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逼宮 (1)
日子就這樣平淡的過着,但燕王府的人們都感受到了這平靜下的詭谲雲湧。是啊!平靜和諧的日子過得太久,都讓人忘了後秦皇朝從來都沒有平靜過。
元钰看了看黑雲密布的天空,放下了手中的信封,嘆了口氣。
終于要來了,這十幾年的辛苦打探也算是沒有白費。
元钰不禁回頭看向了信封,元衡和聞先生聞知行這幾年去了浙江會稽一帶。元衡心中很清楚如果讓元瀾繼承皇位,剩下的皇子們都命不久矣。
所以在元衡通過隆德帝的考核後,就提出與聞知行去浙江會稽一帶繼續深造。浙江會稽一帶是後秦皇朝科舉進士人數最多的地區,人才濟濟,河汾門下,可謂是後秦皇朝博學多聞的文人聚集之所。
而這大部分的文人都是一個老師——內閣大學士窦章,元瀾的外祖父。元瀾的大部分勢力就是這些文人,所以元衡以深造之名深入窦章的文人勢力取而代之。
也終于通過了努力,也算卓有成效,在浙江會稽一帶也占有一席之地。
現在元瀾也要出手了,在衆多皇子中能與元瀾相抗衡的就只有元钰了。所以在元衡回來之前就給元钰寫了信。
季言漪也感受到了這寧靜下的躁動,懷裏的安樂也有些害怕地拽着季言漪的袖子。
“娘親,爹爹還沒回來嗎?我有些害怕。”此時的安樂已經三歲了,長得粉雕玉琢,聲音甜絲黏糯,像平常的孩子一樣都特別依賴爹娘。
季言漪也撫慰地摸了摸安樂的頭,“沒事的瑾兒,爹爹馬上就回來了。”
“嗯嗯。”安樂乖巧地點了點頭。
忍冬也知道季言漪心裏有事,就走來牽着安樂的手,“小小姐,忍冬來陪你玩吧!”安樂也應着讓忍冬給抱走了。
季言漪有些不安地看向天空,連孩子都感應到了,看來一場大戰在所難免。
在元钰回來後,就看到季言漪坐在大廳裏,桌子上放着一個十分精巧的木盒。這是在回門那天,季言漪拿回來的東西,生母留給她的遺物。
季言漪看元钰走進了大廳裏,就十分熟練地開着那精巧且難開的木盒。在一番看似艱難的操作後,木盒終于打開了,裏面放着幾封信。
季言漪把信遞給了元钰,“我想你需要這個東西。”
元钰看着手裏的信,這是季忱與突厥勾結私通的信,有了這封信丞相府就完了。雖然元钰手裏也有相關的證據,但都不夠直觀,想要治季忱的罪還需費一番功夫,所以這封信也算是來的及時。
“這個玲珑寶盒算是母親給我留下的最後一件東西。聽母親說這是她當年生下我後,去寒山寺祈福空一大師說這個寶盒與我母親有緣,就贈送給了母親并教了開啓寶盒的方法。在我長大後,是母親身邊的嬷嬷把開啓方法教給了我。”
“這幾封信是在我去父親書房時,意外中發現的。知道這個很重要,我就把它放在了寶盒裏。”
元钰看着信封,之後又看向季言漪。“阿言,你真的決定好了嗎?”
