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揣蛋
陵陽山的落霞極美,殘紅浮雲散,蓮芰渡香清。師偃雪睫毛顫了顫,夢醒之前驀然回想起合籍那天,風聽瀾一身紅衣襯着鋒利明豔的眉眼。執掌天庭結籍的星君念着祈願的符文,冗長又繁瑣,從始至終,風聽瀾都未看向他。
師偃雪心知,果真還是全然忘記了。那年山間小樓裏,他膝頭擺着話本,伸手懶懶散散地翻着,廉價的墨書着一行字“世事短如春夢,人情薄似秋雲”。如今再品來,才知其中滋味。
最後一縷殘陽隐在山間時,師偃雪于大夢之中睜開眼,月升日落,晝夜更替,這一覺不知過了多久。他本不該醒來,像他這種先天造化之物,沉睡是最好的修養方式。但他偏偏此時醒了,便是有機緣在此時。
師偃雪眼中尚有幾分惺忪,他撐着坐起身來,衣衫微散,未束的墨發落在身前。這般坐直身子,方覺不妥,師偃雪眉心一緊,下意識扶住腰腹,掌心猝不及防蓋住一片陌生的柔軟。他怔怔低下頭,衣帶不知何時松散開來,原本平坦精瘦的腰身竟平白鼓起個圓圓的小丘。掌心下似有靈氣流轉,帶着一層馥郁的濕潤水汽,那是不屬于他的氣息。
睡意頓時散去,師偃雪眨了眨眼睛,疑惑地捧着肚子。他從不知先天神祇睡多了還會發胖,稀奇了。倘若他是草木生靈,睡醒又長粗一截,倒也容易理解。可他元神為劍,哪裏有劍睡着睡着還能變寬的?掌心下隆起的腰腹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在師偃雪出神地當口,腹中竟再生異動。
“……”師偃雪瞪大了眼睛,脊背頓生寒意,腦子一片空白,許久才生出個沒頭沒尾的念頭來。
完了,是活的。
師偃雪當年頂着天道反噬血洗魔族不夜天,眼都沒眨一下。如今卻被腹中異動驚得指尖都打顫。他深吸一口氣,指尖捏了個靜心訣,閉上了眼。神識掃過自己全身,沿着經脈識海游走一圈,最後停留在腹中。原本該是一片沉靜氣海,此時偏多了個東西。圓圓鼓鼓,白白一團,外面遮蔽着濕潤靈氣,朦胧不清,像是一兜子沉甸甸的水裏盛了個什麽玩意兒,時不時顫一顫,搖晃地腹中悶痛。
他自身的本源靈氣不自主地挾裹在那玩意兒四周,将它小心翼翼地攏起來,絲絲縷縷滲透其中,孕養着它。
靜心訣斷開,一滴冷汗沿着額角落下,師偃雪睜開眼,夜裏清風拂面,令人清醒。以他打坐之處為中心,光芒散開起了個巨大的八卦推演盤。師偃雪借助天上星辰排列,推演自身因果變故。
萬事皆有成因,物有本末,事有始終。他既生此事端,具有來因。星辰的法則被他攏在八卦推演盤中,指尖凝聚起一片片冰花,流淌着命運的前因後果。待冰花凋零,八卦盤的光芒散去,天邊破曉一線白。
師偃雪緩緩睜眼,沉默無言。片刻,林間風動,竹葉翻飛如海,蒼穹花紛飛飄零,遮蔽黎明,此地神主心境起波瀾,道場跟着生異象。師偃雪知道再這樣下去,陵陽山都要被他複雜的心緒給毀了,他強念三遍靜心訣,擡手壓住心口,眉心間神紋一現,又頃刻消失。
風漸漸停了,師偃雪踉跄着扶住身旁樓欄,情緒在眼中湧動,他咬緊下唇忍了半晌,終是沒有忍住,一掌拍碎半邊樓臺,怒道:“你們龍族還要不要臉!”他用星辰推演一宿,将那因果看得清清楚楚,昔年他救風聽瀾結下的因,如今償了他個“果”。沉甸甸、活生生的“果”。
師偃雪氣得腹中悶痛,咬牙撐住腰,來來回回踱步。越想越是惱,哪有這樣的?他散了一半功德,險些連命都搭進去,龍族就這樣償他因果?他是先天神兵,得造化所生,又非後天生靈,為什麽要給龍族繁衍子嗣?肚子裏那團活物分明龍息濃郁,不是龍蛋又是什麽,龍族這是還債還是讨債?
受心緒影響,師偃雪愈發感到腹中鈍痛不止,他思來想去,總覺得怕不是天道想方設法來要他的命。當年盤鳳為生大鵬和孔宣力竭而死。如今龍族後裔托生在他的因果線上,該不是也要他命隕于此。
師偃雪不怕死,但一想到他年大荒史冊記下一筆,天下神兵之主死于給龍族生蛋,他的老臉何處安放?
淩厲的劍意不知不覺凝聚在掌心,泛着冰冷的寒光,師偃雪面無表情地低頭看着腰腹那軟乎乎的一團隆起,心道:如今這東西尚且沒有孕育出自己的意識,他算不得殺生。
掌心的劍意靠近腹部帶出寒涼的刺痛,師偃雪神色冷清,蒼白的唇微微抿做一線,恰此時腹中那龍蛋受了驚似的猛地一顫。師偃雪心頭一緊,掌心劍意頓時消散。
晨曦落在陵陽山,山間景致盡收眼底,青山、竹林、碧潭、小舟,山風穿過他未束的墨發,這裏似乎真的太過冷清。
師偃雪緩緩垂落手臂,衣袂遮住蒼白微顫的指尖,他苦笑一聲垂眸看了眼腰腹,無奈搖了搖頭:“罷了。”天道未必不能容他,或許這真是風聽瀾償他的恩,送了個麻煩陪他。
師偃雪克服了一下心頭的異樣,伸手小心碰了碰自己的肚子,忍不住犯起愁。話說回來,龍蛋到底要怎麽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