫計,放進對方的掌心。
蘇肅南的手掌厚實,紋路清晰且走線明顯,陳意深他二外公是幹算命行當的,從小耳濡目染聽慣了那些話,也學了些并沒有太大用處的算命原理,用二外公的話來說,蘇肅南就是那種命特好的。
一輩子順風順水,大富大貴。
蘇肅南看了眼體溫計:“不算嚴重,吃顆藥回去睡一覺,被子裹緊,捂一身汗出來明天就能好。”
陳意深“嗯”了一聲,頭有些暈暈乎乎的。
蘇肅南看他臉色潮紅,不自覺的又嘆了口氣,将沙發上的大衣放在手腕上,問道:“睡衣買了嗎?”
陳意深搖了搖頭。
“你先去睡覺,我看一下樓下超市有沒有賣睡衣的,”蘇肅南說,“不挑吧?”
陳意深翹了翹腳,腦袋擱在沙發的靠背上,只露出來一張精致的臉。
聽到這話,他搖了搖頭,很是乖巧的說道:“不挑。”
蘇肅南出了門。
陳意深的腦袋有些暈暈乎乎的,不斷地回想着剛剛他跟蘇肅南很近的那一幕,說實在的,那一瞬間他有點慫。
他已經很多年沒這種“慫”的感覺了。
固定炮友是有的,雖然都是結束了互不相幹的那種,但第一次在一起的時候陳意深從來不矯情也從來不慫,這麽多年以來一直都是這樣。
但蘇肅南跟那些人都不太一樣。
他不是那種會随便玩玩的人。
陳意深腦子裏昏昏沉沉想着些有的沒的,蘇肅南回來時他仍然半靠在沙發上。
蘇肅南将大衣挂在門口,掩唇輕咳兩聲:“沒進去睡?”
陳意深扭頭看了他一眼。
蘇肅南買的是最普通的睡衣,比着陳意深的身高買的,幹淨單一的色彩,不算好看,但也絕對算不上難看。
陳意深接過來就要往頭上套,被蘇肅南阻止了:“先洗。”
陳意深“哦”了一聲。
蘇肅南在沙發另一側坐下,剛要開口,突然聽到陳意深來了一句:“蘇肅南,你對所有人都這麽細心嗎?”
蘇肅南動作一頓,下意識的側頭看了他一眼。
陳意深的臉上泛着潮紅,因為發燒,瞳孔裏隐約閃爍着盈盈水光,似乎帶着幾分笑意,此刻嘴角一揚,更是繼續道:“你是中央空調嗎?再這樣下去,我怕我會愛上你哦。”
他是用開玩笑的口吻說出來的,蘇肅南能夠聽出來。
但那一瞬間,他動作輕微一頓,雖然并不明顯。
蘇肅南沉默片刻,認真的回答道:“沒人這麽說過我。應該不是。”說完,又補了一句,“中央空調。”
陳意深又好氣又好笑,彎着嘴唇笑出八顆牙齒來,頗顯誇張的說道:“蘇肅南你還真是……很認真的在搞笑。”
他說着,用腳抵了抵蘇肅南的大腿,道:“嗳,你女朋友如果知道你對一個Gay這麽好,會不會吃醋?”
陳意深再一次把自己的底牌抛了出來,等着蘇肅南接招。
他就差拿着大喇叭在蘇肅南的耳朵邊上吼老子對你有意思了。
可惜的是,這一次蘇肅南仍然不接招,淡淡道:“不會。”
“你有女朋友?”陳意深縮回了腳。
蘇肅南起了身,視線不經意從陳意深白皙的腳背上掃過去,圓潤的十根腳指頭看上去修剪得很是幹淨整潔,甚至還泛着微微的紅色。
他搖了搖頭:“沒有。你頭不疼?”
陳意深悠長“哦”了一聲:“疼。”
“那廢話還這麽多,”蘇肅南嘆了口氣,“睡覺吧。”
說着沒等陳意深起身,他自己就轉頭往卧室走去。
陳意深目瞪口呆的看着蘇肅南的背影,心道這是不是就是傳說之中不解風情的直男?
