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臨近年關,大家見手頭工作完成的差不多,都沒有心思上班,整天坐在辦公室中,如行屍走肉一般盼着過年放假,饒是方知有再熱愛工作,在這樣的氣氛中也不免開小差,趁着沒人注意,偷偷翻出個小本子寫寫算算,上面記着他攢下的存款,以及還掉的外債。
方知有本子一收,盤算着過完年要給租客漲些租金,吳國志的房子地段不錯,隔壁兩條街都已規劃為商業區,還打算明年通地鐵,周圍租戶都漲房租了,就方知有心軟,見他們都是大學生,本來沒漲租的打算,吳意卻笑他,“放着學校宿舍不住,單獨租房子的一般都是小情侶,要麽就是家裏條件不錯。”
方知有一想,也是,估計吳意大學談戀愛了也要出去住,當下便狠了狠心,盤算着趁大學生放假前找過去,提一提房租的事情。
手邊電話響起,方知有低頭一看,見是吳意的班主任,不由得皺起眉頭,立刻接起,客氣道,“你好?”
他和吳意的班主任接觸不多,只在開家長會的時候打過幾次照面,是個剛剛碩士畢業的小姑娘,還是個Omega,往講臺上一站戰戰兢兢的,臺下家長的聲音稍微大一點都能吓得她一哆嗦。
班主任比方知有還要客氣,似乎在電話那頭點頭哈腰,十分不好意思,“方先生,您今天有時間能來趟學校嗎?”方知有二話不說,立刻請了半天假趕過去,他到的時候學生們正要去吃午飯,班主任站在校門口接他,卻不見吳意的蹤影,方知有和班主任握了握手,疑惑道,“吳意怎麽了?”
班主任支支吾吾,不知該從何說起,方知有最熟悉她這副欲言又止的表情,當下了然,以為吳意和女同學早戀的事情被發現,人家家長找過來要打斷吳意的腿,主動要求到辦公室裏去,可班主任卻把他一攔,意思是出去說。方知有心下一沉,跟了上去,兩人腳步一個比一個沉重,不像是班主任和家長,像是撕破臉皮的男女朋友,引得路人頻頻回頭,打量這對氣氛詭異的男女。
兩人在一個咖啡廳落座,方知有試探道,“老師,是不是吳意他和女同學……”
班主任一愣,慌張擺手,“不是不是,這個沒有,吳意同學在學校裏……”她艱難地措辭,不住打量方知有的表情,最終神色怪異道,“規矩,他特別規矩,真的,特別潔身自好,我從沒見過他和哪個Omega過分親密接觸,學習方面也很自覺,各科老師都經常誇他,就是話有點少,也不怎麽參加集體活動。”
方知有沒接話,心說他當然不和Omega過分親密,他明明是個喜歡Beta的Alpha。
“吳意同學在整個年級人緣好,威信高,很支持我的工作,我真的非常感謝他,可能您看出來了,我非常年輕,還是個Omega,當初帶高三班的時候先不說家長,就連自己班的學生也不是太滿意,覺得Omega頂不住高三班的壓力,只有吳意同學……”青澀的女老師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小聲解釋道,“本來這件事情年級主任不讓我跟您說,但是我覺得……”
班主任看着方知有,突然語氣一變,認真道,“但我覺得作為吳意的監護人,您必須知情,因為我覺得這是這件事情對吳意同學非常不公平,非常殘忍,需要疏導。”
方知有隐約猜出些什麽,不由得坐直身體。
服務員端着二人點的飲料過來,班主任接過,喝飲料喝出了二鍋頭的氣勢,一飲而盡,給自己壯膽。
……
二人從咖啡廳走出,方知有把班主任送回了學校,臨別前,小姑娘裹緊了身上的圍巾,看着這個滿臉茫然無措的Omega,焦慮道,“您別着急,今天跟您說這些沒有別的意思,只是還有不到半年的時間就要高考,我很擔心吳意的心理狀況。”
方知有理解地點點頭,跟她道別,目送小姑娘返回學校。他回憶着剛才和老師的談話內容,心中有些不是滋味,糊裏糊塗地上了輛公交車,快到站了才猛然驚醒,這條路是通往老房子的。方知有嘆氣,下車打算再搭回去,然而走到一半,他又突然改了主意,朝着老房子的方向走,來到巷子前的一家肉鋪前,喊道,“喬阿姨!”
