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蔽.
===================
我在一堵牆後,窺見了日光。
日暮雲霞陰沉地淹沒我的頭顱,眼底卷入枯灰雜草、碎石牆瓦……
以及一場來自于光影下的她,她的夢幻的魔法。
春游。青苔石階。
冗長人群,連接春草的綠衣,參差有一,融進春天。
她們用春天的言語訴說我不懂的悄話,在擁擠人群的帽檐校徽上,開啓一道屏障,随着連天的腳步邁進青苔,用透明的綠色隔絕我。
我被世界遺棄,抛擲長路的末角。
青藍色的投影裏,埋葬着我的情緒,它們拽住我的腳踝,試圖把我卷進黑暗。
耳邊風聲響起,卷出清亮的媚音,混雜在難聽的濁音中。
青藍色的單只影子右上方,咻得落入一只蝴蝶,在灼燒的日影下,停駐在,我的情緒旁。
匆匆的草葉卷起烈陽和藍天,颠倒在我眼中的泡沫塊裏,透明水珠泛着彩虹在空中旋轉,随即掉落在我早已歪斜的身子上。
一抹深藍映射我瞳中,青草的香氣鑽進我的殘破的屏障。
“你沒事兒吧?”
藍,深如大海。
“你剛剛差點摔了……”
音,透如清泉。
“你在……發呆嗎?”
藍色在我眼前揮動,似翩翩的蝶衣……
我感到熾熱的手心傳來一股清涼,直到我的身軀挺起,沾了草葉的褲腳立地,才将褪去。
遠處傳來混亂的雜音,清泉的流水在回應,“……來了!”
蝴蝶匆匆停留片刻,施舍我一塊屏障的裂口,便遠去。
春游。日出降落。
虛無的粉色,厭惡的空氣。
它們侵染這片潔淨的綠地,以“新生”之名灌鑄微小的根系,為頂替太陽的使者,而腐蝕它們的頸骨。
我躲避着這令人惡心的粉色,将自己埋進陰影裏。
枯老的木條被我拖拽到地上,舞動着我的問題:太陽是什麽……
“太陽啊……它就像是一顆永恒的心髒,寓示着每一個人的呼吸。”
我從陰影中驀地擡起頭,對上半塊殘破牆壁身後的藍色。
藍色背後,迎着清甜的朝陽,滿載榮光于側顏,眼眸底部透亮着,青綠色的暖燈。
蝴蝶對我露出善意,止于我眼前。
驟縮的瞳孔眼中倒映着虛渺的藍,我從陰影中靠近的那片刻,漸漸變大的虛影又一次離我而去。
藍色虛影轉身,對我說:“下次再見吧。”
雜草揮舞我的視野下方,殘破牆垣凝固我的餘光角落,而我的視線中心,只剩下那抹忽明忽暗的藍。
清泉的暈氣,消散在渾濁的屏障裏,飄向東邊的粉色混濁。
下次。榮譽榜上。
清亮的綠葉下,日落的雲邊映出玻璃欄後的照片。
粉色與藍色交融,在歌唱。歌唱于我的心頭。
日落餘晖裏,光影下透着淡粉,卻被一群群虛僞的人群所揉碾。
混雜的難聽音色不斷刺激我的耳膜,如魚木敲擊太陽穴,針管順跡紮進我的眼孔,絲線縫制我臉上猙獰的傷疤。
我胸腔的積郁在蒼白的世界裏,次次叫嚣着。
人群游走,似活魚奔流,快速穿行着,試圖貫穿我的孤弱身軀。
海底的呼吸,我的沉寂裏,有被包裹的肮髒,那液滴渾濁了我的藍色。
那些肮髒的字眼,是屏障外的虛僞的人,在抨擊着我的心間上停駐的那只蝴蝶。
待魚群遠游,昏黃的天漂染成深藍色的海面,我止步不前的影子,落到了榮譽牆上的實體。
藍色背倚牆壁,望着游走的魚,連着吐露在海裏的灰色泡沫。
我靜靜跟随着,追逐着藍色的蝴蝶。
斑駁的老牆漆上破敗,牆灰沿壁癱倒,在碎了角的階坎陰暗裏,觀望我的淺紫色的鞋底。
紫色悄然停落,順着天外投進的光亮,窺探眼前的藍。
我推開天臺門。
風沙沙落于我的臉龐,卷起我的發絲,掃過我的眼睫。
我擡手擋風。從指尖縫隙中,那抹藍色,晃晃的悠進我的眼瞳。
單薄的,瘦小的背影。
發尾連着蒼藍的夜,緩緩側過的臉龐,披着月亮的霜糖,若隐若現的影投在白皙上,清亮溫柔的海色,呈着我的模樣。
海,彎眼,倒出碎星的軌跡。向我搭話:
“是你啊。”
我放下手,眨了下眼睛。
語音的末尾,是靜靜的藍在獨自奏笙。
片刻對視後,藍色再啓口:
“……我想聽聽你的聲音,可以嗎?”
