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久別
晏涼無奈,老老實實任季珂勾起他的手,按下拇指,因殘着血,黏糊糊的。
回去要好好洗洗了,晏涼如此想着,雖然他不知所謂回去是回哪裏。
“糟糕,冰棺忘了。”好不容易平息的心緒再度翻湧,晏涼想起先前季珂心心念念護住的冰棺留在了安西鎮。
狹長的眸子眨了眨,睫毛随之簌簌而動,季珂唇角微不可察的勾起:“前輩在此,還要冰棺做什麽。”
晏涼心中一動,喃喃道:“嗯?你知冰棺那人……”
“自然曉得,是前輩,”季珂一直拽着他的手不放,越握越緊,極輕的嘆了口氣:“對不起,當時我不知……”
不知怎的,季珂在他面前,殺伐決斷的銳氣徹底消失無蹤,就似一個做了錯事難過又自責的大孩子。
晏涼感受到懷中人的顫栗,輕巧一笑道:“不賴你,那殼子原是個啞巴,無法告知你來龍去脈。”
“是不是很疼?”
晏涼雲淡風輕道:“疼是疼的,不過眼一閉,很快就結束了。”
季珂沉吟片刻,微微側了側頭,嘴唇不經意的擦過晏涼脖子處,蜻蜓點水稍縱即逝,卻滾燙似烙鐵,晏涼錯覺自己的皮肉都要被這若即若離的炙熱燙傷了。
“等我好些了,前輩也插*我幾刀罷。”季珂虛弱的說着,語輕似夢呓。
“……不了,還費我藥呢。”晏涼扶額,怎時隔三載,這男主長高了肩膀也寬了,可心性越發孩子氣了。
有那麽一瞬間,晏涼覺得心安,似先前那些漂泊與苦難,都是在等這一刻的救贖。
究竟為何,晏涼自己也說不好。
還未等他回過神來,便聽得铮的一聲,沉水倏忽出鞘,彼時天方破曉,明若秋水的劍刃在淡藍的晨光中蕩出潋滟澤波。
季珂的身子再次緊繃,半睜的眸子滿是殺意,蒼白的嘴唇被咬出一圈血印,他縱身而起,電光火石間與偷襲之人已過了數十招。
“前輩,你先走,我随後就到。”
“……”晏涼剛想去幫忙,卻發現自己召喚的火明鳥不聽使喚急急向西飛去,而他的身子就似中了術法般無法動彈。
江獨冷冷一笑:“不愧是當年師尊最看重的弟子,一人之力破了龍殺陣後,還能撐着一口氣與我過招。”
他手中的不邪劍劍尖一轉,劍刃灌注十成靈力當空刺來,頓時山河俱動草木皆焚,季珂心知不妙卻來不及躲閃,身子一頓,鋒利的劍刃穿透了他的胸膛。
不邪劍乃無厭山家主之劍,斬妖魔鎮鬼煞,持劍之人可斬殺同門清理門戶。
“師兄,承讓了。”
江獨微微一笑,試圖拔出不邪,驟然眉頭微蹙,季珂緊握住劍刃,血水從胸膛指尖汩汩淌下,眼神卻絲毫不散,沉冷篤定,死到臨頭不認輸的狂妄,盯得江獨不寒而栗。
“怎的,想牽制住我,好護住那個人?”
“……”靈力從胸口的窟窿處一點點流失,手上的傷深可見骨,季珂卻似感受不到疼痛般緊握劍刃不放。
“那好,師兄,同門多年我送你份大禮罷?待我将那美人削成人棍為你陪葬可好?”
江獨竭盡全力抽出不邪,鮮血飛濺,季珂握劍的手指生生被截斷三根。
“你!妄!想!”