季言漪笑着看向元钰,眼中似有流光,讓人不禁陶醉其中。
“這件事不用我拿出證據,丞相府也會敗落。早已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東西注定要滅亡,只不過我的證據加快了進度罷了。若真的讓我在你與丞相府之間選擇……”
“我會選擇你,阿钰。”季言漪擡眸認真地看向元钰,萬千風華也不敵她眼角的那一抹溫柔。她很清楚她在做些什麽,用她的雙手把生她養她的丞相府逼上絕路,從此世間就再也沒有她所謂的親人。但這一切都比不上元钰的安全。
紅錦都在感嘆季言漪對元钰用情至深,為了元钰連至親的人都可以抛棄。縱然丞相府萬般不是,但能像季言漪這樣做得這麽絕的,世間還真沒有幾個。
在元钰布置好一切後,在大廳裏坐着。估計快到了,最晚明天晚上朝中不知道又是怎樣的腥風血雨。自己能做的就是做好一切準備,兵來将擋水來土掩。
微風依舊,楊柳依依,桔梗花也随之飄蕩。月光依舊灑在大地上,萬物都蒙上了一層銀光,絲毫沒有被這詭谲的氣氛影響到。
“嗷嗚——”一聲狼嗥順着風傳了進來,在月光下,長寧原本高大威猛的身姿襯得更加龐大,讓人無端覺得安心。
元钰聽到長寧的聲音也回頭看了過來,長寧走到元钰旁邊後,看了元钰一會兒。之後,就用爪子指了指大廳裏的主座。
正在元钰有些不解時,就看到長寧又指了指他衣服上的金線。元钰立刻就明白過來了,長寧指的是那個九五至尊的位置。
長寧在看到金銮殿上,金龍寶座上的那個人接受着萬臣朝拜。雖不明白那寶座的意思,但也知道那象征着至高無上的權利。就像是當年它的父狼總是可以領先別的狼一樣,可以接受衆狼臣服。
只不過長寧并不喜歡那個寶座,那個寶座有着與元钰衣服上金線折射出的光不同,寶座上的光更加刺眼炫目,讓長寧無端想要閉上眼睛,心生厭惡。但若是元钰想要的,它會毫不猶豫地咬掉寶座上那個人的腦袋,即使鮮血再次污染了它純潔的皮毛也在所不惜。
面對着長寧詢問的樣子,元钰先是一愣,之後就笑着去摸長寧的頭。
“誰教給你這些的?長寧,我不打算去要那至高無上的位置,那本就不是我想要的。而且……我不能對不起阿言。”元钰一如既往的溫潤眼眸中滿是亮光,竟比那月光更要攝人心魂。
長寧不禁深陷其中,“嗷嗚。”舔了舔元钰的臉,元钰也笑着抱住長寧。
白衣男子抱着一匹白狼,竟十分的和諧,讓人難以忘卻。
這夜晚是平靜的一夜,但又是不平靜的一夜。
季言漪和安樂已經熟睡,元钰還在書房裏看着朝廷中的公文。許久之後,元钰放下手中的公文,捏了捏眉心。看着外面的桔梗花田,元钰心中突兀地平靜了下來。母妃,在天上要保佑燕王府,保佑阿言和瑾兒能夠平安無事啊!
轉眼,這個夜晚已經過去,下一個夜晚也悄然來臨。世人也仿佛知道要發生什麽事一樣,每一戶都門窗緊閉,大馬路上竟是沒有一個人,平常熱鬧的大街也顯得格外凄清詭異,讓人不由得心裏一緊。
在梁王府中,一個身穿黑紅相間華麗錦袍的男子站在窗前,靜靜地看着外面。精致邪魅的眼中帶着飄遠和迷離,不知道是在看風景還是在想事情。
一個長相明豔,雍容華貴的女子走到男子身邊,陰鹜的眼中帶着平常沒有的擔憂。
“瀾兒,你确定要那樣做嗎?若是失敗了……該怎麽辦?”