“欸!來了!”屋裏傳來一聲吆喝,門簾被一條紋着花臂的粗壯胳膊掀開,一名中年婦女叼着煙應聲而出,見到方知有,從滿臉橫肉中擠出些笑意,不等他開口,抓了個一次性塑料袋,随手裝了一袋子豬頭肉給他。
方知有道,“切一切嘛。”
喬阿姨嗤笑一聲,叼着煙的嘴一動,簌簌落着煙灰,罵道,“矯情。”
她手起刀落,一邊切一邊同方知有搭話,“吳意呢,怎麽搬走了就不見這小子回來,喬喬前兩天還叫他過年的時候帶着你來我家吃年夜飯呢,也沒個消息,談戀愛了?”
方知有搖搖頭,拿出錢包要給錢,被喬阿姨舉着刀威脅,這才老實把錢包收起,“過年肯定要回來的嘛,我們倆也沒地方去,他現在高三了,天天忙得很,寫完的卷子作業賣廢品都能賣好多錢。”
喬阿姨哦了一聲,手腳麻利地裝好切絲豬頭肉遞給方知有,方知有正要接,突然又從屋中竄出一人,正是喬阿姨的女兒喬喬,她伸手把袋子一搶,長腿細腰,擋在他前面,潑辣道,“怎麽來了都不跟我打招呼!”
方知有趕緊告饒,喬喬卻不依不饒,揪着方知有的衣領把他拉進屋裏,說要敘舊,她掏出手機給吳意打電話,響了很久才接,這個時間吳意應該在上自習,估計是偷跑出來接的電話。
喬喬把方知有按在椅子上不讓他走,誇張地威脅吳意,撺掇他翹課,說你小媽在我手裏,不來就撕票,門外的喬阿姨聽到後伸長脖子往裏看,柳眉倒豎着罵女兒說話沒個分寸,方知有被夾在母女二人的炮火中縮着脖子勸架,吳意卻淡淡道,“知道了。”
他沒說來不來,而是直接挂了電話,方知有聽見吳意的聲音,一絲怪異情緒一閃而過,是一種束手無措的窘迫。
外面來了客人,喬阿姨出門招呼,喬喬直接開了兩瓶啤酒,方知有擺手拒絕,拿着筷子挑豬頭肉吃,“你最近怎麽樣,工作單位還适應嗎?”
喬喬一臉無聊,盯着方知有往外挑蔥絲,“還行吧,反正有錢拿,就上呗,總比以前好,在家給人當全職太太,都快四肢退化了,我說你怎麽這麽挑嘴,吃豬頭肉不吃裏面的蔥絲你不膩?你們家蔥絲都誰吃啊,我說你們家是不是不買蔥啊。”
方知有挑嘴挑習慣了,猛然想起這不是自己家,頓時收斂起來,轉移話題道,“他最近還有來找你嗎?
喬喬操了一句,怒罵道,“你怎麽哪壺不開提哪壺。”
方知有笑笑沒說話,喬喬一臉暴躁,頓了頓,看喬阿姨沒注意這邊,壓低聲音道,“上個星期還來我新公司找我,被門口保安攔下來了,他就在公司門口跪着,後來有同事看不過去,幫我報警,可你想警察誰管這種事情啊,我看他再來幾次,我工作還得丢。”
喬喬是方知有加入協會後第一個幫助的Omega,兩人本來就是鄰居,喬阿姨和吳意的媽媽關系十分親密,更是看着他長大,吳意穿開裆褲的時候就跟在上小學的喬喬後面喊她姐姐,後來喬喬嫁了個離過婚的Alpha,兩人同居了一段時間後喬喬逐漸覺出不對勁來,這個Alpha的控制欲有些病态,不許她出門工作,更不許她發展自己的社交圈。
喬喬為此發了火,這才知道他之前事業不得志,前妻在結識了更有錢,配适度更高的Alpha後就向他提出了離婚,這件事情他們工作單位的同事都知道,大家當做飯後談資,即使後來喬喬的先生事業高升,卻依然擺脫不了陰影,變得疑神疑鬼。
最後二人各退一步,喬喬可以出去工作,但必須每天向丈夫報備自己的行程。
她找到方知有所在的協會,一開始的訴求就是幫助自己尋找工作,只是後來丈夫變本加厲,疑心病愈演愈烈,對她的控制欲更甚,甚至有天以自殺來威脅喬喬,她這才下定決心離婚。
方知有嘆了口氣,叮囑喬喬注意安全,又關心道,“你什麽時候去洗标記?”
