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見笑
王虞兒好幾日未出閣子,流楓也接連好幾日沒見到她,少了逗弄那小妹子的樂趣,整日裏無所事事,就跟着小厮玩骰子。
那日玩得起勁,遠遠走來的貴人也沒來得及相迎,被撞見了之後,無可避免一頓臭罵。
為首的那人她認識,虞兒的母親王夫人。這多年的養尊處優,模樣未見蒼老,風韻猶存。
王夫人皺了皺眉,身後那身段苗條的人卻開了口,“虞兒妹妹向來心慈,将下人都慣的無法無天,竟玩起這等喪志之物,母親可得好好管管,免得帶壞了妹妹!”
流楓心罵道:“管你何事,多嘴!”
衆多小厮裏,就夾着流楓一個丫頭,格外的顯眼。王夫人一瞧,更不開心了,皺着眉道:“你身為女子,不作那矜讓之禮,反跟着一幫小子亂混,簡直不懂禮數!趕緊來人,給我帶下去!”
狗屁禮數,她想她這輩子怕是與賢良淑德無緣了!心裏如是想着,眼瞅王夫人前腳剛進院子,她後腳就被管事的給帶走了。
她想,不會要趕自己走吧!
管事上下打量她一眼,道:“想得美,相府豈是你想來就來,想走就走之地!”
也是,如此她便放心了。外面兇險,還有個洛栖歌盯着自己,倒不如躲在這死對頭王丞相家舒服。
管事罵了她好半天,說相府本就禮教森嚴,她卻玩起骰子,相爺和夫人最不喜。她也只得裝作恭順聽從,偷偷把手裏的骰子往袖子藏了藏,尋思着以後再玩。
如此一鬧,她直接被丢到後院廚房去做雜役。這時,她才感念起在虞兒身邊灑掃的日子,多輕松。
相府奢貴,用的廚子不比宮中的差。她時常趁人不注意,蹲在大梁上,将山珍海味吃個遍。鬧得管事以為進了耗子,特意放了幾只貓。
夏季多雨,前刻還豔陽高照,下刻雷聲沉沉雨聲大作。院裏老仆偷懶,不想往東院送糕點,就指使流楓去。
她能怎麽辦,拎起食盒就往雨裏沖。那老仆匆匆拉住她,遞過一把傘。就在她心下有點小感動時,老仆才道:“別把糕點淋壞了。”
弄了半天,自己還不如一盒子點心重要。流楓撐着傘,嘀咕半天,在各處宅院深處左拐右拐,可算把自己給繞迷糊了。
好像兜兜轉轉也走不出去,她急了,躍身直牆檐最高處。順着傘上雨幕,她才看清相府,一處接連一處院落,在雨中翻露着青磚黛瓦,好像永遠都不會變。
在往更遠處望去,同樣的宅邸,緊緊挨着,說不出的清冷。那是岳将軍府的舊宅了,曾經有六百多口人,某一日,決令落下,全做了刀下亡魂。
再無人記得!再無提及!
她記得祁宗林曾說:“承天之幸,得岳氏武将,王氏文臣,朕可高枕無憂。”
然後呢?她不知道,祁宗林在夜半夢回時,還能否想起句話。
終于看清了路。四下無人,她就順着牆檐走着。不疾不徐,如履平地。
忽然,從一處院落蹿出一個少年,一身白布長衫,瘦瘦弱弱,舉着傘跑得倉皇,險些跌倒在地。
追着他的也是幾個半大的少年,錦衣華服,像是府裏的幾個小公子。流楓這才想起,她經過的這處院子是相府的學塾,請了大儒,來教府中小子們聖賢之道。
顯然,聖賢之道都喂了狗。那幾個小公子圍住了瘦弱的少年,奪過他的傘,将他推進雨裏,威吓道:“再跑,我就打斷你的腿!”
少年低着頭,攥緊衣襟,一動未動。為首的小公子一把将他推到在地,道:“杜仲,以後別讓我見你出現在學塾了!”
杜仲擡起頭,質問道:“憑什麽?”
“憑這個學塾姓王。”
小公子們都笑開了,将奪過的傘扔到地上,趾高氣昂地從傘上踩過去,而後離去。
少年在雨地裏呆坐着,衣衫盡濕,半晌都未曾動。雨越下越大,巷子煙氣蒙蒙。流楓蹲在牆頭,忍不住開口道:“喂,你還要坐在這裏待在幾時?”
