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虞兒
流楓從洛府出來,再也不敢大大咧咧去找陸成機了,怕又被洛栖歌給盯上,給四海閣帶災。
大晚上,尋了個酒樓大梁躺了一宿,也算做了回梁上君子。待到天明,路過江煙樓,老遠便看到陸成機擺着個小攤,在給小姑娘算命。
呵,這個神棍,攤前人還不少。他拿了自己油嘴滑舌那一套,把小姑娘逗得羞紅臉。流楓想,早知如此,當年在四海閣,也跟着他學一些算命的假把式,不愁吃不愁喝,還有小姑娘過來給自己摸,多好!
她蹲在遠處看了半天,閑來無趣,就從懷中掏出倆銅板,擠開一衆小姑娘,頗有些財大氣粗的氣勢,将銅板往桌子上一拍,“大師,給我算一卦!”
身後的小姑娘們不滿了,嘀咕着潑皮無賴。她色眯眯地看了她們一眼,那幾個姑娘羞紅臉低下頭去,不再多說什麽。像她這樣的人,生來好皮相,姑娘媳婦多看兩眼便再也恨不起來。
陸成機一臉嫌棄,手相也不看,道:“公子印堂發黑,最近有大災之兆。”
她就知道,沒有一句好話。但還得裝作一臉不安的樣子,“大師,你猜得真準,我惹了平護司的人,該如何化解?”
陸成機收起銅板,大眼不瞧她:“等死吧!下一位。”
死神棍,倒是給我出個主意啊!
流楓還不待起身,後面突然沖過來幾個大漢,直直将她拎起來扔到一邊去。突如其來,她叫疼半天,縮在地上罵罵咧咧,卻見到幾個大漢身後蹦出了一個姑娘,眉眼如畫,提着鵝黃色的裙裾,說不出的靈動。姑娘撣了撣椅子上的灰,輕蔑看了她一眼,她卻是移不開眼來。
那姑娘打了個手勢,身後走出一個小厮來,捧着百兩銀子,畢恭畢敬放在桌子上,然後退下立在一旁。她看着陸成機,托腮道:“聽聞整個平清,你這裏算命最過靈驗,可否為我算一卦?”
陸成機看着銀子,慈笑成超凡脫俗的仙人,二話不說,起身恭拜:“今天早上我給自己算了一卦,大吉,這不,剛出攤不久,就來了貴人!”
姑娘竟然信了,笑眼彎彎,很滿意點點頭,将自己生辰八字推過去,道:“那你幫我算算姻緣!”
“姻緣?”陸成機看着八字,凝重皺起眉,裝模作樣算起來,“姑娘命格極貴,他日定嫁得好兒郎。”
流楓索性盤腿坐在地上,饒有興致看着神棍如何騙這財大氣粗的小姑娘。卻沒想到小姑娘聽了這句話,立馬不高興了,“哼,你們算命的只會這麽說!我才不要嫁什麽好兒郎,我在等着一個很好的人,那你幫我算算,他何時才能回來!”
原來是心中有人了。陸成機意會,“快了!”
姑娘打起精神來,“快了是什麽時候?”
“天機不可洩露。”
流楓低低笑出聲,這個陸成機啊,也就會那麽兩句。她的笑聲不大不小,卻被那姑娘聽個正着,姑娘細眉一挑,“你笑什麽?”
她道:“我也會算卦,我知道你的心上人在哪。”
那個傻姑娘信以為真,走到她面前蹲下來,道:“那你快說。”
流楓現學現賣,“姑娘手相借在下一看,可好?”
姑娘沒再猶豫,伸出來。流楓美滋滋摸着那小手,可算那些個經文裏說的“手若柔夷”是個什麽意思,嬉笑道:“姑娘的心上人啊,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流楓摸完後,還不忘沖那姑娘挑挑眉。姑娘這才明白自己被戲耍了,漲紅臉反手就給了她一巴掌,“無恥之徒!”
勁兒了真不小,流楓懵了半天,臉上傳來火辣辣的疼,她捂臉,怎麽美人都帶刺呢?自己好歹也是玉樹臨風倜傥之人,怎就入不了這些個小美人之眼呢?
“來人,将這浪蕩之徒送去官府!”
流楓随即笑開:“當官府是你家開的,說送就送!”
姑娘吃了癟,又紅透臉,煞是可愛,對着一衆仆人跺腳道:“快給本小姐抓住他!”
那幾個大漢動了,由于體形笨重,反被流楓在人堆裏耍的團團轉。姑娘更急了,直接從懷裏掏出一把銀票,大聲道:“在場各位誰能抓住他,本小姐有賞!”
