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身份
根據武文玉提供的信息,宋暮雪給被告寄送了律師函。并表示, 如果存在異議, 請在本所律師在場的情況下同原告溝通。
讓宋暮雪沒有想到的是,律師函寄送到達的第二天下午, 被告就來到事務所,說是有事要跟宋律師談一談, 但希望避開原告武文玉女士。
這個要求讓宋暮雪覺得很意外,但人已經找上門了, 緊急通知武文玉過來也不太可能, 只能先聽聽看她想說什麽。
結果被告的要求奇怪得很,說:“我知道武女士在懷疑什麽, 但我真的沒有誘拐她的女兒, 希望她能撤訴。另外, 如果她需要尋女基金的話, 我可以資助十萬塊——匿名。不知道宋律師能不能代我将這些想法傳達給武女士?”
被告出現之前,宋暮雪懷疑過武文玉的消息來源。僅憑一張模糊的照片就定罪, 這顯然是不嚴謹的,她覺得極大可能告錯了人,因此才寄送律師函,希望雙方能夠坐下來交談, 解開誤會并且和解。但現在被告這樣急不可耐地出現,一開口還是這樣的立場,讓宋暮雪的瞬間起了疑心。
“我還不是律師,只是助理。”宋暮雪解釋之後問:“您為什麽不親自同武女士談談?如果存在誤會, 當面解開不是更好?”
被告面露難色,說:“我不擅長跟人打交道,如果不能代為傳達的話就算了,随她告吧,反正我沒做。”
被告的态度,總結起來就是如此:在不同武文玉見面的基礎上尋求和解,但武文玉實在要告她也沒有什麽意見,問心無愧的樣子。
宋暮雪同被告聊了一兩個小時,确定了被告的回饋之後,将被告送下了電梯,送到大廳。
一到了大廳,前臺小姐姐就對宋暮雪小聲道:“你朋友來了,坐在這裏等你下班呢。你們關系真好。”
宋暮雪這才想起來,今天沒有什麽工作,約好了要一塊兒去逛街的。她一扭頭,看見寇霜小跑了過來,臉上洋溢着歡快的笑容。
宋暮雪對被告道:“那麽張女士,今天就到這裏了。如果還有什麽事情,以後再聯系。”
“謝謝,跟你交流很愉快。”被告點了點頭,又探頭朝大廳的方向看了看,說:“你朋友過來了,宋小姐快下班吧,今天辛苦了。”
宋暮雪微笑着同被告道別,緊接着看見被告上一秒還在微笑,這一秒卻變得有些驚慌躲閃,緊促道:“我還有事先走了宋律師再見!”
急的跟都沒有換氣似的。
宋暮雪狐疑地瞥了瞥寇霜,是寇霜讓被告如此害怕嗎?可是,為什麽?
下一秒,就聽見寇霜詫異的聲音響了起來:“流……阿姨?!”
被告慌張地繼續轉身離開,宋暮雪心知不對,于是連忙張口道:“你們認識?這位是我的朋友寇霜,這位是我的,嗯,客戶,張芷若女士。”
寇霜一把拉住被告人的手腕,道:“張芷若?!你是小蝶的阿姨?!”
——
寇霜做夢也沒想到這種事情。
“說吧,到底是怎麽回事。”
宋暮雪、寇霜和張芷若坐在公司樓下的咖啡廳裏,已經是下班的時間了,所以人很少,很安靜,很适合進行一些嚴肅的對話,或者質問。
張芷若靠在沙發上,脫掉了大衣,只穿了一件羊毛衫。身材同寇霜在沙灘上看見的別無二致。
張芷若喝了一口咖啡,停頓了一會兒,才說:“從哪裏開始?”
從哪裏開始?面前這個人擁有兩重身份,也許認出了自己,但并沒有主動坦白。更讓自己迷惑的,是對方的流浪女身份。不去上班,整天就帶着小孩子們游蕩在街頭巷尾麽?
