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月色下兩人停住腳步,半晌,李景呈有些迷茫的點點頭。
雖然已經隐約猜到一些,但仍沒想到這一天來的如此之快。
李景呈如往常一般一大早便來了講武堂,衆弟子們規規矩矩在院中列陣,低頭向章将軍問了好,今日也不曉得是什麽大日子,章将軍穿上了只有去朝上面聖才會穿的金絲線紅官袍,官帽也打理的整整齊齊,一雙渾濁的眼睛挨個将堂中弟子瞧了一遍,朗聲道:“講武堂弟子們!”
李景呈渾身一震,上次這種陣仗是在什麽時候見的?
大概是在十幾年前,那時候他還是一個乳臭未幹的小孩兒,初到講武堂,笨手笨腳穿上講武堂的藍色練功服,歪七扭八的和兄弟們站在一起,那時候的老師還是大梁首屈一指的兵馬大将軍,胡子沒有蒼白,笑起來也不似現般溫柔,唯一相同的是這句話,那時的章将軍也似這般站在堂裏朗聲說話:“講武堂弟子們——”
時隔數年,李景呈已經變成了一個挺拔的少年。
“在——”
他和一衆弟子一同回答,聲音洪亮氣勢非凡,章将軍滿意的笑笑,道:“今日是為師在講武堂任職的最後一日……安靜!”
“各位均在堂中習武十幾年,在老夫眼皮子下面由雌黃小兒長成如今能獨當一面的翩翩少年,我甚感欣慰。”
“如今我年事已高,也該退居家中享天倫之樂,若是各位念起我來,也可來我家裏嘗嘗桂花釀……”
任誰也沒料到今日竟是老師離開講武堂退居的日子,弟子們紛紛愀然,低頭說不出話來,李景呈也雙目發紅。
“我離開之後,你們也仍要精進武藝,絕對不能懈怠!”章将軍道:“景呈,出來!”
李景呈頓時控制不住,他抹了抹眼淚,從隊列中走出。
章将軍無奈笑道:“十五年前剛見你你就大哭,怎的今日也哭?”
李景呈尴尬的搖搖頭,卻聽老師開口:“今日就把講武堂托付于你,望你帶領衆弟子們延續講武堂教化。”
“精進武藝,守家衛國!”
……
“老夫告辭!”章将軍雙手掌心向上,緩緩提至額前,向一衆弟子行禮,李景呈雙目含淚硬生生受下,待章将軍贊賞的點頭告辭之際,卻是再也控制不住,撲通跪下:“送老師——”
講武堂衆弟子跪在章将軍面前,齊聲道:“送老師!”
章将軍撫須點頭,轉身跨出講武堂大門,坐上馬車,朝家的方向遠去。
……
陪伴了十幾年的老師突然告老還鄉,這對李景呈來說算是一個不小的沖擊,他一整天悶悶不樂的撅着嘴,兩只眼睛又紅又腫,不知道的還以為又在家裏挨了打。
一直到晚上練劍時這幅德行仍未恢複,兩人只過上幾招,宋岚瞧他頗不在狀态,搖搖頭收了劍,道:“來。”
兩人到屋裏坐下,宋岚遞茶給他:“哭什麽?”
李景呈嘆氣:“沒哭。”
宋岚笑笑:“你可知道章将軍是文武百官中最值得羨慕的一位?”
“自然。”景呈道:“老師以前為将時,曾一人斬了來犯蠻軍百名頭将,西北秦關三進三出,保下大梁數十年太平盛世。”
“正是。”
兩人分坐木桌兩側,油燈昏黃,宋岚就着燈光盯着景呈瞧,開口道:“一人之力保了大梁數十年太平盛世,後來因重傷返回蓮池,再不能上戰場,衆人見之均拜首,尊稱為大梁第一武将……”
“傷口恢複後,章将軍知道自己不能上戰場殺敵,轉身便創辦講武堂,廣招弟子,教授畢生所學……”
李景呈一聲不吭,宋岚淡淡道:“不能親自戰場殺敵首家衛國,便換上一種方式,如今講武堂已成蓮池第一堂,也都是章将軍的功德。”
“阿水,人這一輩子苦苦追求的東西,到頭來能得到個三分便已是幸事。”
宋岚低聲道:“所以老師那日說他已心滿意足,接下來就瞧你的了,曉得麽?”
