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七十四、寒冬
被雨水徹底淋濕的第二天, 這座城市終于迎來了一場大規模的降溫。
獨屬于冬季的灰蒙色調讓潮濕的街頭看起來更加暗沉, 唯有不斷移動的傘和車子,能給視野裏添幾分亮色。
小淑透過辦公室的窗, 看見路邊沒能及時清掃的落葉被過往車輪碾壓得粘結在一塊兒, 像是嵌進瀝青地裏的棕黃色花紋。她看得有些出神, 沒留意到辦公室的門被人敲響了幾下。
“上班時間開小差可不好。”楊毓半天沒得到回應, 自己走進來。
小淑只是呆愣了幾秒,便恢複與平時無二的得體笑容,輕聲說:“哦, 楊經理回來了。”
并沒有預想中的驚喜。
“嗯,是啊。”楊毓微垂下眼, 忽然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她臨時被派去香港出差一周,走得匆忙,之後兩人又一直沒聯系,感覺生疏了許多?
确實, 還不如前臺的小麗和小美看着親近些。雖然這人說過喜歡她什麽的……
想到那個下雨天裏大搖大擺出現的豪車和帥哥,楊毓心頭殘留的擰巴勁兒又有了死灰複燃的跡象。
語氣都不覺冷了些:“你的傘我忘記帶過來了,明天再還給你吧。”
相比之下, 面前的人倒似沒那麽在意, 走近過來, 稍帶俏皮地問:“怎樣,他們有沒有向你抱怨姚總?”
這個他們,指的是財務部裏那幫兔崽子。
話題轉移了,楊毓便也回想起今早自己拎着大包小包到公司時, 底下人跟見了親媽似地撲過來向她哭訴上周被姚總折磨的慘狀。
真是沒出息啊……
她擡手扶額,感受到手頭沉甸甸的重量才猛然記起到這兒的目的,尴尬将東西遞出去:“哦禮物,姚總的那份我已經拿給她了,這些都是你的。”
“謝謝……這麽多?”
咦,有很多嗎?楊毓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只是一些普通的特産小吃而已,覺得味道不錯就多買了點。還有……”
“還有圍巾?”小淑打開最後一只禮品袋,發現正是自己最近很想買的那一款,笑容裏便添了幾分別樣意味。
側目瞥來,語氣狡黠地問:“每個人都有麽?”
楊毓:“呃……不,只是單獨給你的。”
“為什麽?”小秘書緊追着問,眼裏的熱切絲毫不加掩藏。
楊毓被她盯得臉有些燙,連忙解釋:“之前你們在茶水間裏聊天我剛好路過聽到,然後,然後就順帶買了。”
又補充一句:“這是謝禮,謝謝你那天借傘給我。”
“謝禮啊……”小淑臉上的期待轉為失望,苦惱說:“可是怎麽辦呢,現在外頭這麽陰沉,我待會兒下班回去得挨雨淋了。”
楊毓:“咦,你今早沒帶其他傘麽?”
“我以為你會送傘過來給我嘛。”
這句聽着有點像在撒嬌埋怨了。小淑把東西放到桌上,手卻順勢撐着桌面靠過來,半帶委屈地說:“我知道你今天回公司的……所以一直在等你,還老是想着你走神。”
說話間氣息輕柔拂上臉頰,化作電流噼哩啪啦地游竄入肌膚裏。楊毓視線稍移,便能看見那彎陷出妙曼曲線的腰肢。針織衫的領口寬松下垂,有意無意地露出些許潔白膚光。
她驚得後退一步。
這人,又在逗弄她了。若不是靠得太近,看清了那上翹的嘴角,她大概又要被她溫軟無辜的模樣給哄騙到。
但是不得不承認,此刻心裏還是狠狠地悸動了一下。連帶着努力壓抑的,沉澱下去的某些東西也都在這一刻失了掌控,她由着那股別扭勁兒,口不對心地提議:“上周開跑車接你的男人是誰?好像跟你關系不錯嘛……待會兒下班也可以叫他過來啊。”
“你真這麽想?”小淑神色變了變。
“當然。”楊毓死鴨子嘴硬。
小淑眯起眼看了她好一會兒,才平靜地說:“他是我大學裏的一個學長,聚會上認識的。他想追求我。”
追求?楊毓被這句話刺了一下。
所以他們果然是去約會了?怪不得某人當時的妝容特別精致,一看就是用心打扮過的。
她一口悶氣堵在心口,小秘書還嫌不夠,繼續說:“那晚下着雨,還挺浪漫的。我們一起吃飯,中途他就向我表白了。”
“然後呢?”
“然後?”小淑歪了歪頭,“都是成年人了,約會告白之後會去哪裏?我們當然是一起去……”
“夠了!”楊毓再也忍不住,怒目瞪視過來。她忘了這裏還是公司,旁邊就挨着總經理的辦公室,咬牙說:“我沒有想到你是這樣的人!你……”
“我怎麽了?”