話語落盡的剎那間,心口像是被人親吻過,侵襲而來的是陣陣春風,溫暖了我的整片心窩,悄然蔓至發啞的喉嚨。
“……嗯。”我答。
嘶啞的音節,仿若落葉掉落的折聲,順着風跡,緩緩飄落平緩的波面。
而波源,正是那海藍色的眼。
大海蕩起波浪,向我走來。
她笑着:“……你不躲我嗎?”
我立定于原地,雙眼的瞳眸只容得下她的身形與眉眼。
心跳聲伴奏我耳邊,環繞在她步行的腳步,一步一聲,響亮着節拍。
“不躲……”我言。
本欲踏向我的步子,停下了。
她把藏于身後的手伸向我,說:“那,抓住我,別放手。”
“敢嗎?”
我順着她的聲音,尋去。
深藍色的皮膚指節在夜中,泛着不顯眼的暖白,沿深淺不一的暗色手心爬上,是瘦薄的手腕,帶着猙獰的亂意的深色線條,盤延至,膊肘關節處。
我伸手。
恐去觸碰那深藍。
皎潔的月光被我指尖裹挾,徐徐舞在空中。最後,在我的沙啞言語裏,歸祭于大海的深不可測。
“敢。”
我緊握她的手腕,同她對視。
她眼底閃過一絲青綠,很快便消散,又化為那熟悉的藍。
次日。月夜的春風。
我同她倚靠在牆壁上,我的眼睛藏在厚重的劉海後,偷偷窺探我的月亮。
月亮撥開我的劉海,用手指輕輕點在我裸露的額頭上。
被發現的眼,咻得瞟到視野下方,卻又撞到她的大腿根,一下子沒處安放了。
她沒惱倒笑着問我:“不是說了不躲我嗎?”
“要看就光明正大點兒,我也沒說不讓你看啊?”
聞言,我的眼珠在眼皮下轉動至她出聲的地方。
欲睜開眼時,溫熱的觸感給我的眼皮帶來微微的暗光,随即而來的是唇瓣上的微微一涼。
我松握的拳,抓起了我膝蓋上搭着的裙擺,揉皺成一團。
暗光消散,我朦胧的視線漸漸清晰,聚焦于她的深藍色的眼。
“你……不是,你再退就撞到尖磚了。”她拉住我的胳膊,防止我受傷。
我漲紅了臉,低垂着腦袋,不說話。
她又笑了笑,有些不懷好意說道:“你不是想做這個麽?”
她将我向她那方拉去,在我灼燙的耳邊低語。
“不喜歡嗎?”
心跳隆隆作響,快要把我震聾了。
我的大腦被緊張,焦慮,困惑,各式各樣的情緒煮沸,無法組織言語,吞吐半天,也無法打開喉嚨。
我幾乎一直在她面前扮演一個常人,直至此時,我才猛然意識到自己仍困在原地,半步都無法挪動。
我還是那個渺小,又軟弱又無能的自己。
那個讓人人避而遠之連自己都厭惡的——空白自閉者。
忽然,冰涼的手替我撫掉我的熱汗,她的溫柔嗓音鑽入我的耳朵內,替我驅趕了那些雷聲。
“不要急,慢慢說,我在聽。”
我眼底暈出一片水花,水珠積起,雨滴一樣滴落,暈染了夜色。
“……嗯。”我撕裂了嗓子,艱難蹦出一個音節,好一會兒才找到自己的尾音。
“我、沒不不喜歡……我……”
“嗯……你。”她抓着我的手把玩,抵靠我的頸間。
她的發很軟,掃過我的脖頸間時,也帶着淡淡的,似大海的苦澀。
我的心緒漸漸撫平,言:“我喜歡的。”
“只是……你不讨厭嗎?”
“什麽?”
“親吻女生,或者……被女生親吻?”
我聽到她低低笑了一聲,擡頭看我,“你喜歡上自己的時候,還會管性別嗎?”
