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一道菜
(一)
于是寶寶成了它的名字。
這一個月以來,漂亮的金發少年孤身一人,一天十二個時辰裏,他十個時辰在睡覺,一個時辰用來吃魚,一個時辰則合攏衣袖,懷揣着鳥蛋懶洋洋地曬太陽。
寶寶覺得這少年的眼睛尤其漂亮,碧色的,像一塊美玉,和那流動的泉水不一樣。
林中陰雨連綿。
大約是吃膩了魚,少年在山洞裏升起一堆火,到了夜晚,少年給蛋用嫩草絮了個小窩,自己則優雅地窩在幹爽稻草上,卻不睡覺,只眯着眼睛看着蛋。
火光照到蛋殼上,熠熠生彩。
不太像是麻雀的蛋。
少年心中盤算,要不将這鳥蛋放在火上烤了,說不定能夠提升些口感。
這一日雨過天晴,難得晴天碧日。
少年惬意地坐在山洞門口曬太陽,雙手舉着蛋,研究來研究去,覺得這白瑩瑩的東西似乎又變得大了些。于是彎起好看的嘴角,将蛋左右輕輕晃了晃,寶寶在蛋裏被晃得暈暈乎乎的,不住動了動。
少年笑說,“這是哪家的鳥兒這麽沒心肝,将自己的寶寶丢給了麻雀。”
聽到自己的母親被指責,寶寶頓時不樂意了,它氣憤地在蛋中轉了一個圈,狠狠地踢了一腳蛋殼,随即當地一聲,碧眼少年感到手中的蛋動了動,聽到了聲響,頓時笑意更濃。
“不樂意你倒是快些從蛋裏出來啊。”
寶寶在蛋殼裏舒服地團起來,心說出去就會被你吃掉,我才不出去。
它突然意識到,自己又遇到了那時的艱難,若是再不出殼,又要被貓丢棄了。
少年見手中的蛋又沒了動靜,不禁蜷起手指在那蛋殼上敲敲,“我可是這林中躲仇家的,估摸着那人也該追來了,說不得今日便要離開,你要是還不從蛋裏出來,我可就只能吃蛋了。”
寶寶想,貓有九命,成精卻難,這少年已經這般俊秀模樣,法力應該不差,連九命貓妖都要躲避的仇家,看來更是厲害。
等等,他剛剛說什麽,他要吃蛋?
少年果真起身進了山洞,重新生了一堆火。
寶寶頓時蜷縮在蛋裏瑟瑟發抖。
這是自己在這人世的最後一日了。
可嘆他還未出世,連真正意義上的活着都沒有過。
少年在火堆上架起樹枝,将蛋抱了過來,眯起碧色的眸子,将白瑩瑩的蛋提到臉頰邊蹭了蹭,“可惜我得罪了人,這麽多年來被迫孤身一人躲着他,這幾日有你陪着,也算是不無聊罷。”
說罷,就将蛋一把丢進了火裏。
“啪!!”
蛋進火的那一瞬間,火勢猛然竄得極高,一陣火紅灼熱撲面而來,那少年不禁也後退一步。
“若有來世,你可要投個好胎,別再被棄在麻雀窩了。”
少年一邊開始烤鳥蛋,一邊伸手去摸索身旁的鹽草香料。
豈料火苗舔上蛋殼的一瞬間,寶寶就在蛋殼裏舒服得直嘆息。
好暖和啊,再燒得旺些。
少年拄着下巴坐在火堆旁,不斷添加柴火,看着那蛋在火裏滾來滾去。
突然就有些不忍。
他也不知怎麽想的,鬼使神差地就過去用樹枝将那燒成黑色的蛋從火裏扒拉出來。
“喂。”少年摸了下被燒得滾燙的蛋,指尖被燙的縮了縮,“還活着嗎。”
蛋不滿地動了動,少年呼出一口氣,正要說些什麽,卻見那蛋自己又滾了滾,朝着火裏滾了進去。
“?”
少年又用樹枝将它扒拉出來。
蛋很氣憤地原地轉了一圈,又自己滾進了火裏。
“??”
少年又要伸過樹枝去撥弄它,不料這時一陣噼裏啪啦的碎裂聲傳來,竄起老高的火苗突然熄滅,黑煙被洞裏透過的風吹散,少年擡起衣袖遮住煙塵,上前用樹枝撥開灰燼,卻見火堆裏只剩下了一堆碎裂的蛋殼,半遮半掩地埋在餘灰裏。
少年被這情景弄得有些懵,他又上前一步,慢慢撥弄起那堆碎裂的蛋殼。
突然間,灰燼中有什麽東西撲騰了一下,少年一驚,忙蹲下來将蛋殼一一撥弄開,便見一只皺巴巴的小鳥眯着眼睛,驀地出現在他的眼前。
少年有些吃驚地将它從灰堆裏撈出來,輕輕拍掉它小腦袋上的灰塵。
小鳥絨絨的紅毛全部黏在一起,濕噠噠皺巴巴,看起來有點可憐,眼睛也睜不開,巴掌大小,少年一只手就能握住。
他将小鳥端到眼前,覺得很不可思議,于是擡起自己雪白的衣袖,輕輕擦拭起小鳥身上的粘膩,“置之死地而後生,興許便是你的天命罷,既如此……”
少年嘆了口氣,随即眉眼帶笑道,“那就養肥了再吃。”
(二)
少年雙手将它捧起,對着它吹了一縷妖氣,寶寶的絨毛立即變得蓬松幹爽,那是一種淡淡的金紅色。
過了一會兒,寶寶一直眯着的眼睛也終于睜開,嫩嫩的小翅膀撲棱了幾下,劃得少年的手心兒癢癢的。
少年突然有一種十分奇特的感覺,總覺得這小家夥,似乎是只不怕貓的鳥。
寶寶尖嫩的喙,劃了下少年的手心。
好癢,少年不住眯起眸子,莫名其妙地心情大好起來,于是提步凝氣,腳尖輕點,便白衣翩飛地出了山洞。
掠過清脆的小溪,少年輕輕落下,安安穩穩地坐在一截樹枝,捧起寶寶,讓它看樹下的溪流,呼吸清新青草的味道。
“餓不?”
