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朱闵青跟在秦桑身後,邁着步子穩穩走着,看似不以為然道:“見過我模樣的人多了,也沒幾個說我好,區區一張畫像就能扭轉我的風評?想得忒簡單了罷。”
說罷,只拿眼睛窺着秦桑的臉色,待她看過來,卻又若無其事地移開視線。
“老百姓又不是朝臣!”秦桑沒注意他的小動作,仍舊興致勃勃道,
“世人皆愛美,天生對美物抱有好感。同樣的惡行,長相普通的人做了,可能會被罵死,而絕世美男子做了,只消露出一個苦澀至極的笑,流兩滴淚水,便會有許多人替他想出無數個理由開脫。”
朱闵青不由摸摸臉:絕世美男子……
兩人慢慢走着,崔嬈不知不覺落在了後面。
“妹子!”崔應節趕來接妹妹了。
崔嬈面上恹恹的,無精打采地和秦桑道別。
秦桑不知道為何她突然心情低落,柔聲道:“今兒多謝你啦,你那一票最為關鍵。”
崔嬈臉一紅,偷偷瞥了一眼朱闵青,低聲道:“你怎麽知道的……”
“想來想去,能無條件站在我哥立場上的,也只有你啦。”
“……朱大哥是我哥的好友,我這樣做是應當應分。”
朱闵青這才知道崔嬈也推舉了自己,客客氣氣地道了聲謝。
崔嬈臉更紅了,抿了抿嘴唇,似是下了很大決心,“秦妹妹,我也喜歡畫畫,家裏顏料畫器都是齊全的,若是不嫌棄,明兒我給你送來可好?”
秦桑一口應了下來,囑咐她明日早點來。
崔嬈整個人複又明媚起來,眼睛亮晶晶的,充滿掩飾不住的快活。
崔應節看看妹妹,幾不可察地嘆了口氣。
回到家已過申時,秦桑喚來林嬷嬷,大體說了說第一公子的事,叫她把朱闵青的衣物找出來。
一聽此舉可令小主子名聲轉好,林嬷嬷立時将兩人的嫌隙暫放一旁,翻箱倒櫃拿出壓箱底的衣服,一一擺在秦桑面前。
雖說男要俏,一身皂,但朱闵青本身就陰郁淩厲的氣質,再着黑衣,給人的壓迫感太重,不讨巧,是以秦桑首先把暗色的衣服去掉。
飛魚服顏色鮮亮,穿上後威風凜凜,但官威太重,老百姓一瞧先起了懼怕,也不妥。
秦桑挑了半天,選了一件暗條紋白羅長衫,林嬷嬷覺得太素淡了,“不如那件銀白暗花緞面長袍,再配上玉帶,那才像個風流倜傥的貴公子。”
秦桑解釋道:“淡到極致才是最美,等我畫出來你一看便知。”
林嬷嬷猶豫了會兒,屈膝道:“小姐不辭辛勞為少爺謀劃,老奴先替少爺謝過了。”
秦桑瞥她一眼,淡淡說:“我是為了我爹爹,要謝,讓他去謝我爹!”
一句話噎得林嬷嬷差點嗆到,忍着不忿讪笑幾聲,自去不提。
翌日一早,崔家兄妹帶着大包小包登門了。
崔應節一來就被秦桑叫到旁邊,嘀嘀咕咕好一陣子,秦桑才放他走。
崔嬈鋪好了雪浪紙,各種排筆分門別類架上,幫着調好顏色,大小粗碟子一一擺好,便靜靜坐在旁邊。
門嘎吱一響,朱闵青從東廂房出來,帶着幾許不自然道:“動作快點,我還有差事。”
秦桑提筆道:“你坐玉蘭樹下頭的塌上,不要那麽拘謹,放松點,半躺着比較好……崔姐姐,你覺得呢?”
崔嬈根本不敢細看,低着頭說:“怎樣都好。”
秦桑不錯眼地盯着朱闵青,琢磨哪個角度畫好看。
朱闵青的耳根子一點一點的紅了,手腳愈發不知怎麽擺,表情也變得僵硬無比。
旁邊的崔應節幾曾見過老大這等窘迫模樣,想笑,又不敢,只得咬牙低頭拼命忍着。
朱闵青瞥見,起身一腳踹過去,“滾!”
崔應節破了功,捧着肚子笑得連連咳嗽,“我滾我滾,咳咳,妹子,你走不走?”
正抿着嘴笑的崔嬈一怔,本想說留下幫忙,但見朱闵青板着臉,眼中滿是不耐,情知留下也是惹他煩,就要和哥哥一起走。
秦桑留不住,只得随她去了。
少了兩個外人旁觀,朱闵青的臉色緩和不少,豆蔻和林嬷嬷也頗有眼色,知道人多他不自在,便随口指個事避了出去。
院子靜了下來,風中充滿了花香,還有陣陣的木葉清香,慢慢的,朱闵青的心也靜了下來。
他可以感受到,她的目光正一寸寸地掃過他的頭發,他的臉龐,他的每一處。
這種感覺很奇怪,他不覺得羞恥,不覺得惱怒,甚至較方才都要自然放松。
為什麽?換另外一人這樣看他,早被他一刀砍死了!