杜仲驚慌擡起頭,瞪大眼睛,顫聲問:“你……你怎麽在牆上?”
她懶懶回道:“迷路了,你知道東院怎麽走嗎?”
杜仲怪物似的看着她,遲疑點了點頭,“你去東院幹什麽?”
流楓沖他搖了搖食盒,“喏,送點心!”
少年移開視線,從地上爬起來,整了整濕透的衣衫,沖她拱手一拜,不卑不亢倒有偏偏君子之風,“見笑了。我給你帶路吧!”
她縱身從牆頭躍下,安然無恙,驚得少年目瞪口呆。兩人并肩而行,一路沉默。她最是不安分,好奇問道:“他們為什麽欺負你?”
少年握緊了手,指節分明,“夫子在課上誇了我幾句。”
“難怪。我小時候也這樣,夫子若在堂上誇誰,我也想揍他!”
少年擡起頭看了她一眼,又低下頭,嘆了口氣,身體不自覺地離她遠些。
她笑:“騙你的!我小時候也經常被人欺負,開始只是忍着。後來我才明白,忍着根本沒用,只有反擊回去,他們才會怕你。”
少年擡起頭,應了聲,繼續往前走着。流楓才意識到,自己話多了,好端端說那麽些幹嘛?她小時候可是混賬東西,誰敢欺負她啊?
“到了。”
少年繼續前行,她跟着走進回廊,收起傘來,遠遠看見門外站着幾個丫鬟小厮,偷懶坐在欄杆上。看着他倆走近,眼皮也不見擡,中有一人卻道了聲:“杜少爺。”
杜仲點了點頭。流楓笑道:“小子,你是哪家的少爺啊?”
他停住腳步,額發間淌着水,順着那張寫滿哀愁的臉滴落,“不是誰家的少爺,家姐是二公子的妾室。”
她怔了怔,難怪他被欺負了也不見還手。原來,根本就還不起手啊!
拐過回廊,屋裏迎出一個丫鬟,對杜仲點點頭,接過流楓手裏的食盒,嘟囔着:“怎麽這麽慢,五小姐都等急了?”
虞兒?這裏是東院,她怎會在這兒?心中疑惑,杜仲卻問了出來。
丫鬟道:“五小姐跟着杜姨娘學刺繡呢!夫人也在,公子莫要進去了,先去別地避一避。”
杜仲拜了拜,言說好。流楓卻道:“這位姐姐,你看杜公子衣服都濕透了,可否先給他取件衣衫。”
丫鬟皺皺眉,理也不理,臉上寫着沒空,轉身就回屋去。想不到,這少年竟一點地位也沒有,可憐。
杜仲寬慰道:“沒事,等一會就好了。”
她點頭,也管不了那麽多,就靠在回廊的柱子上,看着雨中那池綠荷。杜仲靠在另一頭,無聊地沖小湖丢着石子。
百無聊賴,他小心問道:“你會武功嗎?”
她挑着眉很是不解,“會一點。”
“那你能教教我嗎?”聲音低不可聞。
“不能,本門功夫,概不外傳!”
正說着,背角處拐出一人,朗聲道:“什麽不外傳?”
突如其來,将兩人都吓了一跳,這走路都不帶聲的嗎?杜仲看清來人,急急拜道:“二公子!”
她趕緊轉過身去,也跟着行禮。擡頭看了眼王秉禮,衣服穿的松松垮垮,手中抛着幾粒骰子,哈欠滿天地揮揮衣袖,“免禮免禮,還以為有什麽好玩的!”
早聽聞王二少爺乃京中纨绔,吃喝嫖賭樣樣精通,倒與洛少爺有一拼,只不過他可比洛少爺長得好看多了。
身後的少夫人跟上來,竟是前些日子多事的那位,還真是巧啊!她皺皺眉頭,厭惡地看了杜仲一眼,問道:“夫人和五小姐可在這裏?”
“在。”杜仲畢恭畢敬。
少夫人冷哼一聲,帶着人進去。那王二少爺還立在原地,走到杜仲旁邊,摸了摸他的衣衫,“阿仲,你的衣衫怎麽濕了?”
杜仲往後退了退,“不……不小心淋了。”
二少爺當即扔了骰子,冷眼瞧着小厮,“愣着幹嘛,還不去取衣衫!都是瞎子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