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上回回京赴考,因為時間匆忙,顧紹禮來不及回家,只差遣冬至來別院同伺候的婢女仆從叮囑了幾句。
在別院裏伺候杜氏的下人并不多,幾個婢女都是老國公還在世的時候就給杜氏安置的,到了如今,幾個年輕的婢女都已經熬成了媽媽。年輕的時候杜氏也想過給她們一人一份嫁妝,好生嫁了,也省得在她身邊受委屈,可幾個婢女都忠心得很。
許是早早就經受了太多冷眼的關系,六歲的顧紹禮已經有了一副小大人的模樣,幾個婢女的親事都是他安排的。成親後的婢女帶着各自的男人安心在別院服侍起杜氏和大公子來。
入夜後見大公子打來熱水要幫杜氏洗腳,杜氏身邊的曹媽媽眼眶都紅了,想說這種事實在不必讓大公子來屈尊,誰知大公子笑着搖了搖頭,反叫她去後頭幫忙照顧那對剛來的姐弟。
屋子裏沒了第三人,顧紹禮扶杜氏往床邊一坐,蹲下身幫她脫鞋。杜氏靠在床邊,看着兒子卷着袖子低頭服侍自己,心底暖洋洋的,不由說道:“兒子,這次回來,你還走嗎?”
顧紹禮沒擡頭:“不走了。娘,你身子弱,平日多泡泡腳,兒子上回囑咐冬至送來的泡腳的藥方子,你讓曹姨去買過草藥了嗎?”杜氏點頭,想到兒子看不見,忙道:“買了,買了,泡着挺暖和的。”
兒子孝順,杜氏心底覺得十分高興。兒行千裏母擔憂,更何況她的兒子十一二歲時就帶着幾件衣服和錢離了京,吃過多少苦她不知道,可這麽多年一定過得很辛苦。偶爾回家,她都覺得兒子又瘦了。
“這些年,苦了你了,看着好像比年前回來的時候又瘦了不少。”
顧紹禮擡頭:“娘,過完年後的确瘦了不少,不過最近又胖了一些,娘看兒子的臉,長肉了。”顧紹禮低頭給杜氏擦了擦腳,又說道,“十七家裏出事,醒來後一直胃口不好,我陪着吃了不少東西,她沒胖,反倒把我自己給喂胖了。”
之前用晚膳的時候,護國公府的管家過來請顧紹禮過去,他搖頭,只說帶了朋友過來,暫時不便過去。管家沒法,只能回去。杜氏倒是對兒子帶來的那對姐弟十分好奇,吃飯時才知道,姐姐叫十七,弟弟叫小狗子。一聽說是從霞州城來的,杜氏頓時對姐弟倆平添了幾分好感。
“兒子,你很喜歡那個姐姐吧?”
“嗯,兒子很喜歡她。”
顧紹禮向來目标明确,他要什麽就會一步一步計劃什麽。他喜歡十七,自然也會一點一點将她帶進自己的生活,讓他身邊的人都知道認識了解她。首先,他希望杜氏能夠接受十七。
“你爹,可能不會同意這門親事。”
杜氏猶豫了半晌,到底還是把心底的擔心說了出來。她并不在意門楣,當年杜家出事,她既然敢帶着婚約書孤身一人赴京投靠老國公,就是以為門當戶對并不重要。可自己已經受過一次傷,她清楚地知道,顧辛安這個人究竟有多看重家世。
“無論怎樣,兒子,你都是護國公府的大公子,就算……就算現在是庶出的身份,你爹他都不會答應你娶一個貧家女為妻,他可能早早就為你挑好了合适的正妻。”
顧紹禮知道杜氏的擔心,閉了閉眼,心底暖暖的,再睜眼時眼底的冷意已經全部收斂幹淨:“娘,只要你接納十七就夠了。”從老國公去世後,他的家人就只剩下杜氏一人,将來還會再添上十七以及未來他們的孩子。“而且,十七可能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
杜氏怔了怔。回想起黃昏時瞧見的那張臉,倒也隐隐覺得有些眼熟:“你是說?”
“十七的生母是西京人,當年被人騙了,跟人私奔到霞州才生下了她。據說,她生母出身官家。”
顧紹禮說吧,讓外頭侍奉的媽媽進屋把洗腳水倒了,自己洗了把手,然後拉着杜氏坐在一邊聊起霞州城發生的那些事。
聽完顧紹禮的話,杜氏一陣唏噓。那些事聽着就好像話本裏寫的故事一樣,沒想到竟然真會有這麽狼心狗肺的男人,誘騙官家小姐私奔,“淫奔”一事說出去,不光是小姐的名節,就連官家的臉面也被丢得幹幹淨淨。好在那小姐後來遇到好心人,不然一輩子就真的毀了。
想起兒子喜歡的姑娘小小年紀就吃了那麽多苦,杜氏不由地心疼的不行。
“兒子,你剛才說十七的生母姓什麽?”