元瀾的臉上倒是十分平靜,依舊在看着窗外的風景,仿佛沒有聽到女子的話一樣。
在窦甄以為元瀾不會回答,正準備轉身離去時,聽到了元瀾的回應。
“母後,我們已經沒有退路了,他……早就知道了。”
說完後,元瀾轉身走向了裏屋。是啊!早就知道了。他一直都在那高高在上的位置,而自己也只能按着他想要的結果去做,同時自己也非做不可。
隆德帝依舊在那金晃晃的龍椅上坐着,旁邊的貼身大太監在他旁邊低聲道:“皇上,夜深了,該歇息了。”
隆德帝也終于睜開了雙眼,多年的日理萬機和朝中的勾心鬥角讓這位才五十多歲的君王變得異常疲憊。不知何時,皺紋已經爬上了眼角,但眼中依然滿是淩厲,身姿依舊挺拔,盡顯龍威。讓人依舊感到膽戰心驚,不可小觑。
“不用了,你先下去吧!朕再坐一會兒。”
大太監只能俯身應命,匆匆離去。
過了不一會兒,原本緊閉的金銮殿的大門突然被強行破開,穿着一身漆黑铠甲的元瀾面色平靜地走了進來,身後跟着成千上萬的士兵。全部身披铠甲,手持武器,不知何時已經把金銮殿給包圍了。
同時,燕王府也被穿着同樣铠甲的士兵們給包圍了。但這些士兵們并不敢動,因為他們的前方有一匹身披銀甲的白狼正虎視眈眈地看着他們,泛着光彩的冰藍色眼睛滿是敵視與淩厲,周圍都是西府騎的人。
讓進攻的士兵們不禁咽了一下口水,這白狼可不好應付。但再怎麽難應付,終有身疲力乏的那一刻,他們有三萬人,而西府騎只留了一千人,剩下的人都去了皇宮。
縱然名傾天下的淩雲将軍最擅長以少勝多,但現在淩雲将軍可不在燕王府,那剩下的這些人能有多大能耐。
想到這裏,進攻的士兵們也就不再害怕了,為首的士兵統領季倫也輕蔑地笑了笑,語氣甚是猖狂。
“你看看這又是何必呢?如果梁王成功了,還不是吃香的喝辣的。你們西府騎若是現在歸順梁王還來的及,只要把燕王妃和小郡主抓來立功。到時候我肯定給你們說好話免了你們的死罪,說不定你們也能因此得到重用,何樂而不為呢?”
鬼臼甚是不屑地看了一眼季倫,同時和長寧更是護緊了身後的房屋。
在那個房屋裏,季言漪緊緊地抱着小小的安樂,安樂也緊緊地拉住季言漪的袖子,不敢出聲。
季倫看到後,就知道燕王妃和安樂郡主在那個屋子裏。像是想起了什麽搞笑的事情一樣,季倫眼角帶着輕蔑地哈哈大笑。
“哈哈,二小姐,不,是燕王妃。你還記得我嗎?季倫。”
季言漪當然記得,季倫是害死她生母的姨娘的親弟弟,丞相府大小姐季言兮的親舅舅。季倫之前只是一個九品護城校尉,在他的親姐姐做了季忱的妾之後,他恬不知恥地上門為表忠心,主動改為季姓入贅丞相府。
季倫也沒等季言漪回答,自顧自地說道:“想起令堂之前可是個極好之人呢,經常會去幫助別人。只可惜太蠢了,連別人送的玉蘭花都敢随便收,這下可好,棺材板估計現在都爛掉了。哈哈哈”
季言漪聽到這裏,不禁憤恨咬牙。季倫他竟敢?母親可待他不薄啊!之前就覺得有些奇怪,母親一直都是小心謹慎的,怎麽可能會中□□而死,原來是季倫搞的鬼。
因季倫主動上門改姓,是個“倒插門”。所以丞相府的人都十分小瞧他,他的妻子也是對他非打即罵。只有當時的丞相府夫人看他可憐是一家人的份上,送了他許多銀錢和藥品。而當時季倫也是為表答謝,每天都會給丞相府夫人送一枝玉蘭花。這個故事在當時也算是一段佳話,讓世人誇口稱贊。