我還沒聽明白,她的吻就落入我的唇間,滑入她的舌溫。
我不知道現今是何時何分,但我想從月色手中,留住這片刻的溫存。
吻罷。重重的呼吸和心跳一同覆蓋了我。
我聽見她說,
“日後,你想親吻我時,就是我想吻你了。”
天臺。日後的夕陽。
“你,為什麽身上總是帶着創可貼?”
我将暖黃緩緩的敷貼在她的手腕,言:“習慣……”
“習慣什麽?受傷嗎?”她托着腮,凝望着我,笑道:“就像我一樣?”
被暖黃色包裹的手臂,随着她的擺動,晃在我眼前。
“不是,”我伸手,阻止了她再一次擺晃的動作。
“我……不能習慣你受傷。”
所以我在養一個習慣,我想治愈你的舊傷疤。
被暖色夕陽圍困的手心,冰涼涼的。
我将它圈住,向它低語,傳遞着我的溫度。
溫熱的鼻息灑在冰涼的鏡片上,我的唇,輕輕的浮于她的指腹,舌尖悄悄舔舐她的溫度。
從指腹、指節、到手心,最後停在剛貼上的創可貼上。
落了一個輕輕的吻。
我起身,擡眸,凝望着她。
深藍色的眼底氤氲一層薄薄的水汽,在夕陽餘晖中,她的兩頰泛着微紅。
懸停于我心口的藍色蝴蝶,同我的血肉融合,鑽入我的心脈。
搗亂的心跳,在微紅的臉上浮現,被耳朵無限放大。
雙眸凝視的下一秒,緊握她的手的動作已換成推倒——
她的腰背緊貼着我的手心,将它壓在石板上,而我壓着她。
錯亂的呼吸,在悶熱的夏日夕陽下,愈漸加重。
我乞憐的,輕輕安撫她的傷口,索納着她的一切,細細地聆聽着她的每一聲輕輕低吟。
我刻意放緩動作,唯恐加劇她身上的瘡疤。
我厭惡這個世界的肮髒,厭惡同我所厭惡的人一樣,厭惡那個躲在似牢固不可破的綠色屏障身後的——無能為力的自己。
第一次在天臺時,我抓住了她的手,卻不敢治愈她的傷口。
我可以成為一個她的傾聽者,卻無法給予蝴蝶一個救贖者。
同身為泥潭中的我,又有什麽資格配給自己佩戴光環去冒充救世主呢?
有冰涼液體從我眼角滑落,我的視野已然一片朦胧。
溫柔的唇瓣接住我下巴上的水珠,貼着我的下唇,它的主人像貓一樣用鼻子拱了拱我。
她的發掃過我的眼睫,我垂下眼,同她接吻。
課間。教室桌椅。
耳廓邊的雜音是黑色的線條,試圖侵襲我,卻在不斷前進的路上,變成長條的粗線,不斷積壓成彎曲狀,待達到一個極值時,驟然被反彈,反彈到我的屏障外壁。
同時,窗外炎熱的蟬鳴在短暫一瞬停息後,旋即在我的痛苦中,恢複原貌。
蜂擁的人群,擁擠到窗口、前門、後門、統被圍了個水洩不通。
謾罵的字眼從他們嘴裏,歡脫而出,緊貼在我的屏障上,将我緊緊圍困住。
偌大的教室,在夏日光影分割下,我同冷色的藍所融合。
走廊外的動響不斷放大,污言穢語貼滿我的屏障,綠色被唾棄成深不見底的黑。
我的頭頂上方,是魚眼的觀望,以我為視野焦點,将教室同人群一起扭曲在空間內。
那些舞動在空間的人類,似幽靈與爬蟲那般歪曲,而軀殼下跳動的那東西卻不勝幽靈的“飄蕩”、爬蟲的“蠕動”。
肮髒的人在我身上尋得謾罵毆打痛快後,轉移了下一個目标。
而我無暇顧及。
我只要顧及到她就可以了。
這使我有點開始喜歡自己了。
全身的酸痛刺激着我的感官,鼻血或者別的血液,早已将我浸透,連白色校服的黑色鞋印也一同染紅。
我獨坐在教室,在被圍困的綠色屏障內,那副被寫滿污穢不堪的言語的桌椅,現下是我唯一的慰藉。
欲将垂閉的眼睑,眼底忽地闖入夏日的光影……
藍色熱化在冷清的門口,陽光割裂她的影,蟬鳴追趕她的風。
她向我跑來,蹲在我的腳邊。
她哽咽的熱語,化在悶燥的空氣裏,連同我的心,也被居住的蝴蝶親吻了。
我握住她顫抖的手,向她那樣,在光下,對她強強擠出一個微笑來。
可她卻哭了。
這不是我學她的目的,我笑的…很難看嗎?
