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夏末的夜,氣溫驟降得厲害。顧紹禮坐在庭院中,仰頭看着頂上滾圓的月亮,耳邊聽到一聲輕微的“吱呀”,扭頭看去,只見小狗子抱着枕頭“噔噔噔”的,從給他準備的房間裏赤着腳就跑了出來。
小孩一心往目标方向跑,好像壓根沒注意到他就坐在院子裏,一路跑到另一間緊閉的房門前,然後敲了敲門。
“阿姐。”
顧紹禮蹙眉。半個時辰前,十七房裏的蠟燭就吹滅了,現在應當已經睡下了。
小狗子堅持不懈,又敲了兩遍:“阿姐,阿姐!”
“小……”顧紹禮剛想出聲。緊閉的門扉打開了。
十七半邊臉對着顧紹禮,顧紹禮只能瞧見她眉眼彎彎,眼裏還透着清明,似乎一直醒着沒睡,嘴唇微抿,身上只穿着單薄的中衣,看着很瘦小的樣子。
顧紹禮略微看呆,那邊十七開門看見抱着枕頭站在門外的小狗子,眼前一亮,笑道:“臭小子,怎麽光着腳就過來了?”
小狗子骨碌碌地瞪大了眼睛,急急道:“阿姐,我要跟你睡!”
男女七歲不同席。放在大戶人家家裏,像小狗子這麽大的年紀,已經不能再和家裏的女性同睡一張床榻,不過十七和小狗子從來不管這些。
十七見他兩只眼睛瞪得滾圓,覺得好笑,伸手摸了摸他的腦袋:“臭小子,多大了還要和姐姐一起睡?進來,別着涼了。”小狗子一聲歡呼,趕忙跑進房間,十七哭笑不得地關了門。
顧紹禮回頭,繼續看着月亮,耳後傳來那對姐弟倆嬉笑的聲音。
“阿姐阿姐,你身上香香的!”
“好不好聞?”
“好聞!阿姐能不能抱着我一起睡?”
“行,不過半夜不準踢被子。”
“阿姐半夜不要把我踢下床就可以了!”
那對姐弟鬧得厲害,顧紹禮低頭,唇角挂起笑意。小狗子其實挺懂事的,知道十七身上有傷,就只在白天的時候跑去纏着她,一到夜裏就很乖巧的回房睡覺。現在看來,百家寨出事後,小狗子好像比從前更加粘着十七了。
———————————————————————————
“公子。”有暗影從院外跳了進來。
顧紹禮的好心情頓時一掃而空:“在旁邊看了多久?”
“不久,只是剛好看到那位姑娘開門。”
顧紹禮皺眉:“怎麽突然過來,西京那邊出事了?”
“公子中了解元。”
“嗯。”
那人本是帶了獻寶的語氣,會試成績才剛公布他就快馬加鞭趕了過來,消息應該還沒來得及傳到霞州城才對,可是聽公子的語氣,好像……一早就知道了?
顧紹禮皺眉,有些不滿地看了那人一眼。
“二公子中了進士,不過是老爺使銀錢捐來的。”
顧紹禮臉色到底還是變了變,心頭頗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
“也罷,老爺子為國為民操心了一輩子,兩袖清風,到這把年紀了,為自己的嫡子使點銀錢開個後門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那人又說:“公子早些回京吧,只怕晚了之後公子這些年積累的人脈全部為他人做嫁衣了。”
顧紹禮想了想,微微颔首:“過段時日,我就回去。”
“公子……”
“退下!”
“是。”
庭院重新歸于安靜,顧紹禮仰頭看着天。百家寨的事還沒了解,西風寨又被人盯上了,還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麻煩得很。
周圍一片靜谧無聲,隐約間似乎能聽到從房間裏傳出來的十七的聲音。那對姐弟倆,已經從最開始的嬉笑打鬧,轉變成了故事。少女的聲音十分柔緩,輕聲細語地講着從老人那裏聽來的故事。
故事裏的書生,在山林間趕路的時候,遇上了傾盆大雨,道口上唯一能避雨的地方是一間破敗的山神廟。書生進廟躲雨,發現裏頭坐着一個漂亮姑娘,于是一起聊天,然後就互相喜歡上了對方。後來漂亮姑娘和書生成親,有個老和尚突然殺到禮堂,說姑娘是個妖精,硬生生把姑娘收走了。姑娘在老和尚的鎮妖塔裏等書生救自己,一等就是幾十年。後來姑娘從塔裏出去,找到書生的時候,書生已經滿頭白發,兒孫滿堂。
顧紹禮忍不住在想,到底哪個老先生會給小孩子講這種故事。
正想着,後頭小狗子的聲音驀地拔高。
“阿姐,我覺得這個書生真沒良心!”
“嗯,所以故事的大結局一定是那個女妖精把書生吃了。”
“……阿姐,吃掉會不會太壞了?”
