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留]
蘭顧陰冷眼冷面,瞧都不瞧對方一眼,身形微微湊近,便把簡應辰擠到一旁去,他小心翼翼捧起蘇拾花受傷的左手,端詳間黑隽的長眉颦起:“是不是很疼?”
蘇拾花怕他擔心,撥浪鼓一般搖着腦袋:“沒事沒事,不疼的。”
蘭顧陰不顧衆人矚目,低頭替她吹了吹傷口,然後掏出一方雪帕為她包紮,他的動作溫柔仔細,仿佛做着一生裏最重要的事,呵護着他最珍貴的寶貝,讓人覺得,哪怕此刻山崩地裂,亦無法引起他的注意。
這位平白冒出來的白衣公子,容色如雪,姿若玉樹,因着眼前女子,眉宇間浮現出淡淡的輕郁色,好似受傷的人不是蘇拾花,而是他自己……那些溫柔、憐愛、疼惜、深情的情緒,在一個男子身上統統體現出來,無不把在場人看得目瞪口呆,甚至有些女弟子,掩嘴驚嘆,已是若癡若迷。
此際程紫鵑與四師姐攙扶着師父上前,程紫鵑一瞄見簡應辰,心就飛了,趕緊跑到他身側,“應辰,你沒事吧?”
然而簡應辰只是出神地望着那二人,握住絹帕的手掌不自覺變成一種攏緊狀态,不久眼簾慢慢下垂,掩蓋住一絲落寞。
“拾花,這位公子是?”聖雲師太問。
蘇拾花喉嚨緊張地顫動下,聲量壓得小小的,如實交代:“師父,他叫蘭顧陰,也是……徒兒的夫君。”
“什麽?”聖雲師太大驚,“拾花,你之前不是跟為師說,要出外歷練,如今怎麽……”
蘇拾花像刺猬一樣縮着脖子:“是,是徒兒不對,未經師父允許,擅自就……”
聖雲師太不可置信,自己這個憨純老實的小徒兒,竟在她毫不知情的情況下,已經許婚嫁人了,不由得看向那個男人,白衣長衫,容姿清雅,一派悠然自若之态,只是翩翩一立,便可入畫可成仙,當真是世間難覓的絕色人。
似乎察覺到注視,他也不卑不亢地望過來,鳳眸狹眯,薄唇淺揚,逆光中的眼神如有幽詭之意,暗波流轉,竟深邃得令人心驚,莫名遍體生寒!
而他,緊緊握着旁人的手,似乎除了對方,他根本不将任何人放在眼裏……就好像、好像世間萬物,他皆可信手拈來,彈指湮滅,全無顧忌一般……
這個男子,渾身上下充盈着詭谲深郁的風氣,古怪地很。
明明只是個簡單的對視,但聖雲師太竟不由自主地暗運功力,仿佛無形中,在抵抗着某種強大的力量,直至回神後,暗自吃了一驚。
她沒有多說,只是對蘇拾花道:“你先随我進來。”
蘇拾花不敢違逆她的話,正欲跟上,發現手還被蘭顧陰拉着。
“阿陰,師父有話要跟我談,你在外面等等我。”哄他似的,反過來用兩手握住他的。
她語氣略含歉意,臉上更出乞求諒解的笑意,而他,不願讓她為難,蘭顧陰眼簾低垂,半晌,幽幽地吐出一個字:“好。”修長的五指松了開。
來到三合殿內,聖雲師太道:“拾花,你伸出手來。”
蘇拾花盡管疑惑,但依言而言,探出右手。
聖雲師太仔細替她把脈,眉心忽凝忽松,約莫半盞茶的功夫,方收指徐徐道:“你脈搏強勁,可見體內真氣充沛,拾花,你老實告訴為師,你出山半年間,可曾遇到過什麽奇人,抑或吃過什麽奇怪的東西?”
