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方知有在出院的第三天,終于忍不住找到吳意的學校去。
那時吳意剛剛考完試,學校裏的家長摩肩接踵,都是來接孩子回家過年的,宿舍裏瞬間就空了,落下一地的廢紙包裝袋,氣得宿管阿姨拿着掃帚站在走廊裏操着一口本地話破口大罵。
方知有拉住幾個學生提了吳意的名字,令他意外的是吳意似乎在學校裏知名度頗高,竟有不少人知道他,給方知有指了個方向,說吳意在操場打籃球。
方知有趕到的時候吳意剛剛結束,穿着個毛衣,身邊湊着幾個與他一般大的少年,看到方知有走過來,側身拉了拉吳意。
吳意回頭,方知有沖他招了招手,他聽到有人問吳意自己是誰,旁邊那個最先看到自己的男生故意道,“吳意他小媽,好看吧。”
衆人發出一陣爆笑。
吳意看也不看,把球往那男生身上一扔,拿起自己的衣服,朝方知有走過來。
他渾身都冒着熱氣,拿衣袖随意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方知有問他,“給你打電話你怎麽不接?”
吳意冷漠道,“太忙了,要複習。”
方知有又關心道,“考的怎麽樣,還沒吃飯吧。”
吳意沒接話,方知有嘆氣道,“走吧……我先帶你去吃飯。”
兩人找了家學校附近的小飯館,拿起菜單點菜時方知有卻犯了愁,他一向挑嘴,一本菜單翻來覆去,這個配菜不喜歡,那個做法不愛吃,正要委委屈屈地點碗紅油馄饨,吳意卻把他手中菜單一抽,叫來服務生随手點了幾個菜,轉頭沖方知有不耐煩道,“你怎麽這麽挑嘴,我點什麽你吃什麽,不愛吃的就放在那別管。”
方知有不說話了,提起茶杯倒水。
吳意發洩完,又覺得自己這火氣來得莫名其妙,他沖一個Omega撒哪門子氣,于是努力将神色放緩了些,臉看着牆壁,抛出一句沒頭沒腦的話來,“有後遺症麽。”
方知有一頭霧水,想了半天才明白他在問自己身體怎麽樣,只得尴尬地摸摸鼻尖,“就……腺體受損害了,是有點後遺症,不是什麽大事,要吃些藥。”
吳意悶不做聲地點點頭,臉上有些古怪,實際上他一問出口就有些後悔,他居然問一個Omega腺體的事情,這和耍流氓有什麽區別。
服務員陸續上菜,兩人沉默地吃着,方知有突然道,“我過兩天就搬走了。”
吳意擡頭看他,“你們要離婚?”
對方臉上被施暴的痕跡已經逐漸淡去,脖子上間帶着一條圍巾,他注意到吳意的視線,又下意識地将圍巾調整戴好,拉扯間露出一個肉色的創可貼。
他搖了搖頭,遲疑道,“我還在考慮。”
吳意的眼神又冷淡下來,嗤笑一聲,嘲諷道,“他都把你打成那樣了,你還要跟他繼續過下去。”
方知有無奈地看着吳意,對方卻把頭低下不肯再看他,少年的嘴角緊繃着,拿筷子戳弄盤子中的菜,突然把筷子重重往桌上一磕,提起書包要走,方知有趕忙拉住他的衣袖,又把他按了回去。
服務員聽到這桌的動靜,警惕地看了過來,方知有沖他們笑了笑,意思是這邊沒事,然而一轉頭對上吳意,又笑不出來了。
“……你還小,可能不知道,Omega想要離婚是一件很難的事情,我沒有辦法說離就離,況且我和你爸爸還有……”方知有頓了頓,難堪道,“還有財務上的糾紛。”
吳意沒有說話,方知有又繼續道,“可我也沒有辦法再面對他……總之我會搬出去,離婚的事情也要從長計議,今天見你一面,也是為了感謝你那天把我送去醫院,我給你打電話你一直都不接,我沒辦法才找到你學校。”
