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二十一
洛天依默然,不輕不重地将木梳抛在桌上,一人出了房間。
之後,從早飯到繼續啓程上路,洛天依都不曾與樂正绫再說些什麽。兩人間陷入了一個詭異的沉默僵局。
樂正绫知道,洛天依在生氣,氣她聲聲公主殿下喚得生分。但樂正绫不道歉,她也無從道歉,她的每句話慎經權衡,說得合理合禮,錯在哪兒?當然,洛天依也可以待樂正绫擺出公主架式逼迫其道歉,她明知這招對樂正绫最管用,但她就是不用,像個別扭的小孩子。
對于別扭的孩子樂正绫着實是沒有什麽辦法的,只有等孩子氣消才好說話。
洛天依是聰明的女子,這一點無可否認,畢竟能玲珑應對文武百官的,不是只會紡紗繡花的織娘。可有時候,她也笨得令人吃驚,她最擅長權衡利弊,只當君臣一切便都好說,可她偏不。她也曾一遍遍告訴自己應該遠離樂正绫,可本能卻讓她一點點接近她,或許于她而言,樂正绫才是最大的好處。
一路上,洛天依依舊是被樂正绫抱着共乘一騎,但她身上闌珊已暫被壓制不會再犯。這大概得多虧昨日洛天依去尋墨清弦拿傷藥時,墨清弦順手給她的那顆難吃得緊的丸子。她還記得那時墨清弦很坦率地承認,這是那個揚言要殺洛天依的小孩子給她的。
“她實際不是針對你,”墨清弦對洛天依這樣說,“這世間除了闌珊對你都沒有用。”
那孩子是什麽居心?鬼曉得。
洛天依不接。
“你若收下,今後便可随意接近你的小将軍了。”說的是事實,卻有種調侃的味道。在墨清弦的眼中,這個小公主,是個很可憐卻也很有趣的人。
洛天依只是冷笑,“本宮說了本宮不……”
“你要騙誰?”敢打斷洛天依的話的人,除了樂正绫,大概便是墨清弦了,“你信我罷,就算沒有闌珊,你和你的小将軍間也不會有什麽變化。”
讓她……說中了。
無論是因闌珊,還是因人倫君臣,結果都是一樣。她們之間的鴻溝是那麽寬,跨不過,邁不近。
只消一句公主殿下,她們便會被拉開。
阿绫,天依喜歡你,卻不能讓你知道。洛天依不知,于樂正绫心中,亦作這般想法。喜歡着,卻不能收下這份無法确定真假的深情。
好累,洛天依輕輕阖上眼,不說話,不原諒。至少她面對的是樂正绫不是別人,這女子無論喜不喜歡她都得将她小心護持好。便讓她繼續當個不講理的孩子罷。
洛天依尚還能任性當個孩子,身處邊地的戰音卻無這般好的福氣。
她沒料到她首次入陣,與她對峙的就是言和。
那人高挑的身影隐在銀铠中,冠帶在頭盔下交纏着,垂下兩挂鑲着孔雀石的獸齒,戴着銅圈護腕的手持一單刀坐于青黑駿馬之上,乍眼看來倒也模有樣像個将領。
停戰幾日,兩軍的元氣都已稍作恢複。西燕軍派來的一支嗓門兒頗大的小隊在城下叫板了幾天,煩不勝煩。像這種吵得比實際兵戎相接厲害的對戰,往往是領頭的先打一場,看哪邊氣焰弱了,另一邊再一湧而上。反正先打架的倆家夥輕易死不了。當然,這句是廢話,輕易死了誰還坐得上領頭的位置?
“吾乃大燕七王子言和,來者何人?報上名來。”不錯,言和還玩起了官腔。戰音暗自握拳捏響了骨節,裝成陌路玩耍,才有意思麽?
