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下午五點一到,身邊同事準時收拾提包下班,路過方知有身邊時随口道,“小方,今天周五,還加班啊。”
方知有笑了笑,“一會兒就走了,手頭的活還差一點。”
他低頭仔細核對着手裏的明細,上面印着禮盒采購名單,再有一個月就是農歷新年,這些都是獨家定制準備送去商戶那邊打點關系用的。桌上的手機屏幕亮起,方知有拿起一看,是吳意發來的照片。
只見幾個少年圍坐在客廳的地上,中間擺着幾個剛送到的披薩薯條,腳邊橫七豎八地倒着幾個喝完的易拉罐,吳意則坐在沙發上,不經意地望向鏡頭,被人拿着手機抓拍下來。
方知有下意識把照片放大,地上坐着的少年他都見過,甚至有的還叫得上名字,吳意的朋友就那麽幾個,如果他們全都入鏡,那麽又是誰拿着手機,為吳意他們拍攝照片呢,這個人一定和吳意他們的關系非常親密,被這個小團體認作是“自己人”邀請到場,他還有吳意的聯系方式,才能把拍好的照片發給他,吳意又發給了自己。
他突然想到上次去吳意學校碰到的那個Beta女生,心中有些猜想,覺得吳意是不是早戀了,但轉念一想,吳意就算真的早戀也不會告訴他,甚至還會嫌他唠叨,管的太寬,這個認知讓他心中有些不舒服,手中的報價單再也看不進去一眼,只覺得如坐針氈,莫名焦慮,頭一次工作做了一半生出跑路的念頭,最後只得放棄了加班的打算。
出單位大門的時候他給吳意打了個電話,手機裏傳來忙音,吳意沒接。
方知有在原地邁不開步子,不知道該去哪。
要是現在回家,吳意和他的同學見自己回來肯定拘束,說不得要落個敗興而歸,可要是不回家,他又能去哪裏呢。他心中忽的生出些委屈酸澀,吳意和朋友在一起,連自己的電話都不接了,平時給自己打電話也是,不是喊肚子餓就是問他家裏東西在哪,他怎麽找不到。這麽想着,那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委屈暧昧又盡數化作被吳意呼來喝去當保姆的憤怒。
當保姆也就罷了,畢竟是他自己選的,可吳意現在談戀愛了,也不跟自己說一聲算怎麽回事。
方知有越想越生氣,此時手機卻響了起來,他還以為是吳意終于想起給他燒火做飯的長工還在外挨餓受凍,看也不看便接起,故作冷淡道,“喂,找我幹嘛,錢不夠花了?”
“……方,方知有?”電話裏靜了靜,片刻後傳來一聲小心翼翼的問詢,顯然是被方知有這少見的語氣吓了一跳。
方知有察覺出不對勁來,低頭一看,居然是鐘可勤,“對不起不好意思……我,我還以為是別人打的,我剛才态度不太好,你不要介意。”
鐘可勤迅速道,“沒關系,你在哪,我想請你吃個飯,聊一聊關于曲麗麗的事情,有進展了。”
在方知有所在的協會中,需要幫助的Omega聯系上他們協會,簡述情況表達訴求,協會裏的人再根據志願者的自身情況以及社會經驗合理分配,以“一對一”為主要溝通途徑,讓每個志願者都有專門對接對象,而曲麗麗,就是方知有這一個月以來的對接人,然而曲麗麗的情況十分棘手,Alpha丈夫遇到了配适度更高的Omega,還讓對方懷了孩子,并在夫妻二人的對峙過程中動手打了曲麗麗。
他們以前不是沒有遇到過這樣的求助人,可通常情況下協會的做法就是幫曲麗麗這樣的Omega尋找到一位可靠的律師打離婚官司,争取求助人的最大權益,并為她們定制了一整套“重返社會”計劃,循序漸進,争取讓和社會脫節過久的Omega盡快适應,獲取經濟獨立的能力。
可這個曲麗麗,油鹽不進,軟硬不吃,既不離婚,也不想出去工作,只把協會當成居委會,要求他們去幫那個同她丈夫出軌的Omega找工作,協會的人聽見她的名字就頭痛,只有方知有耐着性子一遍遍地登門拜訪。
現在曲麗麗的事情有了進展,方知有雖然心急,卻沒有立刻答應鐘可勤。
他不是看不出鐘可勤的頻頻示好,然而他現在實在是沒有再開啓一段感情的精力,他要上班,還要照顧馬上就要高考的吳意,十分精力,自己兩分,吳意七分,剩下一分則全部投在了Omega協會裏幫助別人,更重要的是——
方知有下意識地摸了摸脖頸間的抑制貼,稍微用些力,就能感受到下面凹凸不平的疤痕。
——自從那件事情以後,他對除了吳意以外的Alpha,或多或少的抵觸情緒,甚至是生理上的排斥。
鐘可勤似是感受到他的猶豫,只得遺憾地退讓道,“不吃飯,送你回家總可以吧,我就在你單位附近,我是真的要和你聊曲麗麗的事情。”
他如此委曲求全的口氣讓方知有再難冷着臉拒絕,只好挂了電話,原地等着鐘可勤。
十分鐘後,鐘可勤把車停在路邊,十分紳士地下車替方知有開門,方知有坐進去,一股熟悉的味道撲面而來,居然是信息素阻隔劑,他沖鐘可勤詫異道, “這……?”
鐘可勤俯身要替方知有系安全帶,卻被Omega禮貌拒絕,只得遺憾作罷,發動車子朝着方知有給的地址駛去,“我怕身上的味道讓你不舒服,先提前噴了點。”他分神沖方知有莞爾一笑,“我可不是怕你吐我車上,我簡直求之不得,這樣就可以正大光明的要求你跟我吃飯了。”
方知有握着安全帶沒說話,尴尬地把目光投向窗外,過了半晌才小聲道,“曲麗麗怎麽了?”