原來那些毒全都放在了玉蘭花上,母親是個愛花之人,尤其喜愛玉蘭花。看到季倫态度誠懇,就忽視了他是姨娘親弟弟的身份,所以從來沒有懷疑過那玉蘭花上有毒。
為什麽季忱會願意讓母親死去,因為他需要季倫手中那幾萬護城兵,所以一直都在提拔季倫,甚至季倫去害母親他都置若罔聞。
看來是她疏忽了,把眼光只放在了後院,以為是姨娘和季言兮動的手。雖心中覺得奇怪卻從來沒有懷疑過外男,導致現在真正的兇手還在逍遙法外。
季言漪覺得她的身體控制不住地顫抖,呼吸都有些困難,喉間也有了一絲腥甜。
安樂看到季言漪身體顫抖,眼角噙滿了淚,以為季言漪是在害怕。便用胳膊抱住了季言漪的脖子,手指拭去了季言漪眼角的淚水,輕聲哄道:“娘親不哭,娘親不用害怕,長寧哥哥和鬼臼伯伯一定會保護好我們的。等到瑾兒長大了,瑾兒也會像爹爹一樣好好保護娘親的。”
季言漪也破涕為笑,看向安樂,“好,娘親等着,等着瑾兒長大來保護娘親。”
安樂也開心地笑着,眼中滿是孩童的純粹幹淨,把季言漪抱得更緊了。
鬼臼也聽到了屋裏的談話,知道這季倫就是在故意刺激王妃的心,看着季倫的眼神更是憤恨與仇視,直接帶着西府騎要與季倫的兵決一死戰。
場面一度十分混亂,兩方交戰,屍橫遍野,血流成河。長寧也沒有亂跑,只在那個房屋門口保護季言漪母女。長寧一口咬掉了對方的腦袋,把對方的劍扔到了一旁。同時爪子也快速地劃過另一個人的脖頸,那個人立刻鮮血迸射出來,捂着滿是鮮血的脖子,漸漸地沒了動靜。
長寧不能停歇,只要元钰沒有回來,它就沒有休息的時間。因為長寧明白這是元钰最重要的東西,所以元钰才會讓它來守護。
鮮血染紅了長寧的潔白皮毛,眼前也似乎蒙了一層紅霧,也染紅了燕王府的地面。平時寧靜祥和的燕王府倒像是地獄的屠宰場,地上都是碎屍,到處都是泛着鮮血的紅光,空氣中也彌漫着腥臭味,讓人感到一陣惡心。
同時在皇宮,情況也沒好到哪去。
“父皇,兒臣來了。”元瀾環視四周後,發現只有隆德帝一人坐在龍椅上,不禁笑道。
“嗯,來了。”隆德帝依舊在閉目養神,眼皮都不擡一下。
金銮殿很是寂靜,靜到連一根針掉到地上都聽得到。後面的士兵也被這詭異安靜氣氛所影響,愣是一個人都沒動,連大氣都不敢出。許久,才聽到元瀾的平淡聲音。
“父皇,兒臣都做到這個份上了,你還是那樣地平靜。是覺得我不會殺你,還是想着……讓你的元钰來救你。”剛開始平淡的語氣,等提到元钰時就變得十分陰鹜冰冷,連自稱都不是“兒臣”了。
“父皇,你處心積慮讓我逼宮,為的不就是讓元钰來救你,順便殺掉我,讓他有一個光明正大的理由名正言順地繼承你的太子之位。你為他做了那麽多,可你的元钰他領情嗎?他連你給他的加冠禮都不要,你以為他會要這太子之位麽。”
隆德帝聞言也終于睜開了眼睛,眼中閃過了一絲茫然與痛苦。是啊,他的钰兒不會要。連元瀾都明白的事情,他的钰兒那麽聰明,怎麽可能不明白,只是不屑于要罷了。
在武安侯府滅族,阿阮飲鸠自盡後,他以為他不會在意,誰知他卻第一次感覺到了心痛。當阿阮飲下毒酒的那一刻,他第一次感覺到了絕望,他想去阻攔,但他害怕阿阮埋怨他,怨恨他滅了武安侯府全族。
但他沒有辦法,武安侯府勢力太過于龐大,讓他內心感到不安。即使心裏清楚武安侯府不會造反,但誰也不能保證以後的事。他是帝王,他要維護元氏的統治,他的身份就注定他一生都不會徘徊于兒女情長之中,只有手段狠辣才能活得長久。