“洛軍新晉女将,戰音。”戰音簡單道,迎着風取下自己頭上風帽。
“呵,新晉女将,洛軍是不是沒人了?竟派個女人來和我們對戰。”當真是仇人見面分外眼紅。只是戰音覺得可笑,言和憑什麽有資格來嘲笑她?若這樣算來,戰音大概也能回言和一句,西燕是不是沒人了,竟把一個女人當王子用。
戰音選擇了無視言和的叫嚣,只簡單地抽下背後雙刃,将帶有奇巧機關的刀柄對接,合成兩邊開鋒的單刃。寒芒卷風中黃沙,毫不留情地砍向言和。
言和忙提刀擋下。
但戰音的刀卻又借力順勢貼銅杆削過,直逼言和握住刀杆的手。言和一驚,猛地松開手,單刀由于自身重自然下落兩寸,又被言和眼疾手快再次抓住,挑開劃來的冷刃。初次攻勢就此撲空,可戰音豈會就此罷休,一扯馬缰回身,雙鋒刃挽出一漂亮的花,再次劈向言和。
言和再次巧妙避過,并開始朝戰音揮刀。她的武學底子經年愈發純厚,戰音若是空手,許會打不贏她。
燕洛兩方的士兵非常之無趣地瞧着這兩人,心下估摸着最後她們得打成平手,然後自個兒便可直接回去,不必勞神費力陷陣拼命,一時倒也有幾分高興。
事實也确實如此,言戰二人一副不打個三天三夜是沒法子分出勝負的架勢,拆過十數招也不見有誰站上風。還是把自家将領領回家罷,雙方軍士已經開始盤算起了怎樣撤回才更有面子等事宜。
情況卻忽然有變。
為了避開戰音的刀,言和調轉了馬頭閃過一側,陰差陽錯,正好來到戰音身邊。
戰音不及再次揮刀,只能任由言和上前。那溫熱的唇擦過她耳垂,只迅速道了一句,“可恨我?”
戰音沒說話,她當然恨言和,她棄她如箕帚,若她不恨,對不起她身為朝楚人最後留下的自尊。她都已經不認她為舊主了,還有什麽做不出來?
朝楚尚武,此,傲氣。
棄我者,我亦棄之。
海藍的眸子冷成了冰霜色,閃電般迅捷擡手,砍下。這回言和沒有躲開,當然,其中也有她沒打算躲開的成分。
有些出乎意料,那一抹滲人的冰涼最終沒有落在言和頭上,沒有落在她的頸邊,而是落在了她手臂上。
緋色的點濺幾滴在戰音臉上,像是雪地裏妖豔的梅。她後退一步,咔啦一聲折開雙鋒刃,重新交疊背于身後。
“這回,我不殺你。”聲音不大,卻一字一頓說得很清楚,這是專說給言和聽的話。接着戰音退得更遠,“留着你可憐的小命給老娘在城樓下安分點兒,你的人頭,下回我還來取。”這句,是給西燕軍士聽的。
那一刻,戰音想到的是,這下西燕軍士大概能感受到數年前朝楚軍面對樂正父女時的恐懼了。她的子民,為了這樣一群人,死在戰場上。
“回城!”清朗的聲音呼一聲洛軍士兵。洛軍因她朝西燕王子砍下的那一刀,無人敢不聽她令,順從地回歸城中,他們對這女子的欽佩溢于言表。
與之相對的,另一邊一一
可怕的女人,西燕軍縮了縮脖子,巴巴看着洛軍回城,竟無一人敢追上去,他們一致認為這個莫名出現在洛軍中白發女人簡直就是個夜叉。那時他們該是不知道,許久之後,他們也能切身體驗一下真正同樂正绫麾下死士交鋒的感覺,屆時,他們對那位将軍的感觸,大概就不是什麽可怕的女人這麽簡單了。
言和卻只愣在原地,傷口還在流血她也不管。
戰音……為什麽,不殺自己?
這位朝楚的原國主若認真起來,三個言和都不夠她殺的。可她卻一直在讓她,為什麽?
她本是送上前來,給她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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