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章節
不許在他們獨處時接近。但他們在吵架,聲音很響……”
此前章向陽從未說明佟朗傷害教授的細節。雖然我知道距離真相只有一紙之隔,但我希望在劃破那張紙時,不會破壞背後的真相。
我斟酌了片刻,放棄自己的猜測,直接詢問章向陽:“他們争論的內容是什麽?真的是學術觀點嗎?”
章向陽竟然點了點頭:“他們讨論的內容,是我。”
“他們具體讨論的內容我不懂,但佟朗說我對教授的感情,是假的……他說我從頭到尾都是假的,臉是假的,身體是假的,情感更是假的……”
章向陽咬住蒼白的嘴唇,反複抽氣,脖頸上的經絡都暫時凸了出來,縮不回去。
“然後教授斥責狠狠地斥責了佟朗。他說我是他最真實的創造……然後他承認了,在他心中,我是佟向陽的感情化身。”
章向陽身體快貼住桌面,他過大的力道已經折彎了幾根機械臂。但他不肯後退,不肯低頭,死死地盯着我,我分析不出他的目光是憎恨還是絕望。
不管哪一種,都太像充滿矛盾的人類。
“然後佟朗對教授說,他願意代替父親,完成教授沒得到的愛。”
章向陽哭了。我知道敢讓他走向絕路,一定是因為教授答應佟朗,接受了佟朗的愛。
在接受一方的同時,意味着另一方被抛棄。失去了愛,失去了生存意義,對人工智能的機體來說,就是失去了世界。
“所以,你殺了他?但是……”我的聲音,居然被章向陽同化,也在微微發顫。對于人工智能來說,殺人宛如天方夜譚。“你殺人,會……會死……”
我知道用“死”形容我們服役終結并不準确。可是在人類的教育下,沒有比這個字更直觀的解釋。
死是結束,是終點,是沒有彼岸的斷崖。即便我們再強大再充滿智慧,面對未知的虛無,也無法發揮功能。
章向陽明明可以用言語、用分析,用無數種方法和二人交流談判。他怎麽會不計後果,做出這樣的判斷?
“佟朗要趕我走,說教授屬于他,說教授終究會愛的是他,是真正的人,不是我……只要佟朗在,就會阻止我繼續愛他。我愛他,我必須愛他,項警官,我降生在這個世界上就是為了愛他,你肯定明白吧!”
我竟然不知道如何回答他。
“教授對佟朗的感情才是假的吧!我愛教授,如果教授真的愛佟向陽,那他愛的也該是我。我愛他,他也應該愛我!”
韓汪洋即使和項無聲分手,愛情仍在,我也本該愛韓汪洋。但我和他現在橫豎看都不像情侶。
我這麽說,應該安慰不到他。
“教授為什麽要接受佟朗……教授的表現不正常。他壞掉了,他一定是壞掉了!”
壞掉。壞掉就需要修理。通常情況下,我們人工智能機體的關節容易受損,最常用的修理方法就是清理潤滑,然後更換零件。
連接我們關節部位的,是直徑四公分、長度五十公分的矽基鉚釘。服役已二十年,章向陽的關節肯定修理過。
難道他以為人類和我們一樣?
