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兩個火盆霜炭熊熊燃燒,暖閣裏是融融似春,熱得秦桑身上一陣陣的發燥,緊握的手心裏也隐隐泌出細汗。
佞幸、酷吏、奸臣……這幾本書的名字,簡直就是明晃晃地打爹爹的臉!
恐怕爹爹的政敵都不會當面這樣說,更何況是他剛認回的閨女,從他臉色上就可以看出他是多麽的吃驚。
其實她完全可以不說,或者随便敷衍過去,說些詩文之類的哄他開心,但她不願欺瞞他。
秦桑低頭默默打着腹稿,此時朱缇已從極度的驚愕中恢複過來,略一思量,道:“你娘的性子我知道,不是促狹之人,她讓你看這些書,必有她的用意。”
秦桑道:“先前我也不明白,別家的女孩子讀書,無非是女誡女則,烈女傳之類無趣的東西,我娘卻逼着我看史書,特別是那幾本。”
“看過還不算,我娘會問我,他們是如何發跡的,最大的依仗是什麽,皇上重用他們的目的是什麽,他們為何會落個凄慘的下場。”
秦桑停頓了下,看看朱缇越來越凝重的面孔,幹脆一股腦兒把話全說了出來,“不止如此,娘還讓我想,如果我是他們,怎樣做才能得到善終!”
“直到知曉了爹爹是誰,我才明白她的用意。”秦桑揉了揉發酸的眼睛,“并非說爹爹是壞人,爹爹的立場和外臣天然對立,又管着東廠,很容易就被視為‘佞幸’,并借這個名頭彈劾您。”
“娘想讓我過普通日子,但說不準哪一天爹爹會認回我,哪怕只有微乎其微的作用,我能幫上忙也是好的。她是滿心希望您好,其實爹爹本事大,娘根本就是杞人憂天。”
她說完了,朱缇還在想,朱闵青若有所思看着她,誰也沒有說話,屋裏很靜,只有嘯風打着窗棂的嚓嚓聲。
許是想起了往事,朱缇的眼角微微泛紅,“當年爹進宮時,你娘也提醒過我,不可樹敵太多。她是用心良苦,爹明白的。”
秦桑輕輕籲口氣,此刻心才算徹底落回了肚子裏。
趁他們說話的空檔,朱闵青從旁說道:“督主,昨天我提審了錢雲亮,他沒抗住全招了,和您預料的差不多,口供已經簽字畫押。”
朱缇道:“讓你在家養傷,怎的又跑去當差,誰審不一樣?你手底下那幾個也要鍛煉一下——腿好些了嗎?”
朱闵青垂下眼睑,“不妨事的。總歸是我大意犯的錯,給督主惹了麻煩,就這麽在家養着實在說不過去。”
“去書房談吧。”朱缇立起身,溫言對秦桑說:“好孩子,你先歇着,爹爹過會兒再來和你說話。”
須臾,豆蔻進來道:“大小姐,熱水燒好了,您是先用飯還是先沐浴?”
進京這一路都沒有洗過澡,秦桑當然是選擇痛痛快快洗個澡。
從淨房出來,她渾身上下已是煥然一新,上着月白底子寶藍花紋緞面對襟褙子,下面是素白暗紋馬面裙,即是孝服,又不至于太素淡。
秦桑因笑道:“這衣服很合适,難為你考慮得這麽周全。”
豆蔻卻說:“不是奴婢準備的,是少爺今兒個回來時買的。大小姐,少爺對您可真好,奴婢在府裏七八年了,頭一回見他給別人買東西。”
秦桑不禁一怔,說不清心裏是個什麽滋味,除了母親,這大約是第一次有人惦念自己有沒有穿的。
将那股澀意壓下去,她問道:“這個宅子都有誰住?”
豆蔻忙答道:“這院子裏統共就六個人,老爺,您,少爺三位主子,除了奴婢,還有少爺的奶娘林嬷嬷,另有就是跑腿兒的小常福,就是昨天端火盆的那個小瘦猴子。”
秦桑道:“小常福我知道,林嬷嬷又是哪個?”
“她沒在府裏,前兩天有事回了老家。”
“朱闵青他……他的腿是怎麽回事?”