“姓寧。”
寧……杜氏的臉色變了變。“西京裏姓寧的人家并不少,官家……也有好幾戶,其中最大的一戶……”杜氏閉眼,“左相府就是姓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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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紹禮急匆匆沖進給十七姐弟倆安排的房間時,十七正蹲在地上,認認真真地給小狗子洗腳丫子。姐弟倆打打鬧鬧,潑了一地的水。
十七見顧紹禮進來,擦了把汗,笑意綻開:“子儀。”
先前一直“顧公子”“顧公子”的喊,顧紹禮早有些覺得生疏,同她說了好幾回也不見她改口,這一下突然聽到十七喊他小字,顧紹禮微微怔忡。
小狗子坐在床沿上,甩着腳丫子,咯咯直笑,開口喚了一聲:“姐夫!”
十七扭頭瞪他一眼,一把掀開被褥把他裹了起來。小狗子一臉壞笑,把自己團成一團縮在床腳盯着他倆。
十七咳嗽一聲,擦了擦手,跟着顧紹禮往屋外走了兩步。
十七出門,就見顧紹禮站在院子的池塘旁,正盯着黑壓壓的池水看魚。池子裏的魚也不知能不能瞧見他,恣意地在裏頭搖頭擺尾地游蕩。
十七抿了抿唇,扭頭看見不遠不近跟着的冬至自覺走開了,這才走了過去,輕咳兩聲,伸手拉住顧紹禮的手掌。
她不自覺的讨好舉動,讓顧紹禮心底笑嘆了幾聲:“十七。”
“嗯?”入秋後的天氣變得極快,這會兒夜風吹到任身上已經比之前要冷了不少,十七抖了抖,擡頭望着顧紹禮,隐約覺得他有心事,“你怎麽了?”
顧紹禮嘆了口氣,說道:“你想不想找到親人?”
十七被他吓了一跳,但仔細想想,心裏還有有些期待的:“阿娘是私奔,可能家裏人早當她不存在了。”
顧紹禮嘆道:“要是你能找到親人,願不願意跟他們回去,盡管回去之後可能會聽到很多不好的話?”
“你……為什麽這麽說?”
十七說話直來直往慣了,很多時候還是挺不能适應像顧紹禮這樣有些拐彎抹角的說話方式,聽他這麽問話不禁有些驚訝。
顧紹禮握了握她的手,另一只手擡手撫上她的臉頰:“如果郡馬爺要你認祖歸宗,你認不認?”
男人撫上臉頰的手指的溫度似乎比手上的要高一些,引得十七忍不住全身一顫,再聽到他話裏的意思,頓時一陣心悸,慌張道:“那人說了什麽?要認我回去?”
顧紹禮搖了搖頭,十七心頭一松,長長舒了一口氣。還好還好,要是阮庭真要她認祖歸宗,她心底是真的沒底——一方面,那人抛棄了阿娘,狼心狗肺,實在沒資格讓她喊一聲“爹”,另一方面,阿娘是私奔,外公外婆那邊肯定已經不願認她了,如今這世上血脈相連的人,唯獨只剩下那人……
說實在的,十七有些猶豫。
但是……想起百家寨的大夥兒,十七覺得,如果有一天她當真跟着那人走了,那她就在世上白活了這十幾年,阿爹阿娘養大的就不是一個女兒,而是一頭養不熟的白眼狼。
十七心中生出的那些惆悵,雖然并沒說出口,可顧紹禮卻似乎都看在了眼裏,手下微微一用力,就将人攬進了懷裏。
冬至默默轉身,縮進陰影裏。非禮勿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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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被顧紹禮抱入懷裏,他懷裏暖暖的,莫名讓人覺得安心。“如果他真的來找我,要我認祖歸宗,我不會跟他走的。”說話間,十七把臉埋在顧紹禮懷中,大着膽子環住他的腰身,鼻尖充盈墨香,像是鼓足了勇氣,又道,“他雖然沒有直接造成阿爹阿娘和百家寨那麽多人的死,可是他後來跟黑虎寨走得太近了,他還試圖去害幹爹他們!”
她說得氣憤,絲毫沒注意到顧紹禮微微蹙起的眉頭。其實,他和尉遲令都覺得,阮庭的那些動作不光是為了害西風寨衆人,可能也存了殺害十七的心思。畢竟,一個已經死了的親生女兒遠遠比當年誘騙官家小姐,并且茍合生下的私生女,要來得容易說得過去。
想到這裏,顧紹禮不由地摸了摸十七的頭,安撫道:“他要是敢過來逼你,我就讓他好看。”
略帶着一些孩子氣的話,讓十七忍俊不禁,臉頰的溫度也忍不住愈加滾燙起來,趕緊直起身子,嚴肅認真的同顧紹禮說道:“我不會跟他走的!阿爹阿娘沒了,這世上我只剩下小狗子一個親人了,嗯,耗子也算,以後……以後還有你。”話說到後頭,十七簡直羞得都想找個地縫鑽進去。
不過顧紹禮沒讓她羞成,反倒是一句話說的十七覺得自己整個人都不好了。
“十七……”顧紹禮凝眸看着她,猶豫了一會兒,到底還是把心底的話說出口來,“你生母寧氏,很可能是左相府的大家閨秀。”
作者有話要說: 老文《春草碧》這期榜單結束的時候,就要完結了,歡迎大家去捧場_(:з」∠)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