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章節
希望找到那個只屬于自己、完全了解自己的人。
而這份渴求,被章陽實現了。
他耗費幾十年的精力,從比宇宙還浩瀚的雜亂數據中找到了一條線。他将人類對事物的感情和反應以最理性的方式鋪陳開——人餓了會吃飯,吃到美食會高興,但有的人在節食,餓的時候有別的反應,這些反應可能導致情緒的變化——人類所有的行為被他編碼,随之而來的每一寸最細微的反應,被他串聯成最合乎普羅大衆邏輯的、密不透風的網。
這一張網,就是章向陽的“大腦”。
章向陽懂得人類的感情,懂得人類的興奮和脆弱,能根據他們的喜好和情緒,做出人類一般反應。
章向陽懂得了感情。他擁有了感情。
睜開眼——這個動作對任何人來說,再稀疏平常不過。而章向陽的這個動作,卻好似開天辟地的創世之光。
人工智能的根源是人,它們曾擁有一顆機械之心,然後它們學會了計算,學會了辨認語言和圖像,學會了猜測人之所愛,在彰顯人類智慧的運動中戰勝人類,用人類的審美意識取悅人類,用人類的思維與人類交流……經過了漫長的旅途,章向陽終于回到了根源,卻不再是它同類最初的模樣。
他睜開眼後,環視四周,眼裏是疑惑,還有深深的好奇。只有那個人,只有他停下動作後視線的焦點,令他徹底變得不一樣,令他本來好似機械的表情,變得真正像個人。
章向陽沖教授微笑着——那是此前唯有人類才有的脈脈含情的微笑——緩緩開口,說了三個字。
這三個字太鄭重,顯得有些虛幻缥缈不切實際。當時大多數人都是抱着懷疑、甚至笑話的态度,很難信以為真。但無論人類怎麽想,世界都聽到了,在章向陽“降生”到世界的那一刻起,他就是“愛着”章陽的。
中
章向陽剛出生的那幾年,出于民衆和工會的壓力,他和章陽教授的生活像古董般的真人秀一樣,随時被幾百個攝像頭監控。吃飯,睡覺,工作,日常交談,社交活動……甚至連洗澡、排洩、交配,等等等等,全部事無巨細地記錄在鏡頭下。
但這兩位不以為意,他們沒有任何需要隐瞞。
章陽仍然在畢方研究所繼續着他的獵戶型推廣工作,而章向陽則以護工的身份,進入了畢方研究所的附屬療養院。
他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各自有各自的事業,工作休息時與對方通話交談,聊天的內容都是再瑣碎不過的日常。章向陽的表現,和章陽最初給他設定的“二十出頭,大學剛畢業,性格陽光,有些孩子氣,心性善良敏感”如出一轍——據說這種性格,最易于被人類所接受。
有同行質疑過,這種性格最容易實現,不能根本地證明章向陽的“人性”。可時間一久,他成為了療養院最受歡迎的護工,日常和緊急情況,他都處理地無比熨帖。和愛人在一起,他會撒嬌,會制造驚喜浪漫,偶爾還會有小脾氣,和街邊随處可見的二十多歲的青年無甚區別。
像世間最普通的情侶,章陽教授和章向陽毫無波瀾地走過了好多年頭。
随着時間推移,他們的日常、章向陽的表現,終于不再是民衆關心的焦點。二位生活狀況的記錄,從最初的上億次點擊數,下降到不足三位數。
章宅內星羅棋布的攝像頭一臺臺關機,熟悉的影像回歸黑暗。當章向陽挽着章陽教授的手臂,沖最後一臺位于正門口的攝像頭揮手道別時,許多人才發覺,章向陽已不止是屏幕上冰冷影像——
它早已實實在在地變為生活的一部分。
起初是醫護領域,接着是零售業,然後是社會服務,接着是枕邊人……這些年下來,章向陽出色可靠的表現,令獵戶型已經如同水和空氣一樣,滲透在人類生活的邊邊角角。
了解人類感情,忠于人類,更能毫不吝啬地給予人類關愛。
——說穿了,愛不過是一種自我感覺。得到也好,付出也罷,終究不過為了眼神相交時那一瞬的火花。
人類與人類能做得到,獵戶型與人類一樣做得到。
甚至更棒。
所以,迄今為止,我仍然沒辦法相信,章向陽完全出于自己的意願,做出這般殘酷的行為。畢竟他危及了人類的生命,必然會被銷毀。
人工智能的機體,是為了完成某個目的而降生于世的。直到服役的最後一刻,這個目的都将是它們行動的最高準則。
這是他們生存的意義。
對章向陽來說,這個目的是愛,是以自己的一切去愛章陽教授。
如果被銷毀,他還如何去愛章陽?