江獨冷冷一笑,調轉劍刃正欲當頭刺去,眼見季珂就要血濺當場,電光火石間一道冷白的劍光掠過,生生截住了不邪。
江獨怔了怔,眉目間燒起一股戾氣又強行壓了回去,僵硬的扯出一絲笑:“我道是誰,原來是二師兄。”
彼此收起劍,江昭從容比劃:季珂的事我來處理,你先回無厭山。
江獨唇角抽了抽,蹙眉道:“二師兄是不是忘了,不邪在手,我可以斬殺任何人。”
江昭微微擡起下巴,不緊不慢比劃:小師弟若想與我比劃比劃,我倒也樂意奉陪。
江獨面露薄怒之色,卻隐而不發在心中掂量了一番,強行勾起唇角:“今日我就不勞煩二師兄指點了,先行一步,還請二師兄早日回無厭山,師尊他日日念着。”
江昭淡淡颔首,輕描淡寫擡起手:曉得了。
待江獨禦劍遠去,江昭才卸下面上的從容面具,火急火燎的跪坐在季珂身側為他查看傷勢。
季珂胸膛微微起伏着,鮮血從胸口的窟窿處汩汩湧出,将大片大片的土地染成黑紅色,蒼白的臉頰沾滿塵土與血污,狹眸裂開一條縫,毫無血色的嘴唇微微開合:“阿昭,晏前輩回來了,這次,護好……”
“先別說話了,我不需要誰來護着,倒是你……”晏涼幾乎是耗盡靈力才解了季珂的禁锢,火急火燎的趕回來,便看到季珂已經被捅了幾個窟窿,倒在血泊裏奄奄一息。
即使奄奄一息,還是朝他笑了笑,露出那顆俏皮的小虎牙,嘴唇動了動,晏涼聽不清他在說什麽。
一旁的江昭沒料到晏前輩還活着,愣愣的望着晏涼失神,待對方開口說話,又記起季珂重傷在身,一時有些手足無措。
“江公子,你知阿昱在何處罷?”晏涼按住季珂胸膛處的傷口試圖壓住汩汩外冒的血,卻無濟于事。
江昭眉頭深蹙點了點頭,如晏涼所料,這些年度昱有他照顧着。
“江公子,勞你帶路了。”如此說着,晏涼小心翼翼的抱起季珂,傷深至此只能橫抱了,他還極細致的撿起掉落泥地的三根指頭,擦拭幹淨放進随身攜帶的冰匣內。
他的主角,怎麽淪落到此等凄慘地步了……
晏涼随江昭禦劍西行,季珂在他懷中已徹底不省人事,鮮血沾了晏涼一身,原本素白的道袍上似開出一簇簇濃烈的血楠花,觸目驚心的妖冶。
“這些年,阿昱他……還好罷?”
江昭沉吟片刻,點了點頭,複而又淡淡搖頭。
“……”晏涼想問,又不知從何問起,只得靜下心來為季珂渡靈氣續命。
彼此沉默許久,江昭擡起手,一邊比劃一邊開啓嘴唇:前輩會不會記恨阿昱?
晏涼讀懂了他的唇語,淺笑着搖頭:“我倒是擔心他因為當年那事,這些年有了心結過不好。”
江昭的眸色閃了閃,沉默一瞬擡手比劃:我……替阿昱多謝前輩。
很奇妙的,晏涼竟看懂了江昭的手語,片刻便明白此間含義,翩然一笑:“謝什麽,你師兄還需求阿昱救命呢。”
頓了頓,又輕聲道:“有江公子你在身側,是阿昱的福氣。”
他這話有兩層含義,一來表明自己是真的沒将當年的事放在心上,二來也是要讓江昭放心,即使他回來了,也不會破壞他們現有的關系。
聞言,江昭的臉蹭的一下紅了,忙躲閃着垂下眼比劃:前輩誤會了,我和阿昱不是……那種關系。
晏涼雲淡風輕道:“得了,我又看不懂你說什麽。”
江昭兀自在一旁紅着臉,一邊反複思及前輩的話一邊憂心師兄的傷勢,腦子亂哄哄的。
禦劍行了近兩個時辰,抵達若北地界,周遭靈霧缭繞江水沉寂,禦劍其中兩岸絕壁如削,山林之氣十分适合療傷修行。
若江盡頭是一片血櫻林,即使中秋已近,方圓十裏依舊紅櫻灼灼燒至天際,晏涼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腳下詭麗的景色,心中震驚,自己書中居然還有這番景致。
櫻林深處有一方院落,院子旁栽滿各色果樹,時值秋季,柿子樹上結滿了黃澄澄的果實。
一抹月白身影從屋裏閃了出來:“江公子,你帶人回來做客怎不提前說,我沒準備……”
四目相對,那雙總是捎帶着笑意的桃花眼瞬間凝住了,度昱愣愣的張着嘴,捧在懷中的茶盤從手中滑落。
江昭眼疾手快搶上前一步一手接住托盤,一手安撫的拍了拍度昱的肩膀。
度昱的視線越過江昭的肩膀,直勾勾的看着晏涼以及他懷中血淋淋的季珂,嘴唇顫抖不止,千言萬語都悶在肚子裏,啞了般說不出一個字。
“阿昱,許久不見,季公子如今性命垂危,求你救他一命。”
桃花眼眨了眨,清明的眸子漸漸蒙上一層水霧,他微微揚起頭看向江昭,眉頭微蹙唇角輕揚似哭又似笑,責備道:“江昭,你是不是又擅作主張弄了什麽幻術來騙我?”
“……”
桃花眼彎了彎,一滴眼淚從眼尾滑落,凝在下颚處,晶瑩剔透:“盡管這次做的比以往都真千萬倍,但是,我……不敢相信呀。”
江昭怔了怔,擡手按住度昱眼角為他擦去淚水,莞爾比劃:阿昱,這次是真的,千真萬确。
度昱這才又将目光再次移到穿着血衣抱着血人的晏涼身上:“涼哥哥,你當真是……真的?”
一語方罷,眼淚嘩嘩的往下流,江昭怎麽擦也擦不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