喬喬想了想,“怎麽着也得過完年吧。”一瓶啤酒很快就被她自己喝光,蔥絲也被方知有挑了個幹幹淨淨,只裝着切絲豬頭肉的袋子往她面前一推,方知有紳士道,“吃吧。”
喬喬嘴角抽了抽,想罵方知有龜毛,轉念一想等下吳意來了少不得要吃方知有的剩飯,吳意都沒說什麽,她也只好作罷,有些憂郁地嘆了口氣,“你說一個人好好的怎麽會變成這樣,表面上看着也挺正常的一個人,哎,Alpha是不是都心理承受能力特差啊,不過他們本來社會壓力也更大,你看這幾年自殺的新聞,十個裏一半都是Alpha。”
“吳意就不這樣,他當時更慘,現在不還是好好的,就是脾氣有點怪,好好的臉皮長了個嘴,是個啞巴就好了,我要不是把他當親弟弟早就上手打他了。”喬喬又給自己開了瓶酒,讓了讓方知有,本來沒打算讓他喝,可不知怎得,方知有筷子一頓,接了過來,對着瓶子吹了一口。
喬喬又自顧自道,“當時他小啊,爸爸又是老師,大教授,上過電視的,有的人就是見不得別人好,看見吳意就問他,你媽呢,你媽去哪兒了,”她想起什麽,厭惡地呸了一聲,“姓吳的一開始還會反駁兩句,後來估計覺得沒面子,也不管吳意,有時候我就覺得他這個爹當得真是可惡,從沒見過這麽窩囊的Alpha,吳意還不如當個孤兒,再後來,吳意就長大了,卧槽,我懷疑他吃菠菜長大的,個子竄的老高,再加上是個Alpha,人又強勢,信息素又特牛逼,你聞過吧,啧啧啧,久而久之,就沒人敢惹他了。”
“哎,現在我自己離了婚,有時候琢磨起這件事情,又覺得姓吳的有點可憐。”
方知有沒說話,沉默地喝着啤酒。
“他招誰惹誰了,自己的家事,憑什麽被人拿來說三道四,就跟我那前夫似的,他那群同事憑什麽站着說話不腰疼,憑什麽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能不顧後果地嚼舌根了。”
喬喬并不知道吳國志有家暴傾向,但她的一番話卻令方知有陷入沉思,假設吳國志本身心裏就有些陰暗見不得光的念頭,那麽又是什麽催化了一切的發生,吳國志的所作所為,畢然讓他成為一個死有餘辜的罪魁禍首,但如果這個世界上有另外一個人,同樣遭受妄言之災,又是否能頂住壓力,堅守本心呢。
兩人沉默着碰了個杯,喬喬徹底放開了,提上來一紮啤酒,趁她媽不注意,又偷切了二斤肉當下酒菜。
吳意趕到的時候二人腳下倒了不少酒瓶子,方知有酒量還行,就是一喝酒臉就紅,倒是喬喬,看着能喝,實則是個蔫炮,沒喝幾瓶就醉意上頭,看見吳意穿着校服背着書包,嘴裏發出啧啧啧的聲音,把他從頭到腳看了一遍,忍不住誇贊道,“俊俏!”
吳意沒搭理她,在方知有身邊坐下,喬喬不愧是一路坑着吳意長大的,果然吳意一坐下,就自發掃視一圈,一眼認準哪個是方知有吃剩下的,頗有不給別人添麻煩的自覺,把方知有的剩飯全吃了。
喬喬又撺掇吳意喝酒,方知有急忙阻止,說吳意明天還要上課的,然而吳意卻攔住他,搖頭道,“陪她少喝兩杯,不礙事。”
喬喬這邊給吳意開啤酒,前面的喬阿姨突然高興叫喊,“喬喬,快,再添張凳子,可勤來了!”
方知有:“……”
鐘可勤風度翩翩,寒冬臘月裏穿着風衣,腳蹬皮鞋,頗有成熟男人的魅力,一邊進來一邊客氣,“沒事阿姨,協會派我來跟進一下喬喬的情況,我自己來。”
下一秒他轉過頭,看見桌邊坐着的方知有和吳意,登時尴尬地愣在原地,萬萬沒想到更尴尬的還在後頭。
喬喬喝得滿臉通紅,腦子有些轉不過來,一拍大腿,興奮道,“哎呦,老鐘!快進來,方知有也在呢!你上次不還跟我說你對人家有意思想追他,結果方知有說還得回家輔導兒子寫作業洗衣做飯,啊哈哈哈,趕緊的,兒子也在呢,快來!”
吳意:“……”
他緩緩回頭,冷飕飕地看了一眼方知有。
喬喬冷不丁注意到吳意看着方知有的眼神,打了個激靈,腦子醉成一團漿糊,還在沖鐘可勤招手,指着吳意,語出驚人道,“快來啊,搞定方知有的兒子,那你就是搞定了方知有啊!吳意,快,喊爸,識相點,別耽誤你小媽梅開二度!”
方知有:“……”
吳意回頭,和鐘可勤眼神對上,覺得這人看着有些眼熟,突然想起他就是那個開奧迪的。
鐘可勤大方道,“你好。”
吳意回以一笑,“挺好。”
兩人隔着桌子無聲對視,同時心想:草他媽的,是個Alph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