“孫淑!你前不久才說喜歡我要追求我,現在又可以跟別人暧昧不清?難道都當感情是兒戲,随意玩鬧嗎!”
楊毓氣得胸疼,沒發現面前人呆住似地定定看她,眼裏一點點泛起星光。
她喊她孫淑。
從小到大,小淑都不喜歡別人喊自己全名,孫淑孫淑,聽起來就像是在叫門衛大爺孫叔一樣,因此沒少被笑話。
可現在它從楊毓嘴裏氣呼呼地說出來,怎麽就這麽好聽呢。太犯規了。
她揚唇湊上前,膩聲:“你生氣了?”
又是這樣甜蜜的,令人光火的笑臉。
“我……”楊毓反應過來也覺得自己莫名其妙,急聲:“我不生氣!我為什麽要生氣?笑話!我只是不理解你對待感情的态度,你……”
還沒說完,小淑便直接扯着她的衣領拉下來,堵住了她不對心的嘴。
楊毓腦子裏霎時空白,忘記了所有堂皇正義的說辭。
小淑的齒尖在她唇上輕輕一咬,她在一片嗡鳴聲中聽清了近在咫尺的呼吸,還有胸腔裏傳出的,不知是誰的心跳。
“我沒有跟那位學長去哪裏,甚至還沒吃完飯就自己打車回家了。”許久,小淑低聲說。
楊毓腦袋還有些發蒙,呆呆問:“為什麽?”
“還問為什麽,當然是因為你啊。”小秘書氣惱地拿手指戳她的肩,“我告訴他我有喜歡的人了,很喜歡很喜歡,恨不得馬上嫁給她,所以不能當別人的女朋友。”
“你……”
“成年人對待感情可不會那麽兒戲。楊經理真覺得我喜歡你只是說來玩玩的嗎?看來我得多拿出點實際行動了。”
剛乖順下來的小綿羊說着又變成了嚣張的狐貍,将手環上楊毓的脖子,仰起下巴,目光挑釁。
剛厮磨過的唇還有點兒濕潤,像帶着水果香味的半透明的軟糖。
楊毓心裏不知哪來的一股氣,鬼使神差地就伸手扣住她的後腦勺,狠狠親了下去。
“唔……”
“咝……”
好嘛,沒有半點旖旎……缺乏經驗又過分緊張的人直接磕着唇了。
“!!”都做了些什麽啊啊啊!楊毓覺得自己一張老臉都要丢光了,捂着嘴慌張背過身,眼冒淚花,呼吸不穩。
同樣捂着嘴的小淑忍不住笑出聲。
楊毓立即惱羞成怒地瞪來一眼,臉上熱意卻半天也消不下去,幹脆扭頭就走了。
“喂,你跑什麽啊。”小淑沒想到她臉皮這麽薄,親完人一句話不說就逃了。但畢竟還在公司,她不好去追,只能低聲嗔了一句沒良心的女人。
平複下內心又羞又喜的心情,視線轉回到桌上,拿起那只袋子抱入懷裏。
哼哼,冬天送圍巾……會不會老套了點啊?真不會追女孩子。
雖是這麽埋汰着,臉上卻漾開淺淺酒窩。這時手機裏叮鈴一聲,一條短信蹦了進來。
楊大蹄子:今天下雨的話,我送你回家!
笑容旋即擴大。
這個月最冷的一天,遠在荷蘭的林玥同樣收到了一條圍巾。只不過這條圍巾的品相就比不上品牌店裏的限量新款了。
林玥圍上它,笑得有些傻氣:“你親手織的?”
“不是,我才沒有那個閑工夫,奶媽織的,她手生了織不好。”電話那頭的某位大經理說起謊來還挺理直氣壯。
林玥笑了笑,不去拆穿。她手機裏還存着一張奶媽發給她的,姚清疏努力學織圍巾的照片呢。而且老人家最近還學會了用美顏,往那張認真的臉上添了兩團小粉紅,可愛死了。
“反正我很喜歡。我出門都會圍着它!”小花匠頗為霸氣地說。
姚清疏勾起嘴角,不予置評。手裏方向盤輕輕打轉,将車停入自家庫房裏。
福丸在她回到家的第一時間就迎了出來,叫聲戚戚,顯然是餓了。林玥聽到,沒待姚清疏脫下大衣,就在電話裏催着她給它添糧。
哼,真是溺愛。姚清疏戳了戳大白貓越發圓實的身軀。待它吃得歡騰,動手去給自己煮咖啡。
外頭雨停了,花園裏的枝叢卻已是東倒西歪,架子上灰黑的老藤也垂落一些下來,濕噠噠的,匍匐在地。
凄風冷雨的天氣,庭前院後都一片灰敗,空氣也寒涼刺骨。
林玥在電話裏跟她說着那邊的趣事,說起學到的課程。她聽見呼呼的風聲,還有靴子踩在雪上的咯吱響動。
荷蘭同樣很冷了。
“今天有沒有按時吃飯?”小花匠又開始每一天的“例行檢查”。
她配合着回答:“吃了。”
“早餐吃了什麽?”