燈芯搖曳,剪影在屋裏肆意晃動,李景呈點點頭,語氣堅定:“曉得。”
有力的大手随意的拭去眼角的淚花,景呈側了側頭,和宋岚親了個嘴兒。
……
清晨的日頭緩緩升起,蓮池緩緩蘇醒,正街上也逐漸喧鬧起來,鄰家兩三小兒踩着初霜跑來跑去,擺攤兒的小販揚聲高喚:“剛出籠的包子——熱乎!”
“上好的糕——甜滋滋——”
李景呈莊重的換上訓練服,衣裳鞋子整理的服服帖帖,出門趕往講武堂。
講武堂大門莊嚴肅穆,景呈頓了腳步,擡頭瞧着這處自小便無法割舍的地方,數十年後自己也會和老師一樣離開這裏,到那時候,是否能像老師一般回首往事絕無悔意呢?
可以的,一定也可以的!
他推開門,大步邁進去卻是腳步一頓,講武堂弟子均已列隊等候:“堂主!”
李景呈一愣,随即點點頭,緊握的拳頭放在身側,沉聲道:“講武堂弟子聽令,以講武心血,守大梁基業,護黎民百姓!”
“以講武心血,守大梁基業,護黎民百姓!”
講武堂號令,響徹蓮池。
自老師離去後,算是正式接手講武堂的第一日,一天的意氣風發之後回了家,李景呈知道自己肩上的擔子重了起來,他躺在榻上稀裏糊塗的思前想後,從老師的教誨到講武堂兄弟們一起舉劍高呼的情景,再到宋書林沉聲對他說的那些話……
“人這一輩子苦苦追求的東西,到頭來能得到個三分便已是幸事。”
“接下來就瞧你的了,曉得麽?”
……
原本以為自己會輾轉難眠,卻意外的睡了個好覺。
只是卻夢到了那日在春生樓裏的場景,自己躺在宋岚的身子底下,頗為配合的摟抱着那宋書林,只是這次又有什麽地方和上次不太一樣,兩人親親熱熱的接吻,然後……
李景呈從睡夢中驚醒,他緩緩掀開被子,如遭雷擊。
這這這這這——
景呈臉紅的像要滴血,抖着床單團團轉,自己竟然!怎麽辦?
……
大半夜的,堂堂慶王府小郡王偷偷摸摸打了桶水,蹲在屋裏把那床單好一陣搓洗,擰幹後對着燭光細細的看,又放在鼻子下聞了幾番,确定沒什麽難言的奇特之處,這才晾在院子裏,回到榻上長嘆一口氣。
這一番折騰下來,心中彷佛有一萬個人舉着巴掌扇過來,不把他打的狗血淋頭誓不罷休,景呈撇撇嘴,反正是睡不着了,他翻開那畫冊,湊近燭光看了起來。
今日月明星稀的是個好天兒,李景呈熟門熟路進了将軍府,站在院子前,探頭往裏瞧。
宋岚正在練劍,劍鋒仍是淩厲,再加上他身高八尺俊朗不凡,一招一式間都是頂天立地的雄霸之氣。
景呈目不轉睛的瞧着,不由自主微微屏住呼吸,也不知是因為躲藏着心虛還是怎的,一時間胸口竟然砰砰砰的跳。
直這樣偷瞧了有一刻時辰,那邊宋岚收了劍,轉身朝向院門口,淡淡道:“不過來?”
李景呈這才知道自己早就被發現了,頓時沒好氣道:“今日心情不佳,不想練劍。”
宋岚怎會不知道他的德行,毫不在乎的笑道:“心情不佳?整個講武堂聲音就數你的最大,校場都能聽到,還心情不佳?”