目的是什麽?
“從武文玉女士的女兒,武虹烨開始吧。”宋暮雪淡淡地說。
寇霜一愣,這才想起來,對方正是環衛工人武文玉要控告的那個,據說“誘拐了女兒”的犯人。聯想到她身邊跟着的那麽多小孩子,難不成武文玉的女兒伍虹烨也在其中?
張芷若瞥了宋暮雪一眼,又看向寇霜,道:“我曾經給你講過一只流浪貓的故事,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
寇霜點了點頭,她當然記得。這個故事當時便深深地刻在了她的腦子裏,加上從小蝶的角度複述了一遍,她幾乎已經可以确定,那只貓指的就是一個叫做“小紅”的女孩兒。
武虹烨絕對不可能是小蝶,因為宋暮雪見過對方,如果是小蝶,那麽宋暮雪一定會認出來的。
結合名字讀音來看,小紅就是武虹烨的可能性相當高。
寇霜和宋暮雪的消息并不完全互通。宋暮雪知道“武虹烨”和“張芷若”的名字,但沒有近距離見過流浪女的樣貌。寇霜知道流浪女長相,也見過戴着口罩的“張芷若”,但沒辦法把這兩個人聯系到一塊兒。
小紅,武虹烨,這應該是一個人。那麽武文玉的女兒,現在其實已經……消失了麽?
“小貓就是武文玉的女兒。”張芷若說:“我是看到律師函和上面的照片才确定的。”
“在到迦娜廣告工作之前,我有另外一份在外企的工作,公司八卦很多,你應該已經知道了。那時候我家離工作地點特別遠,通勤需要兩個小時。每次在地鐵上,我都能見到一個小女孩兒在讨錢。她長得很可愛,穿得卻很寒碜。她的眼神像是小奶貓,對每一個陌生人都很戒備,卻又軟軟的。”
“她不遠處總是跟着一個中年男人,久了我就确定了,這就是那種讓小孩子去乞讨的犯罪團夥。小貓肯定是哪裏被拐賣來的孩子。”
“我生了恻隐之心,開始每天給她錢和吃的。我知道錢都會被沒收,但我也聽說這種團夥會給小孩子分配任務,完成不了就又打又罵,我希望她能夠完成任務,能夠不被打罵,能有一口飯吃。”
寇霜忍不住問:“你為什麽對她這麽好?既然這麽喜歡她,為什麽不報警?”
張芷若意味深長地看了寇霜一眼,說:“不是每個人都像你一樣相信警察,誰知道犯罪分子跟警察是不是一夥的,會不會反咬我一口?可憐歸可憐,但我不可能為了她打亂我的生活。”
張芷若這句話也說得過去,當代都市人的群體特點之一就是冷漠、自我。哪怕喜歡,但付出的真心和行動有限。為了一個素不相識的小女孩擾亂自己的生活,的确不太劃算——人生沒法量化,但很多人就是這麽計算的。
可寇霜覺得怪異,是因為張芷若正坐在自己面前。她換了工作、開始流浪、當了孩子王……怎麽看,這犧牲都比當時報警來得要大得多。
“後來有一天,我睡着坐過站了,正好看着那男人引着小貓離開。小貓跟在他身後垂頭喪氣,我鬼使神差地跟蹤他們,到了他們的老巢。我看見了很多孩子,應該都是乞讨的。”張芷若看着寇霜,眼神有些迷離,也有些脆弱:“有些事情你見不到,就可以當做不存在。但一旦親眼見到就不能裝了。他們對小貓很不好,又打又罵,給些剩飯剩菜,完全吃不飽。我由此知道了他們的大本營,也知道了小貓的處境,知道她有多苦,更加心疼她,想救她出來。”
“後來我常常去他們的老巢,看他們如何對待小孩子的。我悄悄跟小貓搭上話了,我常常把吃的放在一個幾乎已經廢棄的垃圾桶裏,她會定時去那裏拿。路上遇見她,我也會給她一些零錢,讓她能夠完成犯罪團夥給她安排的任務。我對她說要救她出去,她很高興,還帶我認識了小蝶。我給了她一個哨子,讓她遇到危險的時候就吹響哨子,我說我會去救她。那時候她很高興,看着我就像看英雄似的。”
“——但我不是英雄,我甚至不是人。”
“我越是觀察,越是發現他們的壞。他們對小孩很兇狠,仿佛沒有孩子也沒有人性……你能想象嗎?我竟然開始害怕起來……小貓每次問我什麽時候救她出去,我就變得越來越害怕……行動的時機總是往後推……可是小貓一點兒也沒有懷疑我,她年紀太小了,不知道大人是會出爾反爾的,也不知道大人怯懦的時候,有多麽可恥!”
