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重逢
如今寂城與安西鎮處于一種微妙的僵持狀态,誰都不敢妄動。
溫冉那小丫頭在寂城外布了陣法,貿然闖入者皆死得慘烈,寂城外堆滿發黑生蛆的骨頭爛肉,陰雲密布數月未見晴的天空盤旋着食腐的屍鷹。
晏涼唏噓,原書中溫冉雖是鬼川浮剎宮小宮主,卻出淤泥而不染,心地善良堪比聖母,絕非古靈精怪心狠手辣的小丫頭。
如今他也不再糾結人設,寫出來的角色潑出去的水,這書中的人早就不是他所熟悉的角色了。
而守在安西鎮的修士意見則很難統一,有人謹慎保守有人蠢蠢欲動,那些叫嚣着要将季珂碎屍萬段的正義之士,多半是想借寂城之役揚名立萬,再不濟也能成為之後炫耀的資本,裝逼的談資。
讨伐聲名狼藉的季珂總沒有錯,站在邪惡對立面的,永遠是匡扶正義的“正确”。
而晏涼心中清明,通過這段時日的了解,人人談起季珂都是一臉除之後快的憤慨,其實真要論起季珂的所作所為,無非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将其挫骨揚灰而已。
是,他确實叛出師門手刃師叔及一衆同門,但都是對方陷害在先,設計他跌落鬼川險些喪命;他确實通過溫冉之手帶走了很多被獻祭的新嫁娘,可取了血之後,都安穩無恙的送她們歸去;他也确實全天下抓捕醫者,但據晏涼所知他沒對任何一位醫者下過殺手……
還有許多聳人聽聞的罪名,都将錯就錯的推給了季珂,來龍去脈漏洞百出,稍微仔細一想就能明白,都是旁人或杜撰或推卸的,而季珂也從不解釋,對這些莫須有的罪名毫不在意。
晏涼躺在客棧硬邦邦的榻上難以入眠,尋思着接下來要如何為季珂洗白,再這般下去,離BE就不遠了……
正在他愁苦之時,客棧外西邊的天空暴起刺目白光,原本沉睡的安西鎮瞬間沸騰,一時間開門聲、腳步聲、絮語聲、拔劍聲此起彼伏,西邊,正是寂城的方向。
晏涼心中暗道不妙,忙翻身下榻潦草穿好衣袍,客棧大堂已熙熙攘攘的擠滿了人,那些白日裏叫嚣着要将季珂碎屍萬段的散修如今面露怯色,惶恐不安的眼神裏寫滿後悔。
“沒想到那魔頭竟真不怕死,膽敢明目張膽出現在這裏。”
“據說他所及之處屍骨遍野,我就說你瞎湊什麽熱鬧,非要來趟這渾水!”
“現在安西鎮四周都被那妖女布陣包圍了,我們就是甕中之鼈,可如何是好?!”
“怕什麽,天塌下來自有他們幾大世家頂着,我們就看看熱鬧,倒時候渾水摸魚撈些好處……”
局勢變動太突然,晏涼有些措手不及,季珂雖有主角光環附體武力值逆天,但如今這種形式還是躲在寂城最為穩妥,他實在想不透對方為何要冒這個險出這個風頭。
“這位公子,外邊危險,還是等在此處靜觀其變為上策。”
晏涼正欲沖出客棧一探究竟,一個人攔在他面前,他凝眉擡眼,是個陌生的小公子,從他素白的道袍與袖襟上的紫金鳥紋飾判斷,應該是覓音島傅家人。
傅家喜好多管閑事是出了名的,晏涼也不奇怪,沖那人淡然恭謙一笑:“多謝公子提醒,但我朋友在外邊,我需去瞧一瞧才安心。”
誰知那小公子不屈不撓:“敢問公子朋友是何人?橫豎我要随師兄弟去布陣,可以為公子護其周全。”
這小公子看他的眼神有些不同尋常,晏涼愣了愣,一時沒揣測出對方的居心,轉瞬便聽得一聲冷笑:“二師兄,你當真是葷腥不忌男女不論呢,這個節骨眼上還能風流一把。”
聞言,那小公子面色微變,轉向說話之人沉聲道:“阿靖,外人面前休得胡言亂語。”
阿靖吐了吐舌頭,朝晏涼擠了擠眼:“不賴師兄,這位公子生得确實絕世無雙。”
晏涼哭笑不得,面對氣得滿臉通紅的小公子文雅笑道:“多謝公子,我還是要親自去瞧瞧才妥當。”
“你的朋友是?”小公子魔怔了似的,窮追不舍打探道。
晏涼莞爾:“季珂。”
修行之人五感靈敏,此言一出舉座皆驚,原本熙熙攘攘的大堂立刻鴉雀無聲,衆人目瞪口呆的望向晏涼,而晏涼則雲淡風輕的承受着衆人的視線,視若無睹的推開了客棧的門。
無人敢大聲喘氣,更無人敢上前詢問阻撓。
原本深沉的夜幕被陣法暴漲的光束染得通紅似燒雲,無厭山江氏、久霖城謝氏、玄渡宮白氏、西流海姚氏等世家皆已做好迎戰準備,靈流劍光如流星劃過天際,在安西鎮織下天羅地網。
忘歸樓是安西鎮第一高樓,如今樓之上立着一個人,獵獵長風揚起玄色衣袍,月色劍光下一張臉蒼白陰鸷,睥睨衆生。
此人的身側,穩穩當當的懸着一只冰棺,在混沌的刀光劍影中散發着凜冽清寒的光。
西流海家主姚放将手壓在佩劍上,聲音渾厚一下下敲擊在衆人心上:“你怎嚣張至此,膽敢在此時現身!”