“唔,在校場都能聽見?”李景呈忍不住呲牙,他向前走了幾步,百無聊賴的往地上一蹲,瞧着宋岚健壯的肩背和俊朗的臉,忍不住喉結一動,瞬間想起了昨日的夢,昨日的夢裏,宋岚也是這般表情,瞧着漫不經心手上卻徑直拉他到床榻上……啧啧!
景呈打量的眼神赤裸裸,宋岚怎麽會看不出來,他往前走了兩步,停在景呈面前,兩人面對面一個站如岩玉一個随意的蹲在地上,宋岚還未說話,李景呈腦中卻金光一閃,想起畫冊裏看過的一個姿勢,頓時怪異的打量宋岚,憤憤道:“你不會、你不會想讓我給你做那個事罷!”
宋岚:“……”
不能怪李景呈,要怪只能怪那本龍陽畫冊,這段時間他翻閱了數遍,對其中的內容完全能夠無師自通并且舉一反三了,再加上昨日晚上的那個忽如其來的春夢,這檔口看宋岚做什麽他都能往那個方向想。
半晌,宋岚似笑非笑的開口:“我只是想問你不舒服麽,阿水,你在想些什麽?”
“……”李景呈囧道:“唔,對,不舒服,肚子很餓,你這裏有吃的麽?”
宋岚好像看透了他的想法又好像沒有,只随着他的話突然像想起來什麽一樣,道:“過來。”
景呈莫名其妙的跟着宋岚走,将軍府一片靜寂,宋岚徑直到廚房翻找,他大晚上一身白衣,猶如個翻牆而來的小毛賊。
李景呈:“找什麽?”
“這個。”宋岚舉了舉手中的紅薯,側頭望向景呈,他英俊的側臉上是少見的溫柔,李景呈一愣,恍惚間想起從小到大這宋書林曾數次深夜跳到王府牆外,在自己被爹爹訓斥罰站時,悄悄從牆外扔一只烤紅薯進來。
宋岚:“你不是喜歡吃這個麽?”
“是是是!”李景呈狂點頭:“在哪裏烤?”
“這邊。”宋岚笑笑,帶他到竈前,拿火折子燃了火,又熟練的把兩只紅薯放進裏面。
堂堂大梁第一将軍神色淡淡的做着這些,彷佛已經做過無數遍,李景呈心裏一動:“小時候,你也是這樣?”
“嗯?”
“也是這樣,等家人睡下後過來烤紅薯?”景呈呲牙。
宋岚垂眼瞧他,想起小時候的時光眸中也泛起追憶的神采,道:“每次你惹了禍,回家必定要因王爺訓斥而痛哭,只有這烤紅薯能哄好。”
“其實也沒有哭,只是掉了幾滴淚。”景呈撇撇嘴,瞧見宋岚漫不經心的翻着竈裏的紅薯,情不自禁道:“你說的,關于老師的那些,我都明白了。”
宋岚側頭。
“唔。”景呈道:“今後小爺的目标,就是帶領講武堂誓死守衛大梁百姓,雖然、雖然和你們在前線的将士不一樣,但我們也能為百姓做些什麽。”
他小聲的說着這些話,其間宋岚一直盯着他瞧,待他說完便像鼓勵一般摸了摸他的腦袋,竈裏的火焰發出噼裏啪啦的輕響,紅薯的香味兒在周圍飄蕩,面紅耳赤的景呈用力嗅了幾下,道:“好像是熟了!”
“嗯。”宋岚從竈裏拿出那兩只已經烤熟的紅薯,沒有遞給景呈,而是自己剝了皮,修長且骨節分明的雙手靈活的将已經處理好的紅薯遞過去,李景呈兩眼冒光接了,大口大口的啃。
宋岚面帶笑意的瞧着,也不知道心裏在想些什麽,半晌,見景呈吃飽了,這才起身,道:“來,給你看樣東西。”
“什麽?”景呈跟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