他一時竟害怕地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但就在他猶豫的時候,阿阮已經喝下毒酒,當場斷氣。原來她竟是如此恨他,連猶豫的時間都不給。
女子總有她們自己的保命方法和小心思。縱然舒阮知道她能活下來,但之後元钰會因為缺少母族的庇護而受盡□□,她一個女子想要去守護也有心無力。所以最好的方法就是讓隆德帝去保護,只要舒阮當着隆德帝的面自殺,隆德帝就會因為當初的情意和愧疚去保護元钰,這樣元钰就能活下來了。
這種心思隆德帝心裏也清楚,但也許男子總是喜歡懊悔之後去補償。當初的情意和愧疚是舒阮的最大籌碼,同時也是隆德帝深埋于心中的一根刺。他欠她一個正妃之位,那他就給他們的孩子皇帝之位來償還。
所以他才在钰兒五歲的時候不顧衆朝臣的反對,讓他去烏孫做監軍,早早地了解邊關狀況。武安侯府是靠兵權發家的,他相信钰兒有舒懷的血脈,定然也不差。
只要西府騎還在,他們就會保護钰兒,這樣即使钰兒去了邊關也不會死。
他早就知道突厥居心叵測,包藏禍心,不會輕易認輸,所以他才讓钰兒出使突厥,他相信钰兒定然會看出來不對勁。
結果,和他想的一樣,钰兒有着不輸于舒懷的大将之風,所以他會連跳幾級冊封淩雲将軍,還未及冠就給了钰兒王爺封號。
他讓钰兒去江南,就是想要钰兒贏得民心,只要在元瀾逼宮後,钰兒就可以名正言順地當太子,皇位遲早會是钰兒的。
但他發現钰兒也不愧是舒懷的後裔,有着舒懷的溫柔正直,淡泊名利。竟是心裏即使清楚是怎麽回事,也不會向他低頭。
當元瀾看到隆德帝眼中那一抹痛苦時,無端發笑。“父皇,你現在懊悔也沒用,從你殺了元懿的那一刻起,你以為你還有被原諒的機會嗎?你還是不了解元钰啊。”
隆德帝好像是受到了什麽刺激,猛地擡頭瞪向元瀾。沒錯,元懿是他的第一個孩子,心中說是不疼愛都是假話。但武安侯府勢力龐大,他若想成功逼宮殺掉熙光太子,武安侯府必須要被壓制。
所以元懿絕對不能是他的長子,否則即使他逼宮成功坐上皇位,憑借着武安侯府的實力元懿将來鐵定會是下一任太子,到了那時武安侯府就更難被處決了。
如他所料,效果很好。在元懿死後,武安侯府也感應到了什麽,在他逼宮時并沒有出兵援助熙光太子,所以他便成功了,坐上了他夢寐以求的寶座。
但同時舒阮也開始對他不冷不熱,舒阮她知道,什麽都知道。無論是元懿的死,武安侯府的滅亡還是……熙光太子的死,她全都知道。大抵是對他失望了吧!
自從他坐上這寶座,就感到異常孤獨凄涼,高處不勝寒,萬人之上的同時也是無人之巅。阿阮死了,钰兒也去了邊關,他竟沒有人可以苦訴。但這至高無上的權利讓他甘之如饴。
這一切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也許不是逼宮的那一刻,早就在他決定殺掉元懿時便已注定了吧!所以元懿的死便是他心中的痛。
元瀾看到隆德帝瞪向他,竟沒有害怕,臉上先是有些驚訝,後來竟帶着些許孩童般的笑意,眼中的陰鹜冰冷也沖淡了許多。元瀾慢慢地走向隆德帝,看着隆德帝的眼睛。
“父皇,你終于肯正眼看我了。原來只要我逼宮說出你心中的痛,你就會正眼看我。”
突然,元瀾拉着隆德帝的領口,把他的臉貼近隆德帝的眼睛,“來,仔細看看這張臉,是不是很像?”
