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舊疾
即使有了陣法,他們也只能等,等來年春暖花開,驚蟄日,雨水漸多,乍暖還寒,以血引之人滴血啓動陣法,結界方破。
衆人皆半信半疑,索性放寬了心,在寂城裏安然過冬。
度昱對晏涼有求必應,這段時日潛心研究醫術,對治療江昭的失語之症格外上心。
“涼哥哥,若我把江姑娘的失語症治好了,你就搬來我屋裏睡好不好?”桃花眼眨巴眨巴的,秋波暗渡。
晏涼溫雅一笑,問道:“幾成把握?”
度昱伸出一只手,五指撐開,又自個兒一根根掰回去:“說實話,幾乎沒可能。”
季珂心情有點複雜,壓低聲音在度昱耳邊道:“度公子,若你能将阿昭治好,我什麽條件都願答應,除了讓前輩去你屋裏睡。”
桃花眼狠狠的瞪了回去:“季公子你敢不敢大聲了說。”
“嗯?”不明所以的晏涼放下手中的茶盞,疑惑的看着他倆。
季珂淡然一笑,露出小虎牙:“我對度公子說,前輩擇床,換了屋怕睡不好。”
這句話親昵又不會太失分寸,衆人皆是一愣,旋即面色千變萬化,晏涼臉上莫名發熱,度昱跺腳有氣無處發洩,江昭則目瞪口呆,一口茶險些噴了出來。
怎半年不見,他那清淡得近乎冷酷的師兄,猝不及防轉了性子,會說俏皮話了……
……
入了冬落了雪,積雪中一汪熱騰騰紅嫣嫣的血泉,觸目驚心的豔。
身份暴露後,晏涼依照承諾,對季珂态度不變,兩人依舊每日到死林淨化怨靈,完事後季珂照例去血泉泡一泡,晏涼為他渡氣紮針活絡靈脈。
面上雖然和往昔無甚差別,晏涼心裏那杆秤卻端得平,他清楚自己的身份,更清楚季珂的設定,表面和氣調笑如故,內裏卻處處設防。
雖然沒能按計劃阻止劇情發展,導致季珂嘗盡修為盡失之苦,但好歹自己救了對方一命,季珂也因此沒徹底黑化,起碼現在看起來,還是白的。
算是曲線救國了,晏涼自我安慰,只要今後不要發生太離譜的變故,季珂應該可以根正苗紅下去。
晏涼不知,在他自己的書裏,一切他說了都不算。
“季公子,你是何時發覺我不是安知魚的?”晏涼抹了把額際的汗水,随口道。
季珂沉吟片刻:“一開始就察覺,前輩把琥珀墜子給我的時候,才漸漸确信。”
他那喪心病狂的小舅舅安知魚,才不會好心到悉心保管他的東西。
晏涼笑:“所以才提出要同我一道兒淨靈,以便進一步驗證自己的猜測?”
“是,”季珂坦蕩蕩承認,毫不扭捏:“畢竟奪舍之事,不算新鮮。”
“其實我……并非刻意為之。”
季珂聲音很低,卻不含糊:“如此一來,前輩算是替我報了幼時之仇。”
“我知道他對你做的那些混賬事,安知魚,确實死有餘辜。”
“前輩如何得知?”
“……原主的記憶會通過夢境呈現,斷斷續續的,”這自然是瞎掰的,他寫的劇情做的人設,來龍去脈最清楚不過,片刻又說笑道:“你看到我,就不想打一打洩洩憤?”
其實他也算不上奪舍,只不過穿書後他的長相身材與安知魚一樣,擺渡人就圖省事給了個設定而已。
季珂回過頭,很認真的看着他,隔着缭繞的紅色水霧,晏涼甚至生出來被灼傷的錯覺。
“晚輩如何……舍得。“
晏涼生生的愣住了,這種暧昧不明的臺詞,季珂與女主都沒說過。
沉默一瞬,季珂淡淡的笑了:“晚輩說笑的,吓着前輩了,抱歉。”
晏涼悠然一笑:“你倒是學會度昱那一套了。”
季珂笑而不答,重新閉上眼梳理體內紊亂的靈流,晏涼捏針的指尖劃過他背脊,清冷的觸感滲透皮肉,他微微蹙眉,這幾日前輩的手似乎又冷了些。
這邊晏涼确實不好受,雖然身處暖霧蒸騰的血泉畔,額頭不住的冒着汗珠子,身體卻覺得冷,是那種鑽進骨子滲進神魂的寒意,晏涼揣測是這段日子靈力使用過多,自己有點消受不了。
他這人最大的缺點就是不自量力,而且習慣忍耐擅長逞強,從未将這些事往心裏去。
通過魂針渡氣,季珂也能感覺到他的變化,等靈息稍稍平穩,他迫不及待的開口:“前輩不舒服?”
晏涼無所謂的打了個哈欠:“昨夜沒睡好而已。”
他說的是實話,近來天氣越來越冷,他畏寒的毛病有增無減,晚上手腳冰凍似的失去知覺,哪裏睡得好。
“是我打擾前輩了?”
