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市人民醫院,VIP病房裏。
迎着一縷縷淡金色晨曦,屋內的一片雪白總算是多了一絲生機和色彩。
窗臺上那支花瓶裏插着一大束潔白的百合花,花瓣上還滴答着晶瑩水珠。昨晚下了一整夜的雨,空氣中都透着一股子濕氣。
病床上,紀璎正安靜地平躺着,睡得很是安穩。
披散着一頭黑色順直長發,穿着一身藍白條紋的病號服,頭上纏着一大圈白色紗布。
臉色慘白,唇幹裂沒有絲毫血色。
即便如此,卻依舊影響不了紀璎那張俏麗的面孔。只是卧蠶有些深,無形中透着一股病态的美。
頭頂的輸液瓶機械地“嘀嗒”着透明點滴,冰涼的點滴通過冰冷針管輸入體內,沉默無聲。
病床邊,是一身深灰色風衣的謝霂仰,已困得趴在床沿邊睡着了。也不過才睡下,三個小時都沒有睡到。
謝霂仰身後站立着一臉焦慮不安的宋柳。雙眼浮腫,眼眶布滿了紅血絲,一臉明顯的憔悴神色。
一夜沒合眼,已經困得感覺不到困意了。
一身淺杏色大衣的程溢畫倚靠在門框上,雙臂環抱胸前,舉目望了一眼病床上的紀璎,臉上神色凝重。
躊蹴幾秒後,一個轉身,打算去一趟主治醫生的辦公室。
卻在剛踏出病房門口的時候,撞上了迎面疾步跑來的尹恩,撞了個滿懷。
“溢畫!紀璎她人呢?”尹恩連忙扶了一把程溢畫,急切地連連發問,“怎麽樣了?醒了沒有?”
“在裏面。”程溢畫側過身,扭頭看了一眼病房的方向,臉色很是難看,“還沒醒。”
“主治醫生怎麽說?有說病人什麽時候能醒嗎?”尹恩一臉焦急神态,又立馬換了個方式提問。
沒來得及問太多,此刻的尹恩只希望紀璎能快點醒過來。這一刻才深刻地意識到,平平安安比什麽都好。
“醫生一會兒要來查房。”程溢畫并沒有正面回答,因為程溢畫自己也不清楚,紀璎究竟什麽時候能醒。
“我進去看看。”尹恩努力平複了一下自己內心慌亂與焦急的情緒,望着程溢畫的眸光泛着淚花。
不待對方再說些什麽,尹恩徑直繞過程溢畫,疾步朝着病房內走去。
穿過套房的客廳,放輕腳步來到了卧室內,并直接朝着病床邊走去。
身旁是仍趴在床沿邊睡得正香的謝霂仰,尹恩沒有理會。徑直繞過謝霂仰,整個人蹲在了床沿邊。
顫着雙手拉過紀璎的右手,又礙于手背上正紮着針管的緣故。動作變得格外小心翼翼,只用手指輕勾着對方的指尖。
“紀璎........”這一聲輕喚剛一出口,那一直在眼眶裏打着轉兒的眼淚就再也忍不住了。
悄無聲息,落了個不停。只片刻功夫,眼淚已爬滿了臉頰。
然則,任由你千般痛苦,萬般落淚。床上的女人仍舊一動不動,呼吸均勻綿長,睡得格外安穩。
尹恩垂下腦袋,雙肩因抽泣而止不住地微顫。沾滿熱淚的唇不住地親吻着紀璎的手指,一個又一個的吻落滿了手指的每一寸肌膚。
原本打算去找主治醫生的程溢畫又重新折回了病房,整個人倚在門檻上。目光錯過謝霂仰,徑直輕落在了尹恩的身上。
眼眶又一次紅了。
微揚起下巴,試圖硬将已奪眶而出的眼淚給憋回去,卻徒勞無用。擡手,用指腹輕拭掉帶着熱意的眼淚。
三人從小一起長大,彼此都把對方當親人。甚至于,早已勝過了親人。
半小時後,主治醫生準時出現在了病房裏,定點查房。
“李護士,病人體溫多少?”一身白大褂的主治醫生立在床頭。一手拿着一個iPad,一手拿着支感應筆。
垂頭為病人做着病情記錄。
“體溫正常,三十六度五。”護士将水銀溫度計舉到眼前,眸光定定地望着溫度計。
醫生埋頭“嗯”了聲,随之用手裏的感應筆在“溫度”那欄上填上數據,“等會兒給病人再輸500CC的葡萄糖。”
“好的,陳醫生。”護士點頭應道。
尹恩紅着一雙杏眼站在床沿邊,身後是沉着一張憔悴臉蛋的謝霂仰。程溢畫則安靜地立在床尾,臉色凝重。
“醫生,請問病人的病情嚴重嗎?”尹恩見主治醫生這邊差不多查完房了,這才沖着醫生禮貌地開口。