“我之前聽你爸爸說,你想考到上海去,我有一兩個關系不錯的高中同學在上海發展的還可以,你到時候要是需要幫助,就給我打電話。”他認真地看着吳意,接着又不好意思起來,他露出吳意最熟悉的腼腆神色,“我真的很感激你,希望你一切都好。”
吳意沉默地盯着桌面,這一桌菜,方知有只撿着自己愛吃的下筷子,他好像胃口不是太好,肉沒怎麽吃,一盤青椒炒牛肉都被他撿着青椒吃了。
方知有見吳意不說話,也自知今天的談話恐怕是要就此結束,從錢包裏掏出幾張鈔票留在桌子上,正作勢要走,吳意卻輕聲道,“他也這樣打過我媽媽……”
方知有面色一變,回頭看着吳意。
少年低垂着眼睛,睫毛又長又翹,往下一蓋,神色就看不分明,他盯着桌角上放着的辣椒罐,又繼續道,“媽媽走了,他就打我,我上初中以後他就不打我了,可能怕我還手,後來你來了……”
方知有又坐了回去,猶豫道,“那天他對我說,你不是他的親生兒子。”
“他在和我媽媽認識以前,有過幾個女朋友,但最後都沒有結婚,後來和我媽媽通過相親結了婚,他們是一個鎮子的,結婚那天,吳國志喝了很多酒,回到家裏倒頭就睡,我媽媽發情期到了,有個Alpha進來,強暴了她。”
“你說他到底是喝了多少酒,才能睡得人事不省,還是他其實知道,但是故意裝睡。”
吳意講述這一切的時候,臉上的神情十分淡然,像是在講述別人的故事,仿佛那個命運悲慘的女性并不是他的媽媽,而是別的什麽過路人,方知有十分不忍,想打斷他,吳意卻繼續自顧自地說下去,“可能是鎮上閑言碎語多了,吳國志有些受不了,就帶着我媽媽來到城裏發展,我出生以後,媽媽發情期恢複,從那以後吳國志就經常性虐她,八歲那年,媽媽走了,再也沒回來。”
方知有忍不住道,“你是怎麽知道的……”
吳意的手指動了動,沉默一瞬後,低聲道,“……街坊鄰裏的閑言碎語裏聽來的。”
他這話大致一聽十分可笑,怎麽自己家的事情,怎麽還要從別人口中聽,可細想之下,方知有霎時間難過地說不出話來。
吳國志不會對他主動提起,他的媽媽更是将此視為醜聞難以啓齒,這個少年只能從鄰居的風言風語中艱難地拼湊出一個最接近事實的故事,去還原他母親曾經經歷過的一切,可是從別人嘴裏聽到的話,總是要比事實難聽百倍。
“媽媽留下來過一本日記,裏面記錄了一些事情,還有……”吳意一頓,不知想到什麽,神情變得微妙起來,他擡頭看了一眼方知有,突然轉移了話題,“跟你說這些,不是為了讓你同情我,而是提醒你,吳國志這樣一個人,不會允許你做出任何可能會讓他沒面子的事情。”
“他沒有幫助Omega度過發情期的能力,但他曾經為了監視我媽媽,還在家中裝了攝像頭,就是想知道他不在的時候,我媽有沒有讓別的Alpha到家裏來。”
“他這個人最擅長掩飾和僞裝,他不會同意和你離婚的,因為你就是他最好的遮羞布,他大概會祈求你,千方百計地向你道歉,征求你的原諒,讓你搬回來陪他繼續粉飾太平,逢年過節回老家的時候依然把你當成商品一樣展示,別人都只會記得吳大教授現在又有了一個年輕又懂事的Omega,有房有車有個幸福的家庭,誰都不會記得他的妻子曾經因為他的無能而遭受過侵犯。”
方知有握緊茶杯的手忍不住顫抖起來,低聲道,“夠了。”
