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我是第十一個
走完那一條崎岖的小路,眼下的景色盡收眼底。那是一大片綠意盎然的草地,四周綴滿了蘇謹綿不認識的白色花朵。四面樹木壞繞,只有一部分陽光漏了下來。一條淺淺的溪流橫穿其中,印着一方湛藍天空。四下并沒有人,蘇謹綿靜下心來就可以聽到流水聲和鳥鳴。那是一種她模仿不來的聲音,空靈,靜谧。
人們常說,你擁有的東西越多,就會越容易不滿足。也許外面的世界會有比她眼前更為廣闊的天地,會有比她當下聽到的更為美妙的聲音。或許正是因為蘇謹綿的視野狹隘,所以讓她容易覺得心生喜悅。
“你不會覺得無聊嗎?”一個無奈的聲音在蘇謹綿背後響起,江諾予拎着一袋食物在草地上坐下,“他們在沙灘那邊玩,我們就在這休息會兒吧。”
“嗯。”興致很高的蘇謹綿找了一個舒服的地方躺下,望着頭頂被枝葉遮住的一角天空,努力放空。
“這個會喝嗎?”江諾予也沒有要和她坐在一起的意思。他扔給蘇謹綿一瓶啤酒,她翻了個身用雙手接住。
“沒喝過。”蘇謹綿老老實實的回答,坐起身倚着一顆樹,腦海裏閃過一個微醺的男生,突然改變了念頭,“不過……可以試試。”
“酒品太爛的話,我可不管你。”江諾予輕笑,原來這八年,蘇謹綿不過是把她自己保護的太好。他自己也開了一罐啤酒,在離她不遠處的地方,悶頭喝下。
蘇謹綿将啤酒罐湊近一聞就不由得皺了皺眉,猶豫了會,還是喝了一小口。說實話,她并不喜歡這個味道。當然,她亦不能理解為什麽人在傷心失意的時候要喝這種難以下咽的東西,所以她才會想去感受。蘇謹綿雙手握住啤酒罐,和着陽光盡數飲下。液體慌慌張張的滑過她的味蕾,似乎就沒有這麽抗拒這個味道了。
他經常喝麽?
蘇謹綿用餘光偷偷的瞥向另一邊的江諾予,卻發現他也在盯着自己。
“那個……”蘇謹綿轉向江諾予,問出心中的疑問,“你經常喝嗎?”
“還好。”江諾予給出一個模糊的回答,随後想想又補充道,“酒不止一種。”
“白酒,啤酒,葡萄酒。”蘇謹綿細細數着,“米酒,藥酒……”
“噗。”江諾予被她的認真所逗笑,“你對酒有興趣嗎?”
“以前見過米露喝的很難受,在衛生間裏吐得一塌糊塗。”蘇謹綿仔細回想了下,“我記得中考結束的時候,我路過一家快餐店,從落地窗裏看見初中同學在聚會,十多個啤酒瓶東倒西歪的立在桌子上,喝醉的人在椅子上上蹿下跳。”
“你怎麽沒去參加他們的聚會?”提起中考,江諾予心下一震。
“我不知道要怎麽融入他們。他們都是很好的人,都有自己的個性,也算營造了一個輕松快樂的氛圍。”蘇謹綿苦笑道,“我也有嘗試過在集體裏發言,不過好像沒有人理我,應該是我自己的問題吧。”
“這種事順其自然慢慢來就好。”明知這其中的緣由,可江諾予此刻就是想給自己找罪受,“我和你是一個初中的。我記得那個時候你成績很好啊,年級前十吧?”
本以為蘇謹綿會堅決回避這個話題,誰知她只是看着江諾予沉默了一會兒,就輕易的揭開自己的傷疤了:“中考前有一場考試,成績前十的人可以不用參加中考,并且可以進重點Y中。但我是第十一個。”
可你分明是第十個!是我擠掉了你的名額!
江諾予在心裏大喊着,他以為蘇謹綿會解釋她自己是第十個,然後如何抱怨擠掉她名額的人,或者是因為那個可惡的人黯然神傷。
可是她都沒有。
那個人在她心裏的分量少的可憐。
她只是輕描淡寫的一句“我是第十一個”就這樣拒絕了江諾予的罪惡感。這樣的話像一根細細的繩索,緊緊的勒住他的呼吸,似乎要一點一點的滲出血來。
“我記得你也是保送的人之一吧。”蘇謹綿平靜的笑笑,“怎麽又去了其他的學校?”
“你就甘心自己的保送名額被擠掉?”江諾予避開蘇謹綿的話,單槍直入主題。他看見蘇謹綿的臉上寫滿了驚訝,不一會又恢複了平靜。
她的語氣淡淡的:“是我自己不夠優秀。”
江諾予突然想起伊赫漫不經心的語氣:那是因為她自己不夠強。
“如果是我擠掉你的名額呢。”江諾予自己說出這句話的時候都覺得自己肯定是瘋了。
蘇謹綿僵在原地。
“這樣你會恨我嗎。”見蘇謹綿沒有反應,江諾予再次開口。他不知道也為什麽會這樣。
他是替父母贖罪才去接近蘇謹綿,可他也看到了蘇謹綿一次次面對困境時的軟弱從而慢慢培養成的淡漠。
“這樣啊……”蘇謹綿喃喃。她想起江諾予帶她去回味童年最後一起狼狽落水;她想起江諾予對她的任性逃考妥協帶着她去放飛煩惱;她想起江諾予在課堂上扔給她的“救命稻草”筆記本;想起江諾予第一次充滿希望的對她說:“我等你的好消息。”
竟全是這個男生為他自己微小的罪所做的補償。
傻的可愛。
他的行為早已存夠被原諒的機會。何況,蘇謹綿早已決定不在回憶裏消沉。因為她有葉洛洛,有雲陌,還有……米露。
“我不恨你啊。”蘇謹綿的笑意到達眼底,目光平靜似有安慰,“這些都過去了。我以後的考試都會好好加油的。”
為什麽!
江諾予悄悄的握緊了拳頭。
蘇謹綿迄今為止的全部困境都是他江諾予陰差陰錯帶給她,可為什麽現在她似乎一點都不在意了!為什麽他自己會覺得,自己的計劃就像是一場小孩子過家家!他和蘇謹綿一樣對人際關系不懂主動,可為了那個計劃他在鏡子面前練習千百遍笑容,直到臉部肌肉都笑得僵硬。他鼓起勇氣拉攏雲陌,努力給自己運籌帷幄的信心。
他跌跌撞撞終于接近蘇謹綿,可她對往事已經坦然選擇忘卻。
“以後不和我搶東西就好啦。”蘇謹綿想了想,又不上一句話權當安慰他。她再次躺在草地上,閉上眼睛放空。
她以為她終于有點懂他,卻不知道他把蘇謹綿當做所有罪償還的理由。
他以為他終于勝券在握,卻沒料到蘇謹綿已把他當做足夠溫暖的來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