季珂冷冷的看了他一眼,眼神空漠無物,就似看一只無關緊要的草履蟲。
姚放哪裏受過此等輕視,只覺一口惡氣堵在心口,臉氣得又鼓又紅,宛如河豚:“日出之前,我必替天行道,将你挫骨揚灰,這安西鎮便是你的安息之地。”
晏涼汗顏,這姚家主整一個死于話多的炮灰設定啊……
季珂終于皺了皺眉,冷聲道:“即使我今日身殒于此,你們以少勝多,很光彩麽?”
此言一出,衆人沉默,玄渡宮白延哈哈一笑:“與季公子,我們需要講究道義麽?”
衆人随聲應和,皆做出一副大義凜然的姿态,只晏涼一顆心漸漸下沉,季珂再如何厲害也是個人,一人之力突圍實在難于上天,而他能做的終究有限,畫靈之術在衆世家的圍攻下能不能發揮作用,他也沒把握。
“季珂,你可別太目中無人了,自古邪不勝正,今日注定是你的忌日。”
季珂充耳不聞,從容道:“今日我來,是聽聞安西鎮衆修士聚集,若有人能将棺中之人救活,一切條件皆可談。”
聞言,衆人的視線齊刷刷掃向他身側的冰棺,紛紛揣測棺中之人和季珂是何關系,包括晏涼在內,皆十分好奇。
“季珂,你已失信于衆人,沒人會相信你的鬼話。”開口之人是無厭山江獨,季珂的小師弟,據說他奉師命前來清理門戶,早已做好恩斷義絕的準備。
季珂淡淡的看了他一眼,颔首:“如此,就可惜了。”
漫天劍光如山呼海嘯朝季珂席卷而來,姚放長劍出鞘淩空而起,口中大喊布陣,霎時間血光暴漲,将安西鎮的夜空映得如同白晝。
沉水出鞘,清冽的劍光在陣法的絞殺之下從容游走,季珂抱着冰棺在刀光劍影中進退自如來去無蹤,聲音沉穩篤定:“再說一次,我此番來,是為尋醫者救人。”
可惜沒人願意聽他的話,一道道劍光卷着殺意,層層疊疊向他襲來,他也只能一手護住冰棺,一手提劍迎戰,此刻溫冉在鎮外維護陣法,無暇分心助他。
單槍匹馬,即使知曉九死一生,也不懼前來。
高手大能間的過招,不是尋常人能接近的,晏涼站在靈流激起的巨浪之外,隐匿于衆人中,手隐在袖袍裏暗暗操縱落葉飛花,盡其所能為季珂化解周遭削肉蝕骨的殺意。
漫天劍意被季珂從容不迫的化解了大半,他分明感覺到有人在暗中助他,只可惜無暇分神尋覓此人,電光火石間沉水與衆名器鋒刃相交,半個時辰過去依舊勢均力敵難分伯仲。
季珂将靈力運行至極致,舉手投足間雖然狠厲精準,卻隐隐透出困倦消極之意,以一敵衆實在勉強。
晏涼清楚他的主角雖所向披靡,卻終究有些自負狂妄的毛病,這是他最大的弱點,也累其一生。
晏涼在暗處助陣,想着如此下去無解,咬咬牙試圖翻身正面迎擊,陣眼處紅光暴漲,靈流織成的天羅地網越收越緊,幾位家主互使眼色避開鋒芒急急後退,晏涼得以伺機飛身混入陣中。
他一無佩劍二無長刀,只得一把魂針,天女散花般封住漸漸收緊的靈網,衆人都未來得及看清攪局者何人,整個安西鎮劇烈顫動屋宇倒塌,周遭山石滾落古樹連根拔起,街道上驚叫聲此起彼伏百姓慌亂逃脫,修士則匆忙禦劍四處逃竄。
晏涼不敢相信,幾大世家為了剿滅季珂,竟然願意犧牲掉整個安西鎮百姓的性命!
正當晏涼想着如何破局,陣眼中抱着冰棺之人愣住了,沉寂如死潭的雙眸冰消雪融,聲音嘶啞顫抖:“晏前輩?你……”
“前輩,是你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