“蔬菜粥和煎蛋。”
“中午呢?”
“午飯晚飯都在爺爺那裏吃。”
“嗯,很好,獎勵你一個大大的擁抱。”
“幼稚鬼。”姚清疏輕哼一聲,面前落地窗上映出她嘴角微翹的模樣。
“家裏冷嗎?”這時候林玥應該已經到達教室,聽不見風聲,說話聲也更清亮了些:“我看天氣預報說這周都要下雨,還會繼續降溫。”
“不算冷,只是連日下雨出門會受些影響。”姚清疏淡笑着說:“這樣也好,我不用費心惦記着幫你澆水。”
“哦。”林玥跟着笑了。教室裏無人,她斜靠牆邊,腳尖有一下沒一下地輕點着地面,抖落鞋頭附着的雪花。許久,又嘆了口氣,“好想現在就站在你面前啊,看看你是不是真的把自己照顧好了。”
姚清疏握住手機的指節收緊了一下。
“我又不是小孩子。”
“可是你冬天經常感冒啊。”小花匠不滿地說,“喏,平時去參加宴會也要多穿衣服知道沒,別再着涼了。”
“嗯……我會的。”姚清疏輕聲應下。
林玥:“還有少喝咖啡啊。”
“嗯。”
“還有……福丸乖不乖?”
“福丸沒能去園子裏玩,最近總喜歡占着你的抱枕。它大概有些想你。”
“哦。”林玥咬了咬唇。耳邊的手機已經有些燙了,但她還不想挂斷電話。猶猶豫豫,還是問出了最想問的:“那你呢?你想不想我?”
“不想。”那頭說得斬釘截鐵。
林玥:“太過分了!一點都不想嗎?那我今晚可就要跟荷蘭姑娘去看電影了。”末了還強調:“愛情片!”
大經理挑眉:“你敢去試試?”
“……你說想我我就不去了。”
這人,學會耍無賴了。
姚清疏不想太膩歪的,可最後某位小花匠不僅威逼利誘着讓她說出了那三個字,還得寸進尺地索要了一個吻。
她挂斷電話後好長時間嘴角還帶着笑。
但也就是那麽幾分鐘而已,便很快恢複了冷然的眉眼。倒了杯咖啡,繼續翻看那一沓帶回來的文件。
而後天色暗下來,又下起了雨。
雨水敲打着落地窗,節奏由急到緩。姚清疏手裏的合同修改到最後一段,迷糊間喊了聲林玥,沒人應。随即才回過神,自己起身去開燈。
看看牆上挂鐘,已經兩個小時過去,林玥現在應該下課了。
她下意識地摁開手機,半晌,卻又摁滅。一天兩通電話太過粘人,不像她。
可人往往就是這樣的矛盾的生物,越要抑制什麽,內心裏越會向着那方向跑。
——如果此刻林玥在身邊就好了。她想。
如果林玥在的話,這會兒或許正為她們的晚餐忙碌吧。燈光柔和,她便覆一身暖黃色調,裁一束花放進精心挑選好的花瓶裏。然後解下圍裙,笑着過來捧住她的手,問她冷不冷,餓了沒有。
或許還會無賴地抱着她溫存一會兒,才催她去洗手換衣服……
姚清疏蜷起腿,靠坐進沙發裏。
福丸似是察覺到她的情緒,跳上沙發,用頭輕蹭她的手,又仰起腦袋看她,綿軟地叫喚。
“怎麽了?”她笑了笑,揉揉大白貓耷拉的耳朵。
大概是無聊了吧。她想說些安慰的話,但福丸又扒着林玥的那只抱枕,自顧自地玩起來。
她怔忪了一瞬,沒再開口,學着那人的樣子慢慢給它順毛,一起聽雨水稀稀落落的聲響。
敲打在窗上,撲簌在枝頭。
除此之外,仿佛什麽也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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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劇場:
姚總憂桑端着紅酒杯:啊,她一走,這座城就都空了呢~
小淑:(* ̄Δ  ̄*)姚總,城裏的趙老板明天開張,張老板後天過生日,李老板女兒大後天結婚都得請你去呢,另外,公司上下也都在等着你開會……
姚總:不,這些都是不存在的!!明天後天大後天我都要睡到自然醒,我還要跟我家花匠煲電話粥……
楊毓:(¬_¬)努力工作的女人才最有魅力才會把女朋友迷得神魂颠倒啊老板……
作者有話要說:
林玥:(* ̄3 ̄)╭為什麽,為什麽今年冬天特別寒冷呢,是因為我家親親姚總不在身邊麽~~
姚陽:(¬_¬)不,是因為你戴了我姐織的,漏風的圍巾……
姚陽,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