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信物
二月,雨雪交加。
驚蟄将近,江昭成日研究破除結界的陣法,晏涼季珂淨魂照舊,日子過得飛快。
興許是季珂為了兌現那句“我會給前輩證明,我并非涼薄無情之人”的承諾,他在晏涼面前乖巧穩重又細致體貼,是個無可挑剔的後輩。
人心是肉長的,經過這大半年的相處,即使知道對方是自己設定的狠厲男主,晏涼也不知不覺放下了戒心,還自以為是的給對方尋了許多理由。
諸如,雖然是自己筆下的人物,但經過這些磨難與變故,季珂也漸漸長成有血有肉性格豐滿的人,興許有冷漠涼薄的一面,但也不乏溫情體貼,再用帶着标簽的眼光去看他,太不公平了。
最主要的原因,還因晏涼本就是怕麻煩的性子,沒什麽比舒服自在更重要,他與季珂相處默契舒坦,再無可挑剔。
平心而論,雖是被強迫着穿到書裏,但這大半年的歲月,卻比他在現實中任何一天都要快活,這讓晏涼産生微妙且危險的心态,先前被卡車碾碎身體血濺當場,從另一種意義上說,是好的開始。
簡言之,值了。穿書一趟,不虧。
但他也時常提醒自己不可過分沉溺,這不是真實的世界,他終究屬于故事外的人,投胎也好輪回也罷,終究是要離開的,且時日将近,他的消失不會給這個書中世界帶來太大影響。
如此想着,晏涼即欣慰又落寞,片刻皆化作順其自然的坦蕩,覺得自己糾結傷感的姿态簡直是在立flag。
這幾日,聒噪的度昱倒是漸漸安靜了下來,平日裏叽叽喳喳精力無限,最近卻總是睡不醒,即使醒來也恹恹的悲情着,問及因由,他說最近老做噩夢,夢到涼哥哥出寂城後就不見了。
溫冉事不關己的調侃:“我家涼哥哥都出寂城了,當然要想方設法擺脫你啊,這不是天經地義的事麽?”
度昱狠狠的瞪了她一眼:“我才不會給涼哥哥這個機會,死纏爛打不要臉,都不能讓他甩掉我。”
晏涼笑着安撫:“我雖無法回應你,倒也不至于落荒而逃。”
度昱于他有恩,這些日子更是對他照顧有加,只要他還活在這書裏一天,就會盡責護度昱周全,絕不會因為對方的奇怪心思就故意疏遠忘恩負義。
何況……按照擺渡人口中的宿命,度昱還是他命定cp……
如今的晏涼再不會逃避這個尴尬的問題,他不管什麽宿命姻緣,只曉得誰對他有恩有義,他就護誰到底。
度昱也好,溫冉也好,季珂也好,江昭也好,朝夕相處的大半年,漸漸磨平了他們的身份與标簽,晏涼真真正正把他們當做自己的朋友。
誰知度昱聽了晏涼的安撫,不但沒有眉開眼笑,反倒更惆悵了,蹙着眉道:“這些時日的夢裏,涼哥哥不是落荒而逃,是……徹徹底底不見了。”
不言不語默默喝茶的江昭擡起頭,以手比劃:不見了?莫不是被我師兄藏起來了。
他這話自然是逗度昱的,度昱哼了一聲,眉間的陰霾散去了大半:“你家師兄藏得再好,我掘地三尺都會把涼哥哥挖出來。”
晏涼哭笑不得,溫冉半是玩笑半是認真的道:“涼哥哥,說句真心話,其實比起季公子,我和度公子這樣的性子與你更搭,不是我說人背後話,我始終覺得季公子這人太深不可測了,涼哥哥會吃虧。”
晏涼從不覺得季珂對他心懷不軌,很不以為然笑道:“人家師弟還在此呢,胡說什麽。”
如今的季珂非常忙,雖然蔓荊花已經堆了半個院子不必再采了,但開啓結界時日将近,他忙于修補鬼川與寂城間的屏障。
因屏障年久失修十分薄弱,像溫冉這種半人半鬼血統的姑娘家都能自由穿梭,待寂城結界開啓後定會引發天象異動,到時候鬼川與寂城間的屏障必然崩潰,魑魅魍魉若通過寂城進入人界,必然生靈塗炭。
溫冉吐吐舌頭:“江公子別介意,我是有什麽說什麽,提醒涼哥哥罷了。”
江昭好脾氣的不計較,比劃:晏前輩放心,師兄不是這樣的人。
其實他那師兄是怎樣的人,他也沒徹底看透。
度昱不知何時又恢複了悶悶不樂的狀态,抿着嘴望了一會兒陰雨未晴的天,恹恹道:“涼哥哥,其實我認為與你在寂城生活也沒什麽不好,這大半年我是真的歡喜,所以也不必多此一舉,出去不見得多好。”
衆人怔了怔,沒料到度昱會說出這番話,晏涼溫聲道:“能有自由,終歸是好的,你胡說什麽,不是一直念叨着要回
人界吃香喝辣麽?”