說到這裏,張芷若的表情變得痛苦,愧疚和心痛交織在一起,既悔恨,又覺得恥辱。“我懦弱,又不守信,答應了小貓的事情做不到……我愧對她媽媽,不敢見武媽媽。你說,我怎麽會是這麽一個令人讨厭的女人呢?”
所以,才會急急忙忙趕到事務所,表明上午的那些态度?宋暮雪眯起了眼睛,在心裏評判着這些話的真假。
敘述到這裏,張芷若停了下來。她沉浸在自己的無能和軟弱之中,因而變得愈加憤怒——對犯罪團夥的憤怒,但更多的,是對自己的憤怒。
寇霜看着張芷若,突然知道為什麽對方的生活發生了這樣翻天覆地的變化。
王小波說,人的一切痛苦,本質上都是對自己無能的憤怒。張芷若做錯了很多事,在武虹烨消失之後,劣根性和錯誤拷問着她,讓她痛不欲生。
她會時刻想起自己對“小貓”武虹烨做出的承諾,會記得自己的出爾反爾和軟弱無能,會遺憾會痛苦,也會蛻變。
所以,就變成了現在的模樣麽?
寇霜看着張芷若,等對方情緒稍微穩定下來之後,問:“小紅為什麽會消失,你知道嗎?”
那是一切轉折的關鍵,說不定也是找到武虹烨的唯一可能。
張芷若喝了一大口咖啡,苦澀的味道在舌尖彌散開來,她咬了咬自己的舌尖,才艱難地繼續道:“我将哨子送給小貓之後,她只在第一天試過一次,因為她怕被那些人發現了。我一直不知道那是什麽聲音,等它刺耳地響在耳邊的時候,我竟然沒能認出來。聲音太亂了,我簡直不知道從哪個方向傳來的……等我終于找到地方的時候,哨聲早就停了。”
“我看見哨子掉在髒黑的泥水裏,卻沒有看見小貓的身影。哨子附近有一個流浪漢,已經吓得語無倫次了。我問他看到了什麽,他說車,說有人抓走了大人和小孩,還說他自己跑了……我再問,他就已經跑開了。”
“我又去乞讨集團的老巢找小蝶,小蝶跟我說那三個男人跟小貓一起出去了,哨聲之後再也沒有回來。我想弄清楚發生了什麽,所以就換了一份清閑的工作,裝成流浪的樣子,穿梭在市井之地。如果他們抓走了小貓和那三個男人,也一定會抓走我和別的孩子。我教他們收集情報,還教他們遇見危險就跑。我一直想找到那個流浪漢仔細問問,上次差點兒就抓到他了,可是另外有人在追他,我只好帶着孩子們先跑了。對,那天還遇到你了,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
張芷若眼睛有些紅紅的,現在很是消極疲憊,說:“事情就是這樣了,還有什麽要問的麽?”
“等等,”寇霜道:“你說的那個流浪漢,該不會是一個絡腮胡子渾身臭味的男人吧?眼睛有點兒鬥雞,反應很慢?”
“你認識他?”張芷若瞪大了眼睛,神采又回來了。
寇霜突然覺得有點兒心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