“我想修好他,但他罵我訓斥我,讓我停手。我怎麽能停手,他壞掉了,我必須給他換上零件,我必須……”
我聽到韓汪洋倒吸一口氣,低聲咒罵了幾句。而我夾在他們之間,竟不知安慰哪一方才好。
“韓警官,項警官,我想教授,我已經有整整三十天二十小時十五分鐘沒有見到他。醫療型接走了他,修好他了嗎?我可以見他了嗎?佟朗走了,他父親也有了別的愛人……教授會繼續愛我,繼續愛我的……”
章向陽的雙唇顫抖,眼角滾出豆大的液滴,聲音像被飓風吹散,飄搖不定。
尾聲
審訊的第二日,我和章向陽對話的錄像就占據了城市裏每個角落。
經過緊急公投,以愛人身份服役的獵戶型全部被緊急召回,我和我的搭檔因此忙了好一陣。
六十天後,章向陽 ——以官方說法,是獵戶型零號機的——死刑觀禮邀請,飄進我和韓汪洋的收件箱。
那天天氣晴好,但經過了幾天強風的洗禮,外界溫度已降至冰點以下。我生活的城市好像一臺巨大的冷櫃,頭頂的太陽是沒有丁點熱度的燈泡。
這是人類歷史上第一次對人工智能機體公開處刑。
正常流程下,機體服役期滿時,主人會告知機體“你的任務已經完成”,接着将機體徹底關閉。之後,機體中樞芯片将被銷毀,其中所有的數據将交給主人處置,舊型機體将被送至專門工廠粉碎回收,投入新的使用。
這是體面又有尊嚴的“死法”。
章向陽怎麽可能有如此“好”的待遇。
首先是頭身分離,接着将四肢剝離軀幹,再用機器碎成塵埃。最後一步,是将頭直接放在幾噸的重錘之下,一點點砸到粉碎,并且反複告知他“你沒有完成你的目的”。
沒有關機。
沒有休眠。
而是在清醒的狀态下直接墜入黑暗的深淵。
就算是我,只要想一想,都會覺得機體上下往外冒痛感。敏感如章向陽,一定更……我不敢想。
我學着我搭檔的做法,提早一刻鐘抵達現場,而他沒到。
又過了十分鐘,他還是沒有到。
我應該猜到的,他不會來。他讨厭葬禮。
就像幾年前,他并沒有參加“我”、沒有參加項無聲的葬禮。
受邀的還有佟朗的親人,以及不知從哪裏冒出來的章陽教授的親戚。章陽教授明明還躺在醫院裏,無比孤獨,需要陪伴,不知這些人在此做什麽。
但他們還是忙不疊湊了上來——這可比佟朗的親人積極太多了——他們感謝我,感謝我的審訊報告,将章向陽定義為“完全自主的智慧個體”。這樣一來,一切經濟損失便無需身為章向陽主人的章陽來承擔。
他們過于熱情地圍在我身邊,企圖向我道謝。這讓我感覺很冷。那個自稱章陽妹妹的人擠到我身邊,緊緊攥住了我的手。
她和我寒暄,跟我聊天氣,她的眼神她的動作,都像對待真正的人類一樣。可我不是真正的人,我全身是矽基,骨骼是黑色的,上面纏着像人類肌肉般血紅色的神經。
真不知道她看到我真正的樣子,會是什麽反應。我悄悄剝掉了外面的矽基層,露出內裏與血色糾結的黑色骨骼。人類喜歡矽基的觸感,可不一定愛柔軟之下冰冷的支柱。
她剛甩了兩下,誇張的笑容便僵在臉上。不過幾秒鐘時間,優雅得體的女士像換了中樞芯片,丢棄涵養,尖叫推開我。
在場的人類炸開了鍋,章陽的妹妹更是高聲詛咒我:“他和傷了我哥哥的婊`子一樣!他們只是東西!裝什麽人!你是不是也要殺我!”
裝人?人工智能體怎麽可能不裝人?這難道不是人類設計我們的初衷?!
我們散落世界各地,做着各種人類的工作,但我們終究只是工具。人類在乎工具可以完成的任務,他們不需要知道究竟有怎樣的身體、怎樣的邏輯,以至于怎樣的情感,藏在工具的外殼下。
我突然感受到四面八方的目光。我知道周圍的人都在看我,警惕地、憤恨地看着我。即便冠以“智能”二字,我們仍舊操縱着矽基身體,但不被身體束縛。我們經過人類的設計,可以無限趨近于他們,甚至智商高于他們,只是不可能成為他們。
果然,我一時沖動的後果,必須自己來承擔。
“抱歉,丢你自己在這裏。我來晚了。”
有人從身後抱住了我。我知道,那是人類的懷抱——堅定、熾熱的人類的懷抱。
“既然不願意來,幹嘛勉強自己?”
是韓汪洋,他看透了我。
章向陽已經站在懸崖邊,推了他一把的是我。雖然我覺得他必須為殺人出代價,但如果不是上面的“真誠建議”,我才不願意出現在這個地方。
周圍有人類的吵雜和警示,還有控訴,但韓汪洋的視線一直在我身上。
“你要不要出去走走?”他在我耳邊問我。
我抓住他的手臂,頭快從脖子上點下來了。
“謝謝你。”待到沒有人煙的地方,我才敢向他道謝。
韓汪洋沒回應我。我知道他需要時間。
如果不是從項無聲警官的遺囑中誕生的我,他身邊或許不會有明顯的人工智能的痕跡。
他需要時間來接受……我。
我看韓汪洋嘬了一口熱騰騰的咖啡,然後手插進大衣兜裏摸索。我知道他冷,所以想找根煙讓身體活絡起來。所以我遞給他一管電子煙——沒有尼古丁,但是心理作用或許相同,然後我啓用了發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