“沒怎麽,還是老樣子,不肯離婚,也不願意使用正當的法律手段保障自己的權益,估計是打算睜只眼閉只眼就這麽過了。”鐘可勤嘆口氣,“找工作的事情是松口了……不過也不是太情願,估計是看我們這麽盡心盡力不好意思,先答應下來吧。”
方知有急了,“這,怎麽行,她有沒有替自己的兒子考慮過。”
鐘可勤詫異地看他一眼,驚訝道,“你也有生氣的時候。”
方知有面色一紅,嗓門又小了下去,“我……我只是不能理解,她如果是為了孩子才不離婚,她有沒有想過家暴這件事情,一旦開了頭,就沒有結束的時候,如果有一天她的兒子發現自己的爸爸一直在虐待媽媽,會怎麽想,我就是覺得,她的兒子……”
“……太可憐了。”
方知有聲音越來越小,說到最後竟像是開了靜音喃喃自語,只說給自己聽,他茫然無措地看着窗外,“她兒子怎麽辦。”
鐘可勤似乎是明白了什麽,他萬萬沒想到,人人避而不及的曲麗麗,只有方知有耐心理智地接待着,可主要理由,居然是覺得這個Omega 的兒子可憐,聯想到方知有的自身經歷,鐘可勤霎時間心中五味雜陳,勉強笑了笑,安慰道,“她自己都沒有考慮到,你也不要太過擔心了,再說了,這件事情也不是完全沒有進展的。”
方知有立刻扭頭看他,神情十分專注。
鐘可勤被他看得心頭發熱,掩飾道,“她申請成為協會的志願者。”
方知有眨了眨眼,慢慢地消化着這句話,嘴角一提,似乎是想笑,卻又迅速壓下去,最終只是輕輕嗯了一聲,“慢慢來吧。”
說話間車已開到小區樓下,正碰上吳意送一群同學下樓,少年們打鬧取樂的聲音隔着厚實的車窗也隐約可辨,方知有解開安全帶,朝鐘可勤客氣道,“謝謝,我走了,路上注意安全。”
他剛要下車,鐘可勤卻伸手往旁邊按了一下,車門立刻被鎖住,方知有詫異道,“怎麽了?”
遠處的吳意似有所感,朝這輛車的方向看了一眼,他站在原地默默無聲地注視着車內的二人,嘴角抿起,最終面無表情地走了。
鐘可勤突然緊張起來,像個十七八歲的毛頭小夥子,和心儀的Omega在密閉空間裏,呼吸同一處空氣,手腳都不知道往哪放,只覺得血液翻湧,瞬間年輕了十歲,他滿臉認真嚴肅,看起來下一秒就會單膝跪地沖方知有求婚,然而對方卻滿臉警惕,像只炸毛的貓,整個人貼到車門上,是個随時要逃跑的姿勢。
鐘可勤瞬間洩了氣,沮喪道,“你,你別害怕,你知道的……我一直對你有好感,你怎麽總是拒絕我。”
方知有見他沒有要做什麽的意思,慢慢放松,不動聲色地呼出口氣,後知後覺地尴尬起來,認真道,“我真的沒有談戀愛的打算,我工作很忙,平時也沒有空,我現在只想好好工作攢錢,精力都放在協會裏,而且……我……”
鐘可勤期待地看着他。
可方知有“我”了半天,憋得滿臉通紅,好像說話燙嘴,憋到最後,小聲道,“我兒子該考大學了……我,我不能分心。”
鐘可勤霎時間目瞪口呆,簡直懷疑自己是不是沒聽清,會錯了意,他兒子考大學,和他談戀愛有什麽關系?再說了,那是他兒子嗎,那明明是和他沒有血緣關系的繼子,還是那個人渣前夫的,他頓感荒謬,不可思議道,“你,你認真的?你繼子要考大學,所以你不能談戀愛?”
他本以為這是方知有拒絕自己的借口,沒想到對方卻順着這個話題認真解釋道,“高三學生很忙的,我要給他做飯,還要給他洗衣服,有時還要請假給他開家長會……我,我真的沒有時間談戀愛。”
鐘可勤瞬間什麽話都說不出了。
他心中始終記着方知有為他挺身而出的那句,“為什麽不能是Alpha呢”,那時他只覺的這個Omega全身發光,不落俗套,可誰知這樣的Omega也逃不過一個“俗”字,被前夫的餘威統治着,回家還要被繼子剝削,給他洗衣做飯,繼子高考,他連戀愛都不能談。
鐘可勤心中十分不是滋味,甚至覺得方知有沒那麽迷人了。
他伸手解鎖,頹然道,“那,那等他高考完再說吧……你好好考慮一下我,我真的很喜歡你。”
方知有細聲細氣地嗯了一聲,趕緊下車,一路心驚肉跳地上樓,絲毫不知鐘可勤給自己加了這麽多人設,他也沒多想,正要開門,卻發現最外面的防盜門留着一條縫,估計是吳意剛才送完同學上來忘記鎖門。
他伸手把門拉開,正想叮囑吳意,一擡頭,被眼前的一幕驚在原地。
只見吳意站在沙發後面,雙手随意地搭住沙發靠背,而前些日子他見過的那名女同學,則單膝跪在沙發上,摟住吳意的脖子和他接吻。
一個雙眼緊閉滿臉羞澀。
一個睜着眼睛面無表情。
方知有手中的公文包“砰”的一聲砸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