我對她解釋:“我從小就面癱,好不容易笑一次,怎麽就哭了呢?”
我擡起她的臉,舔舐她的淚水。
她說:“我該像你那樣……帶創可貼,一袋子都不夠的……”
我低垂着眼,吻了下她的眼。
說:“嗯……那就兩袋子吧。”
我凝望着她的海藍色眼,她眼底浸入一片淡綠色。
她彎了彎腫起的眼,或許被我的冷笑話打動,她笑了。
“以後……不要再随便為我出頭了,好嗎?”
她難得對我用柔軟的語氣,可我卻無法答應。
“我不想你受傷,你……”
我堵住她的話,用舌尖探索她的所有。
可我也不想你受傷。
天臺。
不在……
教室。
不在……
我……找不到她了。
自那次她跑來見我後,就再也沒見過面。
我是不是該答應她?
這樣她是不是就不會不出現?
我是不是不該幫她?
不該多管閑事?是不是一開始就該離她遠遠的,不該起不該有的貪欲、這樣……這樣的話,我的心是不是……就不會這麽痛了呢?
淚水灌滿我的眼眶,汲取我的悲傷。
一抹幽藍色的影,飄落在我的深藍色影子裏。
我定了定神,看清是一只蝴蝶。
我的心仿若被螞蟻啃食,密密麻麻的紮着我,折磨我。
藍色的蝴蝶……
蝴蝶——
我猛然想起什麽,沖出教室,木門被我撞擊,發出巨大的聲響,響徹整個空曠的教學樓。
跨過階坎時,還沒緩過來的麻勁讓我失去知覺,一腳踩空,軟綿綿的知感,讓我直接滾落。
硌挺的階坎連續不斷滾擦過我的脊骨、腳踝、膝蓋、肘關節……
我費力掙紮着起身,不想在此浪費一秒鐘。
痛……
我試圖查看着我的傷勢,我縮在角落裏,收着我的疲憊的腿,揉緩着腫起的腳踝。
滿是暗色和腥紅的視野裏,發覺有異樣的視線,我擡頭。
對上了藍色的大海。
薄弱的光影細細描摹着她的輪廓,夕陽的微紅是從柚紅木門反射至牆面而來。
那裏,沒有她的影子。
“笨蛋……是要我把心髒給你,你才能知道我有多不想你受傷嗎?”
我怔了怔,紅着眼眶言:“那你是想我把心髒剜了,你才能知道我有多喜歡你嗎?”
我的雨珠墜落至冰涼的鏡片,蒙上一層淡藍色的水汽。
她将我眼鏡摘下,吻走了我的淚水。
我哭了多久,她就吻了多久。
“你能不能……不要離開我?”
我沙啞着嗓音,拾眼望她。
“你……大概知道到我是誰了吧?為什麽不怕呢?又為什麽不躲呢……”
我自知她是在躲開這個話題,這個她無法回答我的話題。
“……嗯。”
我知道,她的原本。
“我不會去躲着自己喜歡的人。”
“即使這個“喜歡的人”是“自己”嗎?”
我按壓她的脖頸,向她索吻。
“不會怕,也不會躲。”
我一開始就答應過的,不會放手。
我的眼底炙熱真誠足以融化一切,包括那酷似冰冷的藍。
藍色眼底又一次浮現一層綠色,很淺很淺。
不過,這次那綠色被藍色水汽容沒,汩汩向我流出。
我又一次學習着她的微笑,很苦澀,正如大海的鹹水那般。
我再一次發出請求:“能不能,不要離開我?”
“笨蛋……”
“我一直就在這裏啊……”
“還記得我那天說的嗎?”
“太陽,寓示着每一個人的呼吸,只要你在,我就在呼吸。”
滋——滋滋——
“再見啦……”
滋————
“我會一直喜歡着你……”
————嘀————
靜————
滴答……
水珠順着發跡緩緩滑落,滑入微晃的水面。
蕩起的漣漪波紋,飄蕩,倒映着我條紋病號服的胸口,幻影虛虛搖着左胸的介紹牌。
[自閉症患者:04120615]
滴答……
我凝望着鏡中的人,凝望着自己。
兩張同樣的面容,在相互靠近彼此,隔着一面冰涼的玻璃,親吻她們彼此的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