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宮城
慶元十一年春,宮城的柳樹抽芽了,又是好景時節。周帝祁宗林頒發了聖旨,立皇嫡子祁長夜為太子。一時,宮內各處明争暗鬥,上至朝堂,下至宮府丫頭。
可七歲小孩哪裏知道,趴在大大的書案上,萬分不情願地抄寫着太傅留下的書籍。他哼唧了一聲,用小手擦了臉,墨色沾染一片,嘀咕道:“阿姐,我不要當太子了,長景哥哥他們都不願同我一起玩了,太傅還給我留了這麽多書,一點也不好。”
祁長風趴在案子的另一邊,頭也不擡玩着小木劍,漫不經心道:“又不管我的事!”
長夜委屈巴巴看了她兩眼,紅着眼眶山雨欲來,最後抽抽搭搭抄起書。終于,在黃昏時分,快要抄完了,祁長風毫不留情地将自己面前的書對到長夜面前,“阿夜,你幫我的也抄了吧!”
說完,她拿着小木劍,蹦蹦跳跳出了東宮。皇城的暮色很美,她坐在最高的城頭,将小木劍背在身後,張開雙臂,迎着吹來的晚風,好像要将天下之景盡擁懷中,自此逍遙。
城下的公公們急得團團轉,卻又上不來。她踢着兩條腿,卻看見一頂小轎子從東門進來,城下的公公紛紛退讓開來,跪在一旁。
轎簾掀開一角,祁宗河的頭從裏面探出來,分明笑着,說出來的話卻狠毒,“小公主可小心點,若被風刮下來,非摔得個腦漿迸裂不可!”
長風狠狠看着遠去的轎子,竟有點害怕了,晃悠起了身,從城邊老柳樹上爬下來。
她不喜歡祁宗河。盡管他對人都是一派笑吟吟溫文的作風,但長風看到他就害怕。
外祖說這叫笑裏藏刀,幾個舅父也讓她和阿夜離他遠點,她記住了。可某次,看到他在禦花園練劍,身形飄逸,劍式大氣,就不由自主地湊了過去。
劍直直朝她和長夜刺來,長夜吓得哭出聲來,她卻直直看着劍,心想,他絕不敢傷了自己。
果真,劍在她面前一寸處停住。祁宗河朗笑道:“公主好膽魄!”
她順着祁宗河的目光看去,發現父皇竟坐在小亭子裏,阿夜也看到了,哭着跑了過去,父皇抱着他取笑了良久。
有時候,她會罵阿夜笨。分明都是一個娘生的,擁有一樣的面容,難道就是因為她先出來,所以腦袋瓜子就比他好用這麽多?
阿夜總是傻呵呵的,愛跟在長景身後,一口一個長景哥哥叫着。長風對她說:“你是太子了,不能這樣了!”
他用小腦袋瓜子想了好大一會,然後閃着亮晶晶的黑眼珠問道:“那我不當太子了好不好?”