隆德帝眼中并沒有慌忙,依然帶着上位者的威嚴。
他認真仔細地看了元瀾的臉,是啊,真像。和他如出一轍的丹鳳眼,同樣的邪魅風流,臉上五官的每一寸地方都像極了年輕時的他。在隆德帝的衆多皇子中,元瀾是最像他的,無論是五官,風格還是行為舉止簡直一模一樣。
元瀾突然松開了手,捂臉大笑,眼角盡是笑出的淚。“父皇,你是不是第一次這麽認真地看我,是不是才發覺原來我長得這麽像你。可是為什麽,明明我才是你的正統嫡子,你的眼裏只有元钰,你是不是忘了你還有其他的兒子,我們在你心目中都算什麽?棋子嗎?”
“我的出生是為了壓制武安侯府,死亡也是為了給元钰做墊腳石。我的一生就是個笑話。哈哈哈哈……”
在元瀾很小的時候,就在靖王府的楓葉林中看到了他的父王。一襲紅黑相間的衣服,俊美絕倫的臉龐,邪魅風流的眼眸,宛如一朵曼珠沙華,邪肆無雙,在紅的似火的楓葉林中衣袂随風吹起,竟似神魔,驚豔萬年。
這一刻不只是驚豔了世人,更是驚豔了小小的元瀾。原來他的父王長得這樣好看。
剛出生的元瀾并沒有見過父王,因為靖王那時正在柔側妃那邊照看他的長子元懿。自從那天見過父王之後,元瀾就特別想和父王在一起玩,就跑過去,嘴裏斷斷續續,含糊不清地喊着父王。但靖王用餘光看到他來後,直接轉身走掉了。
照顧元瀾的嬷嬷趕緊抱起他,“郡王,我們就不要打擾王爺了。王爺每天都要很多事要做,很忙的。”小時候的元瀾很聽話,以為是父王很忙,才不能和他玩,他也不應該去打擾父王。所以每次都只會在遠處偷偷地看父王幾眼,看到父王走近就趕緊躲起來,生怕打擾到父王。
他的母妃并不得寵,每天都會亂摔東西。雖然對元瀾挺好的,并不會朝他發火。但每次母妃罰丫鬟嬷嬷的時候就會特別害怕,有時候還會杖責,每次都會把人打得渾身鮮血,聞着空中的血腥味,元瀾就覺得有些惡心。
王府裏的丫鬟嬷嬷們都會說元瀾和王爺長得很像,尤其是臉上的神色最像,比元懿長得還像。每次元瀾聽到丫鬟嬷嬷們這樣說都會很高興,那他長大了是不是會和父王一樣長得那般好看。
也許是每天都會在院子裏聞到淡淡的血腥味,時間一長竟也習慣了。偶爾有時候會去看看母妃嘴裏喊着的“狗奴才”。
可就在那時,元瀾看到了他那同父異母的哥哥元懿,他正小心翼翼地偷偷給那些奴才手中塞食物,和他一樣長着一對丹鳳眼,但眉目裏是他從未見過的溫柔,如水一般純淨。
元懿偷塞完食物後就轉身快步地朝院子門口跑去,因為這個院子是靖王妃的院子。因罰奴才的地方比較偏僻,接近院子的牆角,倒是離院子後門極近,比較方便元懿偷跑過來。
可惜元懿的手太小了,每次都只能給受罰的丫鬟嬷嬷偷塞半個糕點或者是一小塊饅頭,連給人塞個牙縫都不夠。但元懿每天都會偷偷跑過來,從衣服口袋裏拿出來一小塊食物。
漸漸地,元瀾就注意到了他那溫柔如水的哥哥。有一次他實在有些好奇,就偷偷地跟着元懿跑出去。可他在院子外看到了他向來崇敬的父王正十分疼愛地摸着元懿的頭,眉目裏是他從未看過的父親的慈愛。父王好像是在躲避什麽厭惡的東西一樣,抱着元懿快步離開了。
從那一刻起,他才明白不是因為父王忙沒有時間和他玩,只是僅僅不喜歡他罷了。
之後元瀾就會讓嬷嬷給他穿紅黑相間的華麗衣服,生活也變得奢靡高調以吸引別人的目光,偷偷地去學習父王的一舉一動,期盼父王能夠看到他,一眼就行。
後來,元瀾聽說他那個同父異母的哥哥死了,而就在前天晚上他看到母妃像瘋魔了一般,嘴邊都是陰鹜而快意的笑。院子裏的丫鬟嬷嬷們看到母親那陰鹜的眼神時,都戰戰兢兢,十分害怕。
父王也破天荒的來到了母妃的院子裏,半個時辰後就走了。元瀾以為是母妃那可怕的眼神讓父王來的。
漸漸地,元瀾也學會了和母妃一樣陰鹜冰冷的眼神。看着周圍的人對他畢恭畢敬,元瀾的心中滿是快意。元懿死了,父王會不會就把目光放在他的身上了?