度昱撇了撇嘴:“我寧可拿那些梅子枇杷荔枝桑葚換涼哥哥,你不在了,那些東西吃起來還有什麽意思。”
晏涼的心似被人擰了擰,面上神情也漸漸消失,轉瞬又恢複如常:“瞎想什麽,不過是噩夢罷了。”
這話說得很沒底氣,他心虛,畢竟等結界突破後季珂重獲自由,報仇奪權自不在話下,自己的價值也消失了,說不準就被擺渡人招了回去。
度昱恹恹的沉默了一陣,片刻又眉花眼笑:“也是,噩夢罷了,涼哥哥如果不想我胡思亂想,索性搬來同我住如何,有涼哥哥在身側我就不會做噩夢了。”
溫冉揚起下巴冷哼:“原來度公子叽叽歪歪鋪墊這麽多,就為了騙涼哥哥睡你。”
“……”
門被人從外向裏推開:“度公子若睡不安穩,我倒有法子。”
季珂笑微微的,卻讓度昱不寒而栗,忙擺手:“不用了不用了,季公子留着自己用罷。”
雖含着笑意,狹長的眸子卻深若寒潭令人恐懼,只有晏涼感受不到這種窒息深刻的壓迫感。
“前輩稍等片刻,我這就去做飯。”在晏涼面前,季珂是克制且乖巧的,骨子裏令人顫栗的威脅感奇跡般消失無蹤。
“季公子歇着罷,阿昱今天已經備好了飯菜。”
季珂蹙眉:“度公子親自下廚?”
度昱挑眉:“可不是麽,季公子來之前,飯菜可不都是我做的。”
溫冉抿了一口茶閑閑道:“度公子一大早就去集市買熟食拌菜,可真是辛苦了。”
度昱面上青一陣紅一陣,江昭掩嘴笑,晏涼莞爾解圍:“是我讓阿昱去買的。”
晏涼沒有說謊,他是拗不過季珂,修複屏障的同時又要随他去淨靈,固執得很毫不退讓,只得自作主張削減了他做飯幹家務的活兒。
堂堂男主,又不是他們的奴隸下人……晏涼雖喜歡季珂的手藝,卻一直于心有愧。
“咦,涼哥哥果然心疼我,為我說話。”度昱得意笑笑,還與晏涼抛了個媚眼,晏涼坦蕩蕩的接下,以雲淡風輕的笑化解。
季珂不動聲色的看了眼度昱,複雜的目光落在晏涼身上。
……
春寒料峭,落了夜,季珂照例端來熱水。
“季公子,其實你不用每天……”
“晚輩樂意。”季珂曉得他要說什麽,篤定的笑着截了後話。
晏涼只得淡淡笑着随他去,問道:“寂城與鬼川的屏障,如何了?”
“挺順利的,只需三日便能修複完全,待結界開啓引發天象也能堅不可摧,前輩放心。”
男主做事,晏涼自然放心,他點了點頭:“辛苦你了。”
季珂站在一旁若有所思,嘴唇動了動,要說的話終究吞回肚子裏,晏涼鮮少見到他這般猶豫的模樣,關切問道:“怎麽了?”
季珂移開目光,望着窗外深濃的夜色:“無事,晚輩只是覺得,一切太過順利,反而有些不安。”
聞言,晏涼心道你是男主,有主角光環庇護能不順順利利麽,面上卻不動聲色調侃:“你怎麽也和阿昱那般,瞎想這些有的沒的。”
季珂微微蹙眉:“度公子如何說?”
“他說近來常做噩夢,到人界後尋不着我了,”晏涼一邊說着一邊搖頭笑笑:“他自小生活在寂城,有朝一日能獲得自由,許是有些無措罷了。”
季珂卻不答,忖度了一陣望向晏涼,眼神清澈且認真:“前輩可否幫我一個忙。”
看他篤定凝重的模樣,晏涼的心提了提:“沒問題。”
季珂從衣襟中掏出那枚琥珀墜子,雙手奉到晏涼面前:“前輩可否替我保管這墜子。”
晏涼沒敢立刻接,心中莫名有些不安:“這是你娘留給你的東西,為何突然……”
“前輩已經答應了,言而有信,替我收着罷,”狹長的眸子掠過一絲漣漪,讓人看不清這絲漣漪下藏着什麽玄虛:“至于因由,我暫時不能說。”
原來自己被擺了一道……晏涼無法,只得暫時收下墜子,剔透的琥珀上還餘着對方的溫度,灼灼包裹在他手心裏。
“那我就暫且替你保管了。”
季珂的臉隐在燈影裏,微不可察的揚起唇角,不用這個耍賴的法子,前輩怎麽可能收下他最重要的墜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