她也想說好,可年長的嬷嬷仿若聽了什麽不得了的事,讓他趕緊閉嘴,并說這樣天上的母後聽了會不開心的。
她和阿夜從不知道母後長什麽樣,據說是絕美的人,曾于高臺輕紗裏彈了一曲,自此便被父皇留在宮內,視若珍寶。她曾在幾個舅舅的容顏裏找母親,外祖母說大舅舅眼睛像她,二舅舅鼻子像她,小舅舅的嘴巴像她,最後拼湊了一大圈,也沒能想出分毫。
母後是生她跟阿夜時走的。阿夜羨慕長景有母妃時,總是傷心地說:“要是沒我就好了,母後也會在。”
長風道:“要是沒你,也就沒我了。”
阿夜聽了,一把摟住她,“那我還是要阿姐,長景哥哥就沒有阿姐,就我有。”
宮裏的日子最無聊,每天都被囚于這麽大個地方,哪都不能去。她就鐘愛在最高的宮牆上坐着,到了月色湧起,便能看到萬家燈火。
長景是宮中最大的皇子,長夜最喜歡的就是他。在國子監中,每逢太傅提問,總能對答如流,對人親和有禮,可長風對他卻親近不起來。不過比她大了兩歲,正是頑劣年紀,如此待人誰也得罪不着,若不是心性如此,就是心機太重。
宮內皇子很多,可公主就獨她這麽一個。太傅是個迂腐的老頭子,能把四書五經念得爛熟,最信孔老夫子那套,時常認為女子無才便是德,就不大管她一個,她也樂得清閑,經常溜出去玩,可把阿夜給羨慕壞了。
某日,她在禦花園亂轉,就碰到宮內妃嫔跟着皇帝賞花,被撞個正着。長景那貴妃娘依在皇帝身側,悲傷道:“我岳妹妹去的早,留下這倆孩子也少了管束。前幾日,臣妾唠叨了公主兩句,公主竟對他人說臣妾刻薄于她。”
鬼話連篇,分明生的好皮相,心卻藏着歹惡。長風不語,外祖母說言多必失,不說什麽總不至于釀成大錯。
皇帝皺眉看了她一眼,面露悲戚,“長風,為何不在國子監?”
她道:“國子監內盡是皇兄與皇弟,只我一個公主,太傅教的全是治國大道,我若聽多了,便是有才無德,将來嫁不出去可怎麽辦?”
一群人都笑了,皇帝摸着她的腦袋,寵溺道:“那就一直待在宮裏,朕的江山還能讓你吃空不成。”
她撅了小嘴,一臉惆悵,“才不要一直待在宮裏,一點也不好。”
記得有個妃嫔笑道:“這麽小,就開始想着嫁人了。”
她想得多了去。嬷嬷說,若是嫁了人,就能離開這座宮城。她若離得開宮城,一定要見識舅舅們口中的邊塞,見識嬷嬷口中的山水,見識将軍府門客口中的江湖。
那天後,國子監就召了一大批陪讀,堂內再也不是她一個女孩兒,大家閨秀各有千秋,老太傅頭更大了。
盡管如此,長風還是經常逃學,長夜眼紅,鬧着也要去玩,可偏偏沒那個膽子。長風可憐這傻弟弟,看在他每天被自己脅迫哭哭啼啼幫抄書的份上,就想了一個辦法,換了阿夜的衣服,無二的面容,就連老太傅也沒認出來。
唯一一個認出的人便是洛栖歌。她道:“太子眼下沒有痣,而你有。”
長風被識破了,趴在書案上伸着脖子,做一些混賬計較,“小歌,你是不是天天偷看我!”
洛栖歌不語,長風就纏上了她。後來她發現這個冷冰冰的小姑娘真有意思,會将一把長劍耍得有模有樣,知道許多江湖上的事情。也就比自己大了點,老成到仿佛沒有一點樂趣。
再後來,就形影不離了。偌大的上辰宮再也不是她一人,她跟父皇要下洛栖歌當玩伴,每天便是千奇百怪的問題,有時洛栖歌會答,有時不語。
她還記得大禍來臨前的那個夜晚,她跟洛栖歌坐在宮前臺階上數着星辰。她說:“小歌,你以後不準嫁人,就同我一起闖江湖吧!”
洛栖歌點了點頭。然後,她便做了一整個策馬江湖的美夢。可待她夢醒時,一切都變了,全是奔逃時的倉皇。她趴在舅舅的懷裏,觸目是淋淋鮮血,她想問後面追來的人是誰,可因為害怕哭泣着竟沒能說出口。利箭刺透了舅舅的铠甲,噴湧的鮮血将她全身染紅,她睜眼看着那高大的人倒下,用盡最後一點力氣對她吼道:“長夜,跑!”
她用盡全身的力氣奔跑,直至跌跌撞撞,直至筋疲力盡,直至身後的人追上來,仿若黑夜裏最深的夢魇,将她桎梏其中,慢慢吞噬。
從那之後,再無長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