出手闊綽,本來圍觀的人就多,這下更加虎視眈眈盯上她。她咽了口水,拔腿就跑。這下,玩大了!
街市原本就亂,頃刻間更亂。市井之徒,為了錢不要命,抓起人來還顧得了誰。那姑娘舉着銀票站在人堆裏,自食其果被人撞得七葷八素,手中錢票全落在地上,人們哄搶起來,推推搡搡。
小姑娘受了驚吓,叫了起來,那邊的小厮被人堆攔着,幹着急卻過不來。流楓站在樹上,無奈搖了搖頭,誰讓她憐香惜玉呢?飛身下去一把将姑娘撈進懷裏,穩穩停在橋頭上。
那姑娘閉眼哇哇大叫,流楓頭疼,道:“小妹子,求你別叫了,睜開眼看看,沒事了。”
姑娘小心翼翼睜開眼來,卻發現自己被無賴摟在懷裏,不分青紅皂白,又是一巴掌,“誰讓你抱我了!”
好不講理,流楓這麽大還沒被人打過臉,直至今日,還被同一人打了兩次,不能忍!還管什麽憐香惜玉,揮手就要揍回去。誰知,那姑娘竟哭開了……
流楓愣着張臉,只得将高高揚起的手放到她頭上摸了摸,“別哭了。”
那姑娘一把撥開她的手,哭得更兇了,“你幹嘛碰我,要是嫁不出怎麽辦!”
流楓安慰道:“這麽漂亮的小妹子,怎麽會嫁不出去呢?要是沒人娶你,我娶!”
姑娘可停了,擦擦淚水看了他幾眼,再一次哭開,“我才不要嫁你,我要等長夜哥哥回來,我要嫁給他!”
長夜……那個名字在流楓耳邊響起,她大腦一片空白,脫口而出,“小虞兒?!”
姑娘邊哭邊沒好氣道:“幹嘛?”
流楓半晌怔然,看着那個傻姑娘,又使勁揉了揉她的頭,“別哭了,其實我是女的。”
王虞兒迷離着淚眼,萬分驚疑地看了她半晌,抽泣道:“真的?”
“真的,扮成男兒專門逗你這種傻姑娘玩兒呢!”
虞兒歪頭看着她,不說話。流楓被頂的不自然,生怕被認出來,轉身要走,遠處傳來一聲呵斥:“混賬東西,放開我妹妹!”
她一擡眼,就見一把利劍朝她劈來,趕緊往後退去,後腳卻踩空,直直墜入河中,冰冷的水沒入她的鼻腔,她費力掙紮着,身體卻一點點沉下去。
……
慶元十一年冬,祁長風身邊多了一個陪讀,是王丞相家的小虞兒。五六歲的年紀,是整個國子監裏最小的孩子。
小虞兒本來就貪玩,每到監內考核,她用寫不出東西來,就在紙上畫小魚,畫的還一點也不像。
太傅罰她抄書,她寫着寫着就睡着了,不小心将墨盤打翻,将自己染成了一只小貓。
所有的孩童都找她笨,不願意和她玩,就長夜愛往她身邊湊。長夜想,既然阿姐不讓他和長景哥哥一起玩,洛栖歌也不搭理他,那他就找小虞兒一起玩,終于縫着一個比他笨的小孩了。
長夜若對一個人好,就将所有的東西都給她,自己最愛的糕點,最好小玩物,全部往虞兒面前對。包括長風,他道:“阿姐你對我好,也要對虞兒好。”
長風使勁敲着他的小腦袋,道:“你真笨,我讓你不要和長景玩,你倒好,居然和他表妹玩起來,還要我對她好。”
長夜才不管那麽多,傻呵呵拉着小虞兒到後宮玩。在路上碰到了一群妃嫔,她們打趣着:“看太子殿下這麽喜歡虞兒姑娘,到時候讓王相把虞兒許給你可好?”
長夜不懂,“許是什麽意思?”
虞兒認真道:“就是一輩子在一起。”
“那你以後便許給我吧!”
虞兒笑着點點頭,伸出小手,拉鈎,一輩子都不變。
後來,她等了一年又一年。等到了及笄之年,可以嫁人了,卻還沒等來那個放在心頭與枕角的人。母親說,她是嫁給長景哥哥的,若有一天,長景繼承大統,她就是天下最華貴的女人了!
她才不想。她可是要等長夜的。好多人都說長夜死了,可哥哥為了安慰她,說他還活着。她信,可以信一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