“這個啊,”豆蔻往門口看了一眼,壓低聲音說,“是讓老爺給打的,說是差事沒辦好,挨了足足二十大板呢!老爺也真是的,打另外兩個十板子,輪到少爺卻翻番。”
原來真因為車馬店的事受罰了!
秦桑默然不語,好一會兒心裏的內疚才慢慢過去,悄聲問道:“他有何喜好?”
豆蔻擰着眉毛想了想,說:“好像沒有,少爺大多在外辦差,回府了也是悶在屋裏頭看書。”
秦桑琢磨,愛看書就好,這有個能談論的話題,或許能緩和下二人的關系。
她倆又說了些閑話,見日影西斜,豆蔻遂告退去準備晚飯,秦桑一個人呆着無趣,在院子裏悠然轉悠了一圈,恰好來到書房門口。
裏面朱缇二人正在商議事情,秦桑不好打擾,剛要轉身離開時,卻隐約聽到“彈劾……擅權”幾個模糊的字眼,腳步便頓住了。
定然事關爹爹!
隔着厚鍛簾子猶豫片刻,他們剛見面,彼此脾氣秉性還不熟悉,但她可以感到爹爹對她的疼愛,她想為他做點什麽。
遂揚聲道:“爹爹在嗎?”
屋裏的人住了聲音,随即朱缇說:“阿桑啊,進來吧。”
秦桑挑簾進屋,因笑道:“女兒是不是打擾爹爹了?”
朱缇和朱闵青一左一右分坐在上首兩張太師椅上,聽見動靜都向她看來。
朱缇擺手道:“什麽話,你找爹爹不用挑時候,想來就來,任憑何事也沒我閨女重要。”
又上下打量她,不住點頭,“這身衣服好,你雖在孝期,可年紀還小着呢,不能死氣沉沉的,須得有點鮮活勁。”
秦桑偷偷瞥了朱闵青一眼,“是啊,要謝謝買衣服的人。爹爹,是有人彈劾你嗎?”
朱缇還沒說話,朱闵青先開了口,“你偷聽我們談話?”
秦桑一挑眉,“不是偷聽,是風把你們的話送到我耳朵裏。”
朱闵青聽了一愣,朱缇已是大笑,“好閨女,坐到爹身邊,正好也聽聽你的見解。”
秦桑依言坐在他下首的椅子上,但聽他說:“我接到密報,有人想要聯名彈劾我,罪名是‘擅天子之權’,現在其中一人被我拿住,他供出了名單,都是些品階不高的,你說我是先抓人,還是找把柄先彈劾他們?”
“哪種也不好!”秦桑坦言道,“無理由的抓人會讓事情越鬧越大,也會讓更多的人站到對方的陣營裏。而彈劾他們更不可取,文人最會打嘴仗,朝堂上咱們讨不到便宜,除非有重臣站在您這邊。”
朱闵青皺眉道:“那就幹等着挨打嗎?若不給他們個警醒,此風一起,彈劾奏章肯定滿天飛,督主的日子更不好過。”
秦桑看了他一眼,目中波光流轉,顧盼之間,那雙眸子燦然生華,竟晃得朱闵青有些失神。
她的口氣十分肯定,“不會!若彈劾爹爹‘擅天子之權’,那他們定然會失敗!”
“他們以忠臣自居,将爹爹視為奸臣。什麽叫奸臣?欺君罔上、圖謀篡位,不把皇上放在眼裏的才叫奸臣。爹爹,這您有嗎?”
朱缇瞅了瞅朱闵青,道:“應是沒有。”
“若論忠臣,只怕皇上正喜歡您的‘忠’。臣子的忠,是忠君,是忠于儒家道義裏的‘君’,而非皇上本人。爹爹,我聽說皇上就寝,須得你在旁守着才能睡得安穩。”
朱缇愣了下,答道:“皇上有夢魇的症狀,的确經常讓我守夜。”
“這就是了!在皇上心中,您可比那些大臣們可靠多了,也就是說,他認為你是最忠心的。相較外臣的忠君,內臣的您是忠于他個人。這樣忠心耿耿的您,怎會擅天子之權?只要皇上不信,他們彈劾您的理由就站不住腳!”