但在父王當皇帝後,又出現了一個元钰。父皇每次都會在遠處看着,縱然不經常去未央宮,也不經常與元钰親近。但每次有外使進貢,父皇都會先賞給未央宮,每次都會用疼愛的目光看着元钰。宮裏的人也都在說皇帝最疼愛柔貴妃,最喜愛六皇子元钰。
讓元瀾不禁心生嫉妒,所以他經常肆無忌憚欺負那些勢力小的皇子公主,去找元钰的茬。
元瀾依舊學習着父皇的一舉一動,聽說父皇之前經常會去醉君樓,他就去了醉君樓,買下許多屆花魁的初夜,吃喝嫖賭,樣樣精通。京城裏的纨绔子弟他沒有一個不認識的,經常一起出去喝花酒,逛花樓,游手好閑,不學無術。
在書院也經常不學習,課上睡大覺,抄作業也故意把對方的名字抄上,甚至把在醉君樓裏拿到的春宮圖也當着聞知行的面大肆攤放在桌子上,聞知行也把他趕出了書院……
這一切的一切,無非就是想引起父皇的注意。但是沒有,父皇連指着他的鼻子罵一句:“你怎麽這麽不争氣。”也沒有。一直不聞不問,仿佛就沒有他這個兒子。
随着後來心中的嫉妒變成了嫉恨,在元钰去烏孫的那幾年,他不間斷地去雇傭殺手。也許元钰死了,父皇就會看到他了。
直到後來,他逐漸地知道所有的真相,原來執迷不悟,不可自拔地不只是他,還有他那可憐的父皇。
這世間還真會捉弄人,他終其一生想要的東西,竟是別人避之不及的想要擺脫的東西。若是逼了宮,就能得到他想要的東西,那麽……他願意。即使心裏清楚他會死在這裏,可那又如何。
元瀾看着面前略顯頹廢的父皇,心中百感交集。一絲腥甜湧上了喉間,看來時間就要到了。
“所以,這就是你和季忱勾結突厥,意圖謀反的理由嗎?”元瀾回頭望去,元钰一身銀袍,手持青冥,铠甲和劍上滿是鮮血,臉上滿是隐忍下的憤怒。他在邊關十幾年,明白國土完整和戰士的生命有多麽重要。縱然心中有非做不可的理由,也不能讓敵國的鐵騎踏入後秦。
金銮殿外的西府騎和元瀾的兵已經打了起來,滿地都是武器和死去的士兵。屍山血海,滿目瘡痍,元瀾的兵因沒有上過幾次戰場,和經驗老練,氣拔山河的西府騎相比還有不小差距,現在已經逐漸落入劣勢。
元钰的身旁站着一個身穿天青色衣服,玉樹臨風,儒雅更勝從前的元衡。元衡的手裏抓着一個長相明豔,雍容華貴的女子。女子也因這次變故,滿臉淚水,眼中都是落寞與懊悔。
元钰看了一眼元衡,元衡就把窦甄給放了。原本這次以防萬一,元钰就派人去了梁王府,把窦甄給抓了過來,準備在萬不得已的情況下,充當一下人質。
元钰知道了元瀾心中到底想要什麽,他也從來沒有想過去要元瀾和窦甄的性命。原本元钰以為他會仇恨窦甄,但當他真正抓來窦甄時才發現心中異常平靜。都是這世間的可憐人,即使不用他動手,元瀾和窦甄的下場恐怕也好不到哪去。
況且他的任務就是平息這次逼宮,看情況他也贏了。那麽其他的事就與他無關了。