“也對哦,都幾十歲的老人了,肉太老,可能會吃壞肚子。”
顧紹禮別過頭,猛地咳嗽了好幾聲。
———————————————————————————
十七能撿回一條命,除了因為顧紹禮他們救的及時,還因為懷裏一直藏着的那柄折扇。
顧紹禮畫的折扇,十七每天都藏在懷裏。閑了就會坐在山上,拿着扇子左看右看,發會兒呆。
也是多虧了這柄扇子,黑虎寨的那支箭明着看是穩穩當當射進她的心口,就連她自己都以為必死無疑了,結果脫了衣裳發現,那支箭射穿折扇,箭頭的确□□心口,但是傷口不深,并沒有碰到心脈。
不過。
扇骨裂了。
從顧紹禮手裏重新拿回折扇,已經是出事半個月後的事了。
扇骨斷裂後,顧紹禮特地拿着那柄染了血的扇子找到掌櫃的麻煩修理。掌櫃的仔細查看了扇子,最後搖頭說因為折扇本身的材質并不算好,而且又是裂在扇骨上,已經修複不了了。
顧紹禮無法,從鋪子裏又挑了柄材質較好的白面扇,重新又畫了幅扇面。
依舊是娉娉婷婷的枝葉,姹紫嫣紅的花色,還有那篇關于木芙蓉的詩作。十七拿到這柄嶄新的折扇時,眼前一亮,表情十分高興。
對她來說,從開始到現在,甚至于以後,這柄扇子都有着它特殊的意義。
不過這份高興沒能持續多久,西風寨出事了。
———————————————————————————
從後門跑進來的男人,年輕力壯,可這個時候臉上毫無血色,還一直捂着腰上的傷口,那血感覺就是在“咕咕”地往外流,血水用手掌怎麽也擋不住。
小狗子本來正蹲在庭院裏看螞蟻搬家,聽到跌跌撞撞的動靜回頭一看,吓得大叫起來。
十七跟顧紹禮一前一後跑了出來,看到半個血人跌坐在地上,愣了愣,忙一人去扶那人,一人抱着小狗子連聲安撫。
“這是怎麽回事?”顧紹禮問。
那人吃痛地搖頭:“官匪勾結,突然沖上虬山,說什麽西風寨作惡多端,砍殺朝廷命官,要将我們全部收監秋後問斬。大當家命我下山通知十七和公子,千萬不要輕舉妄動,那群人可能連你們也盯上了。”
十七惱了:“放他娘的狗屁!”十七從小跟着兩個山寨的大老爺們混,學了一嘴兒的髒話。“殺人的跑到官差面前喊冤枉,還真有人信了!狗官!都是狗官!”
顧紹禮說:“冬至,去請大夫!小心別太引人注意!”
自從那天夜裏在庭院和公子說完話後,冬至就正大光明地留在了他身邊,一聽到公子的喊話,馬上應聲去請大夫。
“顧公子不必忙了,我這傷不厲害,現在要緊的是大當家他們。那些人明着說是要收監,秋後問斬,實際上黑虎寨的人個個使的殺招,弟兄們死傷不少,活着的估計在牢裏很快就會成為‘畏罪自殺’。”
顧紹禮明白他的意思。秋後問斬并不值得擔心,只要有證據随時可以把人從牢裏救出來,可是擋不住那些別有所圖的人,說不定會使什麽下三濫的招數,要了他們的命。
“我去劫獄!”十七握拳,一臉認真。
“不要胡鬧!”顧紹禮搖頭,“你要是真去劫獄,就是自己巴巴地送上門。樓山豹巴不得你這樣做。”
“可我也不能眼睜睜看着幹爹出事!阿爹阿娘已經沒了,我不能連幹爹也沒了!如果能救西風寨,他要我的命,那就盡管拿去好了!”
“你還有小狗子要照顧,這條命不能随便丢掉!”
十七怔住。顧紹禮吩咐道:“請十七姑娘回房。好好照顧。在我說話前,別讓姑娘出來。”
請來幫傭的婆子看見地上的血,正覺得害怕,一聽顧紹禮的話,忍不住打了個哆嗦,趕忙去請十七回房。
十七回身,氣急:“憑什麽要關我?顧紹禮!我要救他們!”
“大當家特地讓人下山,就是怕你輕舉妄動,你要是去劫獄,就是讓他們小人得志!”
“那些豬狗不如的東西!看姑奶奶殺過去,狠狠地教訓他們!顧紹禮,快讓她放開我!”
婆子是趕慣粗活的人,又因為接連受傷生病,十七的體力并沒有完全恢複,被婆子拉着回房的時候她怎麽用力掙紮都掙脫不開,只能氣急敗壞地喊顧紹禮的名字。小狗子呆呆地看着長姐,又回頭看了看顧紹禮,不知道要怎麽辦才好。
“十七!”
顧紹禮突然高喊。
十七歇了聲,瞪圓了眼睛,沒好氣道:“幹嘛,想清楚打算幫我了嗎?”
“不是。”顧紹禮啼笑皆非地看着她,“剛才是你第一次喊我名字,不過,我更希望下次能聽你喊我‘子儀’。”
十七瞪眼。
這是現在這種情況該想的事情嗎?
作者有話要說: _(:з」∠)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