朱闵青有些迷茫。
一只粉蝶翩翩飛來,繞着她忽閃幾下翅膀,停在她的發髻上。
她竟沒有發覺。
一道極亮極亮的光倏地從腦中閃過,朱闵青仿佛明白了。
眼前的少女,眼神專注而純粹,不摻和任何的功利,不帶有任何的偏見,此時她的眼中,大約萬物都不存在了,只有他一個。
心中升起一股很奇妙的愉悅感,他笑了。
秦桑擡眼望去,剛好接觸到他的目光,不由呆了一瞬。
朱闵青嘴角啜着柔和的微笑,眼中陰霾散盡,好似雨後初霁的淨空,又像春日下粼粼的湖面,簡直叫人挪不開眼。
心髒不受控制地跳了兩下,秦桑忙深吸口氣,強行集中精神,把這不可多得的景致描繪下來。
暮春的陽光帶着融融的熱意,朱闵青坐在樹下,微風拂袂,涼爽得滴汗全無。然秦桑頭上毫無遮攔,早已泌出細細的汗。
她額角挂了一滴晶瑩的汗珠,沿着粉頰緩緩滑下,在小巧的下颏上顫了兩顫,落在領口微露出的鎖骨上,旋即隐入不見。
朱闵青忽然覺得口幹,他錯開秦桑的目光,道:“可以了麽?我累了。”
“好了好了!”秦桑放下筆,揉着手腕看着自己的大作,不住點頭,“今兒過足了瘾,好久沒畫這麽痛快啦!”
朱闵青走過去低頭一看,眉毛先皺了起來,“這是我嗎?我臉上能有這種表情?你是不是按別人的樣子畫的?”
心血之作被人貶低,秦桑大為不滿,冷冷哼了一聲,小心翼翼地吹着畫紙,連個眼風也沒給他。
朱闵青方後知後覺說錯了話,但他素來不愛替自己解釋,只一笑便罷了。
一晃到了十日後,秦桑帶上豆蔻和小常福,幾個幫傭,還有一大群不知從哪兒招募的幫工,浩浩蕩蕩在城隍廟前的空地上擺開了陣勢。
她對面是蕭美君的人,也有二三十號,個個绫羅綢緞,帶着數口楠木大箱子,一看就是富貴人家。
兩方都紮了彩坊紅綢,一東一西,各占半邊場子,泾渭分明,不消說,定是在打擂臺。
蕭美君提前放了風聲,說此處有賞錢可拿,因此來的人着實不少,人流如潮萬頭攢動,竟連順天府都驚動了。
府尹一打聽,嚯——,還有九千歲的閨女,得,這事不能明着攔,派過去一隊衙役,幫忙維護治安罷。
朱闵青當然也派了人暗中保護秦桑,他沒露臉,只在臨近的一家酒樓裏觀望動靜。
“老大,我打賭這次你能贏!”崔應節神神秘秘地說,“秦家妹子的鬼點子太多了。”
朱闵青看看他,又看看他身後的崔嬈,無可奈何地嘆口氣,“你們怎麽又來了。”
崔應節大咧咧說:“我妹子想來看你。”
崔嬈當即鬧了個大紅臉,支支吾吾半天才說:“我……我,想看秦妹妹是如何讓你贏的。”
朱闵青沒放在心上,點頭道:“來了就一起坐吧。”
忽聽外面一陣鑼鼓喧天,三人紛紛湊到窗前,只見蕭美君的人已開始吆喝人群過去領賞錢了。
那人衣着不俗,是蕭家的有頭有臉的管事,他一邊敲鑼一邊大聲喊:“诶诶,天上掉銀子了啊,每人五十文,我說什麽你們說什麽!”
“寧德郡王天資聰穎,宅心仁厚,是我朝的棟梁之才,堪當大任!”
“一百遍,念完了把紅簽兒放到筒裏,找我領賞錢,記住了啊,是西邊的筒,放錯了不給錢啊!”
人群馬上開始嗡嗡亂響,也不知道嘴裏都念的什麽,反正誰也聽不清,胡謅也沒人知道。
坐在彩坊裏頭的秦桑不禁一樂,上來就撒錢,大氣!
她低聲吩咐幾句,小常福快步走出來,當當當敲響銅鑼,扯着嗓子喊:“我們出雙倍,一個紅簽兒一百文,朱闵青是大英雄!”
人們頓時又往東邊湧。
西邊的蕭美君冷笑道:“和我鬥富,哼,今兒叫你知道什麽叫宗親貴族的底蘊!”
随即蕭家的管事喊道:“五百文!”
小常福喊:“一千文喽——!”
蕭美君臉色鐵青,恨恨道:“三兩。”
管事擦擦頭上的汗,哈腰說:“大小姐,下頭的人群兩千都打不住,這銀子可海了去了。”
“區區幾千兩,本小姐豈會放在眼裏?快去!”
管事無法,只得依言行事。
對面馬上提高到五兩,蕭美君不甘落後,一狠心道:“十兩。”
“大小姐!”管事白着嘴唇說,“人可是越來越多了,一眼都望不到頭,照這賞法,至少要三四萬兩銀子,簡直是把銀子往水裏扔!”
蕭美君猶豫了,卻聽對面傳來陣陣歡呼聲,隐約有人喊“朱闵青是京城第一公子”,心中發急,立時聲色俱厲喝道:“我是主子你是主子?聽我的。”
一聽西邊漲到了十兩,好似一滴水濺入油鍋,人群簡直要炸了,瘋狂地往蕭美君這邊跑。
小常福站在高臺上,提醒衆人:“蕭家唬你們吶,不過是伯爵府,怎麽可能随随便便就拿幾萬兩銀子送人。”
蕭美君連連冷笑,吩咐下人把七口箱子擡到前面,齊刷刷一開,全是白花花的銀子。
所有人一陣倒吸氣,不但有普通的百姓,還有混在人群中的衙役和錦衣衛。
秦桑輕輕搖着團扇,笑了。
作者有話要說: 秦桑:捏哥哥,捏哥哥,捏個帥哥哥~
朱闵青:呵,再捏就變成朱懷瑾了!
朱懷瑾:不,我打賭沒幾個人記得我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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