以章向陽自己的說法,案發當日,佟朗與章陽約在章陽的辦公室,也就是章陽家中,讨論期末研究課題的論文。章向陽本處于休眠狀态,但在淩晨三點鐘時,突然被指令喚醒。他找到章陽教授,發現教授已受傷,而佟朗手持沾血的刀,正要刺向章陽。為了保護章陽,與佟朗搏鬥的過程中,章向陽不小心用佟朗手中刀刃割破了他的頸動脈。
刀上确實有兩個人的血。佟朗身上有打鬥的傷痕,與章向陽的手型吻合;章陽的嘴角有摩擦傷,顯然是被堵嘴後的痕跡——現場的調查取證,完全證實了章向陽的說辭。
為愛殺人,導致自己被銷毀。或者眼睜睜看愛人去世。兩者會導致同一個結局——章向陽沒辦法繼續愛章陽。
所以章向陽選擇犧牲自己,拯救愛人,拯救危急之中的人類。
這是再典型不過的人工智能思維。确實是典型的思維沒錯……
一旦公布出去,章向陽銷毀之時,在人類之中必定會引起軒然大波。保護了愛的勇士,卻為了自身的愛而亡,人類從來不愛這種遺憾的結局。
我甚至能料想到,當行刑日來臨時,數以萬計的人會舉起标語示威,甚至提議,在那之後将情人節改為章向陽的行刑日。
上面那些老骨頭一定恨透了這種結局。
我一直猜測,上頭的不滿,聲稱無法對大衆交代,只是他們對人工智能機體的私人恩怨。作為人工智能機體最普及的城市之一,本市市局人類警員已不足兩成,其中大部分都是管理層。有朝一日,他們也會被章向陽及其同類取代。
好不容易盼到千年一遇的人工智能殺人案,說不定他們在背後要開香槟慶祝了。
我不想讓他們得逞。可我更不想掩埋事實的真相。
我總覺得哪裏不對勁。
可是不問到我需要的答案,我根本沒辦法下結論。
這是第一次有人類警員參與到審訊章向陽的過程中,章向陽似乎也表現地尤為興奮。他好幾次都想站起來貼住我們,又好幾次被懸吊在屋頂的機械觸手壓回位置上。
“韓警官,項警官,我等你們好久了!我聽說你們特別特別特別厲害!是警局裏破案率最高的一對搭檔,對不對?”
好奇的語氣,閃亮的表情,眼神中透出的溫柔……即使殺過人,章陽最初給他的設定也不會改變。
如此完美,完美地近乎冷漠。
不管出于何種目的,他殺了人,為什麽還能……
我不想和他探讨案件以外的話題,一點都不想。我連忙打開歸檔記錄功能,然後直接跳到審訊流程:“獵戶零號,接下來你所說的一切将正式記錄歸檔。你有權保持沉默……”
“我肯定會死的,對不對,項警官?”章向陽打斷了我。
我不想看他:“你有權保持沉默,但你的回答将影響最終判……”
“既然我一定會死,為什麽我們還在浪費時間?”
“你的回答将影響最終判決。”我終于得以念完流程誓詞。
“項警官果然名不虛傳,冷血,好可怕……”說着,章向陽還縮了縮脖子,做出一副震驚的表情。
我聽到金屬摩擦嘎吱作響的聲音,連忙探出手摸索片刻,搭住韓汪洋的機械臂。
他不喜歡別人說我冷血。他說我只是面癱,表情少,處事冷靜,用冷血來定義簡直天差地別。
沒想到他現在還這麽認為。我覺得非常……高興。
“韓警官也好可怕,不愧是警局破案率第一的人類警官。你曾經獨自潛入兩派黑幫争鬥的腹地,沒錯吧?”章向陽故意做出驚訝又玩味的表情,“哇,那起事件可真是,韓警官的左臂也……”
韓汪洋讨厭這種态度。他挺容易被激怒的,下手也直接。但這是我的案件,我是主審訊官,他只是我的監督者。他什麽都不該說,也不該動,一旦被記錄下來,此次審訊又要作廢。
他明明不想再來一次。
“獵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