“你會像我媽媽一樣被吳國志控制,他把你介紹給了所有人,別人都知道你是他的Omega,他不會允許你和其他的Alpha有所接觸,以後你的發情期都要靠抑制劑度過,你沒有別人,只有吳國志,你會慢慢原諒他,然後再也離不開他。”
吳意忍不住尖酸刻薄道,“畢竟依賴Alpha,本來就是Omega的天性。”
方知有擡頭,神色微妙。
“……吳意,那Alpha的天性又是什麽呢。”
他頓了頓,神情疲倦道,“我很同情你的遭遇,但我……不是所有Omega都是菟絲花,你媽媽已經像你證實了這一點不是嗎,她選擇了反抗。”
吳意在心裏補充道,是啊,以丢棄兒子為代價的反抗和逃離。
方知有沒有心思再和吳意繼續說下去,換了個話題道,“你什麽時候搬回去住。”
吳意道,“下個禮拜吧,宿管說最遲可以在學校住到下個禮拜。”
方知有點了點頭,拿起自己的衣服穿好,“走吧,我送你回學校。”
外面有些起風,他下意識想把圍巾給吳意帶上,然而一想到吳意曾經說過他不喜歡自己身上的味道,他又猶豫起來,踟蹰之間吳意已經率先背着書包走了出去,方知有只好跟上。
吳意雖只有十六歲,可顯然發育的不錯,這個年紀身高就已經快蹿到一米八,方知有和他并肩走着,頭才剛過他的肩膀。
二人步行回到學校,吳意神情又冷漠起來,沖方知有平靜道,“再見。”
方知有目送他走了進去,突然想起那天晚上,少年背着他在雨中發足狂奔,其實他當時是有意識的,因為吳意摔了一跤,把他疼醒了,摔完之後他又把自己抱在懷裏,用力拍自己的臉,然而他實在疼得說不上話,吳意就繼續背着他跑。
那條路長的一眼望不到頭,路燈壞了,四周都是黑的,只有偶爾路過的車照亮腳下的路,吳意就這樣深一腳淺一腳地把他背去了醫院。
他已經想清楚了,他要和吳國志離婚,離完婚後他就可以換一個城市生活,一邊打工一邊把他的錢還掉,他還可以找一個真正的愛人。這個念頭讓方知有全身上下都輕松和期待起來,但同時,他也忍不住迷惘,他可以擺脫吳國志,那吳意呢,吳意又能怎麽辦。
方知有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最後轉身離開。
吳意回到學校宿舍,打定主意有人來趕他才走,他長得好,人前也謙遜有禮,宿管阿姨十分喜歡他,因此也睜只眼閉只眼。他這個釘子戶整天待在宿舍裏,向高年級學長借了下學期的課本預習,沒事就玩游戲看劇。
方知有沒再給他打電話,吳國志意料之中地也沒找他,吳意以為這件事情要就此作罷,方知有怎麽可能鬥得過吳國志,可在三天後的下午,他突然接到了方知有的電話。
吳意拿起電話,遲疑一秒,往常他會直接挂掉,可今天不知怎得,他心中突然一沉,一股不祥的預感也不知從何而來,吳意突然焦慮緊張起來。
他接通了方知有的電話,可裏面并沒有人說話,就在吳意準備挂掉的下一秒,方知有的聲音從電話裏傳來。
“老師,你冷靜些,我不是那個意思。”
緊接着是吳國志詭異的笑聲,“小方,我對你不好嗎,你怎麽跟那個女人一樣要跟我離婚,沒了Alpha就活不下去嗎,都是……”
“你不要過來,我會報警的。”
“……你想知道吳意的媽媽去哪兒了嗎。”
電話裏傳來翻找聲,接着什麽東西被人撞翻,玻璃碎了一地,電話被人挂斷。
吳意二話不說,立刻報警,但下一刻,他突然間就明白了吳國志話裏的意思,下意識挂斷電話,握着手機的手指不住顫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