“病人被送到醫院時已是處于輕度昏迷的狀态,身上有三處軟骨質挫傷。”主治醫生上下打量了一下眼前這個女人,看着女人此番明顯的焦急模樣,想來是病人家屬,便耐着性子重複了一遍。
“其實這些都還好,最關鍵的是頭部與石頭碰撞,導致顱內有淤血。”
“關于軟骨質挫傷這塊兒,我們已經做了相關的手術處理。都是小手術,家屬不用擔心。”主治醫生補充着道,“至于頭部這塊兒,考慮到顱內出血量小于三十毫升,沒有達到做開顱手術的必要,所以我們對病人做了脫水降顱壓的保守治療。”
“那病人什麽時候能醒?”尹恩安靜地聽着醫生講完話,開口問道。
“不出意外的話,今天之內就能醒。”主治醫生微擰眉,肯定着回答。
“謝謝醫生。”聽主治醫生這麽一說,尹恩心裏懸着的那塊石頭才總算是落地了。
待到醫生和護士一前一後離開病房後,尹恩這才不緊不慢地側過身,感激地看着眼前的謝霂仰,“辛苦你了,照顧了紀璎一整晚。”
“.......不辛苦。”對于這人的客套言論,謝霂仰感到有些詫異。
“這裏有我就行了,你回去休息吧。”
“不用!”謝霂仰立馬出口拒絕,錯過尹恩的身子,将目光輕落在病床上的紀璎身上。
“我得等着紀璎醒過來,才能放心。”謝霂仰的态度很是明确,無論她尹恩說什麽,自己現在也不可能走。
從昨晚得知紀璎出事後,謝霂仰第一時間連夜搭乘飛機趕來了橫店。整整一夜未曾合眼,就在快天亮的時候,實在是困得撐不住了,這才勉強囫囵睡了三四個小時。
“好。”尹恩也知道,自己沒什麽資格去要求別人離開。
病房一度變得沉寂,在場的三人都未開口說話。
突然,謝霂仰的手機響了,突兀的刺耳鈴聲打破了這死寂沉沉的氣氛。
謝霂仰蹙眉,趕緊掏出外套口袋裏的手機,将手機調成了震動。一個轉身大步離開了病房,去到過道外接電話。
“尹恩,要不你去隔壁房間休息會兒吧。”程溢畫繞過床尾,徑直來到了尹恩的身旁,開口勸道。
這人從巴黎連夜趕了回來,坐了十幾個小時的飛機。雖然是私人飛機,節約了兩地中轉的時間,可怎麽算也得十三、十四個小時。
再者,從這人一臉的明顯倦意來推測,想來這人在飛機上也沒怎麽睡覺。
“不用,我不累。”尹恩一口拒絕。
一下私人飛機,尹恩就馬不停蹄地趕來了市醫院。腦子裏的那根弦崩得很緊,已幾近臨界點。
飛機上,尹恩幾乎都沒合眼。實在困意難擋的時候,睡了那麽一小會兒,然後就被噩夢給驚醒了。
這個噩夢是有關紀璎的。
夢裏,紀璎渾身是血,整個人蜷縮在一片泥濘沼澤裏。灰蒙蒙的低矮天空正下着絲絲細雨,周遭一片灰暗沉寂。
雨霧越來越厚重,将紀璎籠罩在雨霧中。
自己分明就站在紀璎面前,與紀璎只有着一米之隔。雙腳卻如同被無形的繩索拴住了似的,根本就挪不動絲毫。
嘴裏拼了命地高聲喚着紀璎的名字,卻沒有一丁點兒聲音從喉嚨裏發出。
“那我去給你買早飯。”程溢畫見勸不動,也就不再勸了。
“嗯。”尹恩應了聲,仍死死地盯着床上的紀璎。自始至終,目光都未曾從紀璎的身上離開過。
倆人剛一結束這個話題,床上原本睡得格外安穩的紀璎突然顫了顫兩扇濃密睫羽。随之,眼皮動了動,緩緩睜開了一雙漆黑美目。
“紀璎!你醒啦!”尹恩一愣,随之展露出欣喜的笑顏。
一步上前,激動地握住對方已拔了針管的右手,而自己手心裏則全是粘糊糊的冷汗。
“怎麽樣?有沒有感覺什麽地方不舒服?”程溢畫也跟着大步上前,關懷着道。
紀璎并沒有第一時間回答兩人的問題,而是左右看了看。眼神沒有焦距,像是沒有看到眼前站着的兩個大活人一樣。
“怎麽不開燈啊?”紀璎擰眉問道,“是停電了嗎?”
“...........”此話一出,尹恩心裏頓時“咯噔”了一下,偏頭看向了身旁的程溢畫,眼神裏充滿了恐慌。
與此同時,程溢畫也正好将目光從紀璎身上收回,神色詫異地看向了尹恩。
彼此沉默對視,紛紛緘默不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