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天帝回到九畹殿的時候,殿上只剩芫辛天君一人。
“誰來過?”天帝察覺到空氣裏一絲不屬于芫辛的靈息。
芫辛正将茶盞收起來,聞言挑眉看了眼天帝,道:“陵陽神君。”
天帝一愣,挨着芫辛坐下,疑惑道:“他怎會來你這裏?”
芫辛嘆息一聲,将杯中剩餘的半盞茶水順手倒進窗邊一株仙草下,看着仙草舒展了瑩瑩如碧的葉子,随風晃了晃枝葉像是在對他作揖。
“來同我聊天。”
天帝噎了一下,眼神十分複雜難言,半晌才道:“我竟不知你同他關系這樣好了。”
“我也很意外。”芫辛按了按眉心,頭有些隐隐作痛。
天帝伸手将芫辛攬入懷裏,按在肩頭:“還是為了聽瀾的事?”
“倒也不全是,你該是了解神君的性子,他從不會為任何事糾纏。”
天帝掬起道侶肩頭一縷青絲,湊在唇邊親了親,一邊安撫着芫辛的情緒一邊小心翼翼問道:“那是為何事?”
芫辛沉默一瞬,道:“他來勸我與帝君再生一個。”
果然,天帝險些被嗆岔氣,費解道:“什麽?”
“我想,這并不是他的真正來意。”芫辛幽幽嘆息,從天帝懷裏坐直身子,正色道:“他該是遇到了難處。”
天帝不明白,什麽難處需要用這種方法來解決。
芫辛微微皺眉,思量許久,方擡頭對天帝道:“我覺得,神君或許是有孕了。”
天帝:“……”
芫辛推開天帝,冷靜道:“要不要為你取兩壇酒?”
天帝被他上句話驚得腦子都不轉彎了,只怔怔道:“取酒做什麽?”
“澆愁。”
“芫辛……”天帝哭笑不得,将人重新扯回懷裏擁住,緩緩道:“即便是愁,也是替咱家小二愁。”
“神君是不願與我直說的,我只是稍一試探,他便逃回陵陽山了。”
天帝在心底嘆息,起身道:“可那畢竟是龍族的血脈。”
“你去哪?”芫辛問道。
“把風聽瀾那小子捉回來,捆去陵陽山。”
大荒南境,天祁山腳下有一處湖泊。
湖水冰藍,四周積雪瑩白,偶爾幾只雪鶴飛過湖面。
“此處又叫洗劍湖。”霁輕雲白衣飛揚,目光悠遠地看着湖面。
風聽瀾将身上玄色金紋披風解下,為他披上。
“你見過有仙人怕冷的嗎?”霁輕雲垂眸看了眼肩上玄衣。
“沒有,可是話本上都是這麽寫,倘若我不如此做,便顯得不夠體貼。”風聽瀾說着,又怔了一瞬,想不起來自己何時看過這種亂七八糟的話本。
霁輕雲盤膝坐下,周身淡淡幽藍靈力如水流動。
“此處為何叫洗劍湖?”風聽瀾陪着霁輕雲坐下,看着遠處風光。
霁輕雲捕捉着此方天地間的一縷劍意,阖眸輕聲道:“因為曾有一把劍在此洗澡。”
那得是把什麽樣的劍,風聽瀾納悶地瞅着霁輕雲。
“天地神兵之主,大荒最美的那把劍。”霁輕雲擡手,淡淡的劍意從湖面浮起,如一道銀白的絲線,緩緩落在他掌心裏。
“師偃雪。”
風聽瀾眼睜睜看着霁輕雲心滿意足地将劍意珍藏起來,酸溜溜道:“師父,你帶我不遠萬裏尋到此處,就是為了看一眼陵陽神君從前洗過澡的地方?”
“怎麽?這裏景色不美嗎?”霁輕雲反問道。
風聽瀾苦笑道:“可是師父,我們一路行來,西川之嶺、東勝神州、北俱蘆洲,乃至南境天祁,你皆是為了尋找神君當年留下的點點劍意。”
“我此行本意在此。”霁輕雲将尋到的劍意妥帖放好,道:“殿下,我是一個劍修。世間一切于我皆是虛妄,唯有劍指之處才是我的道心所在。”
“師父……”風聽瀾皺眉,伸手抓住霁卿雲的手腕,不想他再說下去了。
霁輕雲像是看不出風聽瀾的抗拒一般,繼續道:“殿下,劍修愛劍,天經地義。”
風聽瀾心口窒悶,皺眉道:“師父,你不該叫我殿下,你以前從不這樣叫我。”
“你也不該叫我師父,我壓根沒有你這麽個徒弟。”霁輕雲直接道。
冰藍湖泊如鏡清明,映着兩人倒影,挨得極近的人,卻也可以這樣遠。
霁輕雲起身,衣擺掃過瓊雪如沙,他負手而立:“殿下,你是真的不信我說的話,還是在害怕?”
“我為何要害怕。”風聽瀾閉上眼,遮住眸中情緒,神色平靜道。
“你怕倘若連我都不是,那你就真的再也尋不到那個人了。”霁輕雲取**上玄色披風,放進風聽瀾手裏:“你只是舍不得放下罷了。”
“師父。”風聽瀾固執地喚了一聲。
霁輕雲眉眼倒是溫和許多,輕聲道:“無妨,這世上誰無執念。我既答應殿下不離開,那便不離開,我陪着殿下,直到你放下或舍棄。”
風聽瀾還要再說什麽,卻話音一頓,有一抹神念不遠萬裏劈頭蓋臉地砸進他的識海裏。天帝暴怒的聲音在識海炸開:“風聽瀾,還不滾回陵陽山孵蛋去!”
風聽瀾被炸了個魂飛魄散,腦子裏久久回蕩着天帝的話音。
“師、師父……”風聽瀾扶着霁輕雲的胳膊站穩身子,驚魂不定道:“我得去趟陵陽山。”
霁輕雲眼睛一亮:“去陵陽山做什麽?我也去。”
風聽瀾蒼白的的唇動了動,腦子嗡鳴不止,半晌才道:“去……去孵蛋。”
湖水大震,湖邊積雪随勁風四起,霁輕雲懷疑自己耳朵出問題了,倒抽一口涼氣,從齒縫裏擠出幾個字:“你說什麽?”
風聽瀾腦子一鍋粥,被霁輕雲扣住肩頭晃得發暈,低聲自語道:“師偃雪……師偃雪他有我的孩子了……等等,師父,你抽劍幹什麽?別……”
半個時辰後,風聽瀾頂着一頭包,拽住霁輕雲的袖子道:“師父,你別生氣了。”
霁輕雲冷冷剜了風聽瀾一眼,道:“走,去陵陽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