蘇拾花意外師父會這般問她,低頭沉吟,努力回想,片刻後搖頭:“沒有。”
聖雲師太大感吃驚:“這倒怪了,方才為師見你與那些人對抗,功力招式,皆有精深造詣,連你同門師姐們,也要遜色一籌。”
“咦……怎麽……”這回換做蘇拾花星眸瞠圓,仿佛聽到十分不可思議的事,經過半年苦練修行,她的确發覺自己的武功大有長進,卻不曉得已經發展到如此厲害的地步。
當然,她更不曉得,一切緣由,皆來自每次蘭顧陰讓她服下的藥茶,那絕非普通的“藥”,實際其中彙聚了世間諸多罕見稀有的藥草,融入茶水,一旦習武之人服下,便如同脫胎換骨,功力比起常人驟增三倍,更別提她每日飲用,自然效果顯着,學起那些繁複武學,也是輕而易舉之事了。
“師父,我想一定是蘇師妹下山後每日勤學苦練,不畏艱辛,這才使得功力突飛猛進,日益精進,師父傳授咱們的那些繁奧精奇的招式,師妹用來卻如行雲流水,武學不必其它,難以偷天換日,師妹有今日成就,可見平日裏付出了極大的努力。”四師姐一邊解釋,一邊替小師妹高興。
聖雲師太認為她說的有道理,颔首贊同:“不錯,拾花能有如此出息,實在令為師大感欣慰,只是,你與那位蘭公子之間……”
提起蘭顧陰,蘇拾花臉不紅都難,活像是烤在火架上的青梨,生生被燒紅一圈。
她删繁簡要地将經過講述一遍,最後斷斷續續道:“是、是徒兒當時酒醉不清,犯下糊塗事,可是阿陰他……待我真的很好、很好……徒兒不想辜負了他。”
聖雲師太默不作聲,繃着面,萬萬沒料到她會做出這種荒唐事來。
蘇拾花羞愧得擡不起頭,幸好四師姐在旁圓場:“師父……既然事成定局,蘇師妹不願丢下蘭公子不管,做出這等決定,也能證明是師妹她重情重義,況且她心念師門,特意趕回來請罪,今日更打退那群黑煞幫惡人,也算是将功補過,還請師父不要懲罰師妹了。”
聖雲師太雖未言語,但看着跪地的小徒兒滿臉誠摯愧疚,反倒叫人覺得有些楚楚憐人,眉廓寬舒,嘆息一聲,低頭捂着胸口,嗆咳幾聲。
“師父。”蘇拾花過去替她撫背。
四師姐一邊扶着師父,一邊想了想,問:“蘇師妹,你當真決定要離開師門嗎?”
蘇拾花一怔,緊接着螓首垂下:“嗯……我答應了阿陰。”
四師姐耐心講道:“咱們紫荊派并不限制門下弟子婚配,你跟蘭公子結為連理,想與他平靜度日亦是理所當然,不過師妹,眼下情形,師父遭受暗算,其他幾位師姐也受了輕傷,黑煞幫又對本門寶物虎視眈眈,只怕這一走不肯善罷甘休,是以師門現在極需你的幫助,依我看,不如你先暫住師門一段時間,将蘭公子安頓在後山客房,等師父傷勢痊愈了,再走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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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兩日,蘇拾花都忙着在師父身邊侍奉,畢竟師門對她有養育之恩,如今正值需要她的時候,她實在無法因一己之私而袖手旁觀。
白天她被師姐們纏着問東問西,比如山下有什麽好吃好玩的,有沒有遇見什麽奇人異事,當初是如何跟蘭顧陰結識的,他家中還有沒有未婚配的兄弟表親……沒事還讓她當衆展現一下高超的劍法,如今蘇拾花在師門裏,簡直被當成了香饽饽,待遇與以往相比,不可同日而語。
因為忙到脫不開身,事後一直未能與蘭顧陰見上一面,他被安排在距離三合殿不遠的後山客房裏,有小童專門伺候起居,倒讓蘇拾花免去挂心之憂,但由于紫荊派大多為女弟子,行動有所限制,以致無法與他明目張膽的見面。
四師姐見她連續幾日不眠不休,堅持守在師父身側,便勸慰幾句,讓她回房歇息。
此刻已是深夜,圓月高高挂上中天,夜越黑,越是銀白至極,撒的滿地似無數玉石跳動閃爍,林間朦氣袅漫,總覺得某一處藏着精靈。
原本蘇拾花想溜到後山偷偷探望蘭顧陰,但子時已至,恐怕他早已歇下,蘇拾花不願擾他休息,這才收了心思,獨自離開屋舍,踏上三合殿南側的數層石階,前往山上的一片杉樹林。
她曾經在那裏種下一小田芹菜地,如今未見荒蕪,可見自己離開後,四師姐有特意幫她打理。
以前她動辄跑到杉樹林裏,看着自己辛勤種植的小芹菜一日日茁壯成長,心內便開懷不已,沒事沖着它們說說話,談談心,可以說是她排除寂寞的秘密場所。
“誰?”草叢內傳來輕微的腳步聲,她警覺地探手扣住劍柄。
“蘇姑娘?”随着月亮在雲層間輕移淡走,簡應辰那張分外英俊的臉孔從暗影內脫現而出。
他們,一個蹲在芹菜田旁,一個立在不遠的樹下,靜靜四目相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