“不關你事,我畏寒的老毛病罷了。”
狹長的眸子閃了閃,将前輩的話聽進了心裏,雲淡風輕道了句:“正好,晚輩夜裏還嫌熱。”
晏涼滿腦子嗡嗡亂鳴,站起來的瞬間眼前出現斑斑駁駁的霧點,他忙暗暗調理靈息,無暇顧及季珂意味深長的話:“走罷,溫姑娘前幾日說來蹭飯,我們早些回去。”
他話音未落,眼前的斑點漸漸密集,雙目倏忽一黑,身子也不知不覺脫了力,等他反應過來時,已被季珂攔腰抱在懷裏。
“季公子……”
“前輩累了就歇一會兒。”
“不……這不合适……”他一個大男人被人公主抱在懷裏,太不成體統了。
“晚輩樂意。”
晏涼扶額,這個男主,果然還是自己設定的男主,自以為是得很,如此琢磨着,晏涼竟迷迷糊糊的在季珂懷中睡着了。
應該說是半昏了過去。
直穿過院子回了屋,季珂才舍得将晏涼放下,江昭的認知再一次受到挑戰,目瞪口呆的看着師兄抱着男人進屋……
度昱自然也瞧見了,火急火燎的跟了進來:“季珂,你……”
季珂轉過身,用食指抵在唇畔比了個安靜的手勢,才低低道:“度公子,晏前輩是否有舊疾?”
“你才發現?” 度昱微微挑眉:“涼哥哥他畏寒的毛病,皆因魂魄不全,故而體質也比尋常人弱許多,好在他修為深厚,能彌補些。”
“魂魄不全?”季珂心頭一涼,這可不是小毛病。
度昱一言難盡的看着他:“雖然平日裏沒事兒,但這段時日又是淨靈又是給你渡氣,還陪着你到禁水河救寶貝小師妹,涼哥哥哪裏受得住。”
“為何不早告訴我?”季珂心緒翻湧,說出口的話也捎帶了責備之意。
度昱好氣好笑:“我若胡亂說,涼哥哥不得怪我多言?”
“晏前輩這病,何解?”
度昱攤手:“無解,除非補全魂魄。”
季珂冷靜下來,腦子轉得飛快,魂魄不全他只是在古籍裏看到過,都是極罕見的記載,且沒有補全的先例。
“你呀,說得我好像沒幾天活頭一樣,” 晏涼已經醒了過來,撐起身子揉着太陽穴,依舊是漫不經心的笑:“季公子不要往心裏去,我做這些,全憑樂意。”
度昱撇了撇嘴:“涼哥哥胳膊肘往外拐。”
季珂早度昱一步端來了溫茶,送到榻邊,讓晏涼就着他的手喝了:“是我疏忽了,一直不知。”
睡鳳眸眨了眨,水霧散去:“都說了是我樂意。”
他這句話,一半是真心,一半是回敬季珂先前不顧他反對就抱了他一路。
季珂明白他的心思,笑而不答,一旁的度昱将兩人微妙的氛圍看在眼裏,氣得翻白眼。
“度公子,可有緩解的辦法?”
“有啊,只要涼哥哥*日日将蔓荊花當飯吃,夜夜有人暖床暖被,不要瞎操心旁人的事兒,就不會出現今日這種狀況啦。”
“蔓荊花?”
“對啊,蔓荊花只生在鬼川無望崖的峭壁上,有噬魂鷹與山蟒蛇出沒,陰靈鬼怪也不少,夜半子時花開,季公子敢不敢去摘?”
季珂毫無猶豫:“沒問題。”
桃花眼亮了亮:“好啊,以後季公子夜夜去摘蔓荊花,我就替涼哥哥暖床怎樣?”
“……季公子,阿昱他诓你的。”
“我沒有,醫書上是這麽記載的。”度昱急急辯解。
晏涼似笑非笑:“據我所知,醫書上寫了,蔓荊只雪天辰時花開,沒錯罷?”
度昱撇嘴:“好啦好啦,除了時間是我胡亂說的,別的可都是真的,千真萬确。”
“前輩,我認為值得一試。”
“太麻煩了……”畏寒這毛病,多少年來他都這麽過了,也不是什麽熬不了的事兒。
“交給我好了。”季珂篤定道,狹長的眸子半垂着,晏涼瞧不清他的神情,他只知道,季珂一旦确定的事,就再沒商量的餘裕,遂也懶得推脫狡辯。
度昱還未徹底死心,最後掙紮了一下開口道:“那暖床的活兒還是交給……”
他的那個我字尚未說出口,季珂已經搶了話:“也讓我代勞罷。”
度昱剛想反駁,就發覺自己嘴唇發麻舌頭僵硬說不出話。
他氣急只能腹诽,這季珂,絕非看上去這麽純良,鬼心思比誰都多,行事決絕霸道得很,涼哥哥先前對他的評價,可真是一點沒錯!
晏涼在一旁扶額:“暖床這種事,就,不勞煩你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