寶寶脆生生地叫了一聲,嫩嫩的,碧眼小貓越聽心情越好。
“給你找些吃的……嗯鳥不行……吃魚不?”
少年折了樹枝,然後将寶寶揣進懷中,寶寶的毛柔柔絨絨,隔着裏衣,也能感覺到十分的溫暖。
少年心情很好地捉了魚,烤得金黃焦脆,香氣郁人,撕了一塊喂寶寶,寶寶也吃得香甜。
可不到片刻,寶寶就覺得肚子痛,無精打采縮成一團,在少年手中奄奄一息的好可憐。
少年也有點慌,他手足無措地安撫着寶寶,一時半刻也忘了自己還在躲人,忙幾步飛到附近城中的醫館。
那醫館郎中見一名白衣的俊俏少年火急火燎地橫沖直撞,還以為得了什麽急症,豈料見少年滿目焦急地從懷中掏出一只皺巴巴的小鳥後,頓時便拉下一張老臉。
“出門左轉街頭右拐豆腐攤旁李老頭,專醫馬騾。”
少年又風風火火地尋那李老頭,那李老頭見了又黑着臉朝他猛擺手,一臉不樂意地道。
“東三條街左轉巷子口,有家賣鳥的,去那邊問。”
少年又忙尋到那處,那挂在籠中鳥兒們見了他,頓時叽叽喳喳尖叫起來,吓得在籠中四處撲騰。
店家頓時被這群鳥吵得頭疼,沒好氣地朝正不住對着鳥籠擦口水的少年道,“怎麽了,看上哪個了。”
少年呆呆地吸着口水,“都想吃啊……”
“什麽?”
“哦!”少年忙将寶寶給他看,那店家只瞟了一眼, “剛出殼?看不出什麽品種,你喂它吃什麽了?”
“魚啊。”
“胡鬧!那魚是能給鳥吃的嗎。”
“那……”
“我這有黍米。”
回到山洞,少年給寶寶調了細細的藥粉,寶寶不肯吃,他只好輕輕掰開那小小的嫩喙将藥往裏灌,寶寶沒力氣掙紮,只得抗議地撲棱了幾下翅膀。
脆弱的小命這下是保住了,碧眼小貓這才放下心來,揣着它睡覺。
夢裏,他又回到了那家到處都是鳥兒的店裏,店家正笑眯眯地提着籠子問,你要哪個呀。
“這個,那個,還有那個,都要都要……啊哈哈哈……太多了太多了吃不下了……”
月上中梢,少年吸着口水,喃喃地說着夢話,寶寶在他的懷中有氣無力地啾了一聲。
第二日一早,饞得受不了了的少年給寶寶喂過黍米和果汁後,就變回了一只又大又胖的橘貓去掏鳥窩,這鳥啊還必須是雛鳥,一整窩的最好,肚子裏塞些香料下到湯裏,再蓋上鍋蓋悶了,點些油水,采了野蘑菇慢慢熬着,真是香氣飄得令人流涎。
少年等在火邊食指大動,完全忘了一邊的寶寶吓得直哆嗦。
深秋的林子裏一片清冽,少年的腳步踩在金色的落葉上沙沙作響,慢慢的天氣越來越冷,少年帶着寶寶又換了幾處山洞。
寶寶知道他是在躲什麽人,有時候路過人城,他也會駐足朝那邊看去,看那遠處的城門人來人往,郊外的河邊游着五彩的花船,夜裏城牆上有巡邏的官兵,街市有穿梭的百姓,花市挂起紅燈,教坊火樹銀花,到處都一派熱鬧的景象。
它能感受到少年一個人躲在深山老林中的孤單,于是不禁想道,究竟會什麽樣的麻煩人,竟讓他躲得這般厲害。
病好之後,少年又開始每日算着寶寶又張了幾兩肉,每日鮮果黍米伺候着,寶寶被他照顧成了一只火紅的肥鳥,入冬的時候,它的羽毛漸漸豐滿,但是因為太胖了,飛幾下就得落到少年肩上休息。
“已經這麽大了呢。”
抱着寶寶看過了初雪,少年心情大好,将寶寶放在手心掂了掂,覺得自己兩只手都快要托不住它了。
他捏了捏寶寶肚子上的肥肉,感覺到柔毛下,寶寶已經胖成了一團球。
不知他想到了什麽,寶寶就見少年吸了下口水。
這胖貓,怕是又想拿自己炖湯了。
少年坐在這懸崖壁峭的山洞邊,俯身便能看見整個樹林。
寶寶蹲在他的手心往下看去,入眼處,到處是一片的白芒。
它想,如果能從這裏飛走的話,興許還能保住這條鳥命,想到此處,它不禁又扇了扇翅膀,豈料還沒飛起來,少年已一手将它輕而易舉地抓了下來。
寶寶擡頭看去,見那雙碧色的眼睛正朝它看着,仿佛也蒙上了一層皎潔的月光。
“一個人很寂寞的……你知道麽……”
少年低頭,将白皙的臉埋進了它肥嘟嘟毛茸茸的肚子裏。
“如果你願意以後都陪在的我身邊,也許我就不吃你了。”
作者有話要說: 填坑計劃第一彈
09年的老坑
重新寫了
是個沒什麽內容的小白文
希望大家看着開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