“外臣與內臣,他們是外,您是內,親疏遠近,我想皇上內心會傾向于您,即便看到彈劾的奏章,他也會置之不理。”
一語點醒局中人,朱缇二人已經是聽明白了。
看女兒從容不迫侃侃而談,字字句句都透着道理,小小年紀,竟頗有大家風範,朱缇心中是大為得意,“說得好,那我就按兵不動,看他們還有什麽花招。”
朱闵青思忖片刻,提議道:“不若督主适當和皇上哭訴一下,好讓皇上心裏有個準備,省得打咱們個措手不及。”
秦桑也稱是,“我認為也不能瞞着皇上,還有您抓人的事,也得過下明路。”
“嗯,皇上那頭我去說,他的脾氣沒人比我更清楚。有你們兩個在,我算是高枕無憂喽!”朱缇不無欣慰嘆道,待看天色擦黑,便起身說,“我要進宮伺候着去了,阿桑,明日讓你哥哥陪你出去玩玩。”
秦桑站起來要送他,又被摁了回去,“不必送,門外自有接我的人,你們兩個說話,我走了。”
書房裏便剩下了秦桑和朱闵青二人,相對無言,氣氛沉悶又尴尬。
這樣的環境讓秦桑很是別扭,似是要打破二人之間的僵局,她首先開口說:“聽說你平日裏也愛看書,都看些什麽書?”
朱闵青擡了下眼皮,慢吞吞說:“閑書。”
“巧了,我也愛看閑書,例如山川游記、筆記小說,你都看過哪些?”
朱闵青笑了一下,不知為何,秦桑覺得他笑得很奇怪。
“多是奇巧淫技的書,譬如剝皮之術、烹煮之法、斷錐灌鉛等等。”
起初秦桑還愣愣聽着,暗道剝皮、烹煮,難道他愛好廚藝?那斷錐灌鉛又是什麽?漸次覺得哪裏不對,便問了出來。
朱闵青的嘴角勾起來,一向沉靜的目光也終于有了波動,笑道:“好說,等你跟我走一趟诏獄便明白了。”
秦桑琢磨一會兒,猛然醒悟過來,頭皮一炸,嘴唇都有些發白,可接觸到朱闵青似笑非笑的目光,又覺得他在唬自己。
朱闵青似是猜到她心中所想,說道:“我沒騙你,诏獄用刑之殘酷,遠非你想象。不然為何人人談之色變?”
他慢悠悠走到窗前,推開窗子,仰望着深不可測的天際,聲音又濁又重,“廠衛臭名昭著,本朝開國以來,無論是廠公也好,錦衣衛指揮使也好,從沒有一個得到善終。”
他側過身,臉色晦暗不明,一字一句道:“瞧瞧外頭的天,伸手不見五指,什麽也看不清楚。妹子,你未來的路很艱難呢!”
他說的沒錯,凡在爹爹這個位置上的宦官,無一例外,皆以慘死收場。
秦桑雙手緊緊攥着椅子把手,一口接一口地深吸氣,極力抑制着慌亂的心跳,目光不經意間掃過朱缇剛剛坐過的椅子,漸漸的,重新鎮定下來。
皇帝還在,爹爹聖眷優渥,局面還沒到那一步,爹爹和她還有機會!
而且,爹爹身邊不止她一人,朱闵青看似和爹爹關系很好,他會和自己站在一起的。
秦桑站起身來,捧着燭臺走到朱闵青身邊,一樣地看向黑洞洞的天際,語氣溫良,卻異常堅定,“我不怕黑,我有燈可以照路。”
朱闵青低頭把燭火吹滅了。
帶着孩子氣的動作讓秦桑不禁失笑:“傻哥哥,燈在我心裏呢,我自己就是那盞燈!我失去了母親,不想再失去父親,無論這條路多難,我都會順利地走到底。”
她擡頭,看着朱闵青莞爾一笑:“這條路,你願意陪我走嗎?”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在2020-03-13 20:27:31~2020-03-14 19:09:43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浮生若夢 3瓶;青青原上草、能依 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adsbygoogle = window.adsbygoogle || []).pus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