但陳意深覺得蘇肅南這個人挺矛盾的,有時候直,有時候也不直,好像完全看心情。
陳意深這人有個毛病,那就是絕對不把直男掰彎,所以眼下探索蘇肅南到底是不是直男的問題迫在眉睫,愁的他愣是睡了一夜很不好的覺。
第二天醒來的時候,蘇肅南已經不在房間裏了,餐廳桌子上卻放着早餐,蘇肅南給他留下了便利貼。
如果冷了,就熱一下再吃。
依然是粥。
陳意深覺得這幾天粥快把他給折磨瘦了。
陳意深沒滋沒味的扒拉了幾下食物,随意吃了幾口,收拾完出門上班。
兩三天沒營業的實體店終于開門了。
陳意深先把地拖了一遍,緊接着登上自己的淘寶賬號看了下消息,銷量又漲了幾十個,看來姿勢果然是人類發展探索的終極真理。
陳意深又跟廠家那邊多拿了些貨,忙完這一切才閑下來,坐在櫃臺旁邊打游戲。
他叼着一根煙,自家店不用在意那麽多。
游戲打到一半,突然闖進來的短信讓陳意深臉色微變,緊接着非常不耐煩地刷開繼續開戰,卻不想這短信接下來卻如雨後春筍般,一個接着一個的冒了出來,公屏已經開始叫起來,罵他是個小學生。
陳意深這暴脾氣,煙一滅正打算大戰三百個回合,一個電話突然闖了進來。
陳意深神色微微一僵,盯着看了能有十秒鐘,才摁下了接通。
電話那頭是個很顯蒼老的女聲,說話時卻尖刻得刺耳:“這個月的生活費呢?”
已經10號了。
陳意深這才想起來這件事,忘了什麽都行,他怎麽還能把這事兒給忘了呢。
陳意深無聲的嘆了口氣,說:“今天晚上之前到。”
“嗯,”女人滿意的點點頭,說,“小宇那邊,說是這個月要去補習還是啥的,得交補習費,還有老陳那邊,這個月手氣不太好,一分沒有,這個月追債的上門來要了一次,沒要到,你都一起打過來吧。”
陳意深太陽穴微抽,垂下眼,忍得腮幫子直發疼。
女人還要再繼續說下去,陳意深怕自己實在按捺不住真罵起人來,于是吸了口氣,打斷她:“知道了,三萬,夠了沒?”
“行。”女人道,“挂了。”
陳意深看了下卡上的餘額,上個月的營業額不過一萬出頭的樣子,扣掉房租飯錢等等一系列雜七雜八的錢還有七八千,加上這幾天賣出去的百來件貨,能湊足一萬五,剩下的,只能從他寥寥無幾的餘額裏湊。
把三萬轉過去,陳意深成功恢複了卡裏只有三位數的窮苦老百姓。
陳意深從不攢錢,此刻也不由得有些發愁自己接下來的一個月可怎麽活。
女人的電話又打過來:“收到了啊,你看下個月小宇的……”
“沒錢了。”陳意深一時沒按住暴脾氣,終于生硬的吐了三個字出來。
“嘿,”女人也來了勁兒,“你挺行啊姓陳的,你跟我牛氣起來了,你也不看看如果不是因為你,我們家能……”
又來了。
陳意深面無表情的挂斷電話,手機往兜裏一揣。
接下來電話一個接着一個的來,斷了又起,陳意深頭都快炸了,直到進了店裏,陳意深才終于極度不耐煩地拿起手機直接摁下了接通:“是是是都是我的錯行了沒?你他媽這麽能怪別人你怎麽自己不賺一分錢呢?”
“……”
電話那頭詭異的沉默着。
陳意深意識到不對,眉頭一皺,拉開手機一看,得,屏幕顯示——
蘇法醫。
一種尴尬頓時從腳底蔓延,直蹿到了陳意深的頭頂。
他清了清嗓子,那頭蘇肅南終于開口道:“是我。”
“嗯……”陳意深坐**,道,“不好意思啊蘇法醫,我以為是我一親戚。”
“沒關系,”蘇肅南道,“我是打電話問一下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逛逛超市。”
“逛超市?”
陳意深一下來了勁兒。
逛超市是多私人的事情啊,蘇肅南邀請他一起逛超市,代表着啥?
不對啊……陳意深又反應了一下,逛超市這種情況,肯定得他主動出錢吧,可他兜翻來覆去也就二十整錢加幾個一塊錢五毛錢的鋼镚兒,他還真是一點底氣都沒有。
沒等陳意深出口拒絕,蘇肅南便道:“我快到你店門口了,你準備一下。”
“……好。”陳意深硬着頭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