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歸離
這是大周最繁華之地,皇城平清,平日通天下百姓,禮各國時臣,人來人往,摩肩接踵。現下,它被瘟疫纏身,宛若垂垂老人,毫無朝氣。就連平日最熱鬧的街,也沒了行人,他們都在躲,祈求瘟神遠離。
陸成機從洛府出來,行經空曠的街道,心頭沉重起來,埋沒了手中銀子剛讓他提起的幾分興致。
天災人禍,雖不可避免,但也不至于疫病出現這麽多天不見好轉,莫非這大周的氣數要盡?
他收起那袋銀子掐算起來,徐徐而行,衣不帶塵,別有一番仙風道骨。直至進入思弦坊,來到衛斬修面前,她頭也不擡道:“師哥,又來蹭吃蹭喝了?”
“喲,師妹,近來街市無人生意不好,就在你這思弦坊吃了兩頓飯而已,怎麽就成了蹭吃蹭喝。”陸成機忿忿,掏出懷裏銀袋,丢到案子上,“還你!”
衛斬修見狀,毫不客氣,打開錢袋倒出所有銀子,數了一遍後,在賬簿記上一筆,繼續撥弄着算珠,随口問道:“師哥又在哪發財了?”
“洛大統領府!”
衛斬修方才擡起頭,好奇道:“洛府?”
“說出來好笑,洛絕奉命協助太醫署,由于傷勢未愈過于勞累,暈了過去。太醫都說無事了,偏那洛夫人放心不下,說洛絕從城東回來怕染上疫病,特地請我去驅驅瘟神。”
“這不正合你的心意,賺他洛府錢多!”
陸成機讪聲道:“後來,正做法事,洛小姐轉醒了,打我身邊走過,那神色簡直凍死個人!要說這洛夫人,也是個事兒精,也不知是驅瘟神還是驅她女兒!反正我做這趟法,錢沒撈多少,人得罪的差不多了!”
衛斬修忍俊不禁,“行了,賺了這麽多錢,你也夠本了。”
陸成機看着她對着賬簿,一刻未停,揶揄道:“你這小錢庫,如今攢了多少銀子?算了這麽半天,也沒算出來。”
“自是不少!”衛斬修又在賬簿上添一筆,“可是,馬上就沒咯!”
“怎說?”
“平清疫民無藥可用,我手下那些藥鋪,藥材全都供出去,遠遠不夠,尋思着用這些錢去購置些,以解燃眉之急。百姓水深火熱,總不能視而不見。另外,我聯絡了小十,讓她從東行送些藥材過來。”
陸成機點點頭,“那你從何處購藥?我聽聞周帝下令到何處采辦藥材,可偏偏急需的幾味藥,各處都稀缺,頗為蹊跷。”
是很蹊跷,那幾味藥也不是什麽珍稀,素日藥鋪有售,可到了這節骨眼兒,藥鋪都沒有囤積,着實奇怪。
衛斬修思量一番,也不好斷言,只嘆道:“還能去哪購,只能在京都高價購。那幾個藥商坐地起價,專供權貴,着實可恨!”
陸成機道:“大周各地藥價都上漲了,除了你手裏那幾間鋪子,他們倒是發得一手好難財啊!”
衛斬修冷哼道:“奸詐之輩!所以,我才麻煩小十,幫忙在鄰國置辦些。”
她恨恨将算珠打得更響了,辛辛苦苦攢的銀子,就要流出去了,心疼啊!
長風緩緩睜開眼,還未來得及适應亮白的光景,全身上下傳來浸入骨髓的疼痛,她疼得顫起來,撕扯着最後一點力氣,勉強打量着四周。
是在做夢嗎?珠簾绡賬随風而動,精致的銅爐染着檀香,輕輕袅袅,漢白玉鋪成的地面發着溫潤的光,映着雕門梁椽,上刻龍鳳呈祥,張牙舞爪,再熟悉不過。
“竟又回到了這裏。”她心下輕輕呢喃,說不清是喜是憂,睜望着帷幔,呼吸又加重幾分。
又一陣風刮過,靜寂中傳來風鈴的輕響,似最親切的安撫,她目光變得柔和起來。它還在檐下嗎?
那是年幼的執着,攀上高大的房梁,将舅舅從邊塞帶回的風鈴挂好。等風來,它就響了,一聲聲輕語塞北黃沙。
她笑起來,攥緊被衾,方能從身上抽出一點力氣,而後一點點掙紮起身,好像要拼盡餘生才能看到那屋檐下的鈴铛。
已入深秋,漢白玉地發涼,她赤腳踩着,雙腿用不上太多力氣,仿若每一步踏在冰尖,渾身疼痛的顫栗起來。
終于,她扶靠在高大的殿門前,看到一座座矗立的宮殿,裸露着金色的琉璃瓦,在陽光下散發着不可一世的光芒。
這般熟悉的景象,好像沉積在心頭的舊夢,恍惚不清。一腳踏出朱紅殿門,擡起頭,檐角的鈴铛還在啊!
你說,它多不解風情,故人都不在,它還徒響!
她又像幼時一樣,赤腳坐在臺階上,回身望去,鍍金匾幅沉着“歸離宮”三個大字,卻再無人念聲“殿下,快回來”。
看着,眼淚便砸下來,落在玉階上,喚來秋風,将銀鈴吹起,心思不解。她有些發冷,瑟縮在石欄旁,再無力起身。
忽地,宮殿盡頭傳來瓷器破碎之聲。她緩神看去,那裏站着一個小宮女,不知所措看着自己。
“公……公主。”她慌慌張張跪下,在地上顫抖成一團。
公主?她自嘲地哼笑着,想來她還有些用吧,才将她帶回宮中。
小宮女十四五歲的年紀,顯然是新人。長風沖她招招手,她才擡起頭緊張地走過來。
“這裏怎麽沒人?”偌大個宮殿,連個宮女和侍衛都見不到,着實奇怪。
“是疫病!”小宮女臉色變了幾分,“宮內宮外很多人都染上了,原本殿前巡守士兵跟着太醫去了外邊,眼下只有奴婢一人服侍,請問公主有何吩咐?”
哦,原來是有巡守士兵的,就這麽放心不下她嗎?她苦笑一聲,道:“無事,你退下吧!”
小宮女好奇看着她,又開口道:“殿下,要不奴婢扶你進去,這裏風大。”
“不必。”她倔強,好像一進去,就見不到這紅瓦琉璃,檐下風鈴的景象。
小宮女從殿內尋了條毯子,輕輕披在她身上,然後就退下了。
剩她一人,要将這秋景看穿。她将頭靠在護欄的石獅旁,側耳傾聽那悅耳的鈴聲,不知過了多久,才看到飛雁歸晚,夕陽西下。
終于,折廊處傳來腳步聲,有些淩亂,越來越近,她一回眸,就看到一個美得不切實的人,遠山淡眉,如漆眼眸,薄唇輕抿,素淨衣衫披染餘晖,逆着幾寸光陰朦胧不清。
她勾起一個薄涼的笑:“你來了。”
那人就朝她一步步走來,蹲下身緊緊擁着她,“我來了。”
她抓住洛栖歌的衣衫,眼淚猝不及防滴下來,滌清那份倔強,暈染出幾分柔和,“我累了,你帶我回去好嗎?”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