窦甄滿眼熱淚的看向元瀾,“瀾兒,是母後的不是。我們走吧!再也不回京城了。”
元瀾笑着看向窦甄,眼角有着點點淚光。“母後,走不了了。我是個罪人,在決定逼宮的那一刻起,無論結果如何就已經注定了死亡。”
元瀾看向隆德帝,眼角的淚順着臉龐劃了下來,唇邊滿是釋然地笑。“父皇,你知道嗎?我一點也不喜歡黑色和紅色,一點也不。”
元瀾從小就讨厭黑色和紅色,因為一到晚上,母妃就開始摔東西,搞得整個院子的人們都膽戰心驚的,其中也包括他。有時,母妃也會拿鞭子抽人,把人抽的鮮血淋漓,渾身上下都是通體的鮮紅,鼻尖滿是腥臭味。
直到現在,他依然不喜歡黑色與紅色,他也喜歡那純潔的白色,喜歡晚上時散發出柔和的光的月亮。就像他那個同父異母的哥哥元懿,當他第一次見到元懿時就被那似水的眼眸所驚訝,原來也會有人這麽溫柔,不是人人都像他的母妃一樣陰鹜淩厲,讓他害怕。
他是買下了許多女子的初夜,但他從來都沒有碰過;他是在上課時睡大覺,但他每天晚上都會偷偷地在書房裏背書。為的就是如果父皇罵他了,他也可以對着他的父皇撒嬌:“父皇,其實這些兒臣都會,不信兒臣背給你看。”
在書院考試時,那些題他都會,但他就是不寫,連個名字也不肯寫。平時在朝堂上,他也會左右逢源,處理好政事。為的只不過就是想證明,父皇,你不只元钰那一個兒子,我會做的比他好。
但這一切終究抵不過隆德帝的偏心,父皇終究沒有看他一眼。
元瀾最後看向元钰和元衡,原本邪魅風流,精致絕倫的臉上竟滿是淚水,怆然涕下。眼中也沒有了陰鹜冰冷,只有愧疚和釋然。“我從小就欺負你們,到了現在還在欺負你們,對不起啊。”
之前是元瀾被嫉恨沖昏了頭腦才會去和突厥合作,他知道突厥絕對會卷土重來。但請佛容易送佛難,之後元瀾知道他難逃一死,也嘗試過與突厥斷絕聯系,但突厥豈會那麽容易放棄。元瀾也只能盡量減少突厥出兵的數量,他知道憑借元钰的能力打退突厥不算難事。
喉間的腥甜味越來越重,随之壓抑不住的血腥也從嘴裏吐了出來。元瀾知道他無論如何都是一死,逼宮也不可能成功。即使元钰會放他走,他也走不了,他的皇子身份是怎麽也脫不去的,很有可能被有心人利用。
就算隆德帝會放他走,突厥也不會放過他。與其死在別人手裏,不如自己了斷。所以元瀾在這次逼宮前就已經服下了毒藥,兩個時辰後就會發作。
随着身體力氣的流失,元瀾終于支撐不住跌倒在了地上。窦甄看到兒子跌倒在地,趕緊過去攙扶。窦甄看着元瀾淚如泉湧,元瀾也用着最後一點力氣拭去了窦甄眼下的淚水,臉上也流露出了溫暖的笑意。
他的父皇終于肯看他了,他唯一對不起的就是母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