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雲淡風輕,有星無月。顧惜朝平躺在床上,呼吸很均勻。忽然窗口黑影一閃,一個身影越窗而入,直落到床前,一探手向顧惜朝拿去。
顧惜朝立時睜開了眼睛,雙目如星般閃耀。那人來得悄無聲息,他本已入睡,雖然清醒得快,但出手總歸是慢了一步,那人手法極巧妙,已一把扣住了他腕脈。顧惜朝頓時半身酸麻,但同時卻也舒一口氣。
兩人肌膚相接,氣息相近,顧惜朝已辨出了這是戚少商。一口氣還沒呼出,真氣一滞,戚少商已出身疾點了他多處大穴,出手極重,顧惜朝只覺得丹田氣血翻湧,一時間竟然說不出話來。
待得調勻呼吸,戚少商已放開了他,點起了燭火。顧惜朝擡起頭看戚少商,戚少商背對着他,一動不動。
顧惜朝忍耐了半晌,終于忍不住開了口:"你想幹什麽?"
戚少商還是沒回頭,卻開口說話。他的聲音很奇怪,比平時低沉,甚至有幾分沙啞。"剛才是誰來過?"
顧惜朝見他似乎是在看桌上那張斷了弦的琴,便笑道:"關七。想替他女兒來報仇,好在他如今神智不清,被我騙走了。"
戚少商的聲音,又沉沉地傳來:"我不是問關七。我是問後來來的另一個人。"
顧惜朝心中一沉,楊無邪離開已久,戚少商是如何得知的?正要開口說話,戚少商緩緩轉了頭過來。顧惜朝見了他的神情,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戚少商面色蒼白得近乎發青,雙眼卻如要噴血般。右手牢牢握緊了劍柄,直握得手背上青筋畢露,深夜靜寂中,只聽得骨頭格格作響的聲音。
"你跟楊無邪作了什麽交易?"
顧惜朝微微變色,還未開言,戚少商又慢慢地接了下去:"我是知道人很貪心,總想要更多。我也知道信任這東西不過是水上的薄冰,日光一照就化了。然而......為什麽欺騙我的,總是你?!"
顧惜朝睜大了眼睛,茫然道:"你在說什麽?"
铮地一聲,一柄劍被丢到地上。是柄重劍,式樣古拙,一看便是切金斷玉的好劍。戚少商寒着聲音道:"還記得這柄逆水寒嗎?毀了我連雲寨的東西!"
顧惜朝雖被他點了重穴,但頭頸尚能轉動,勉強低了眼一看。道:"那又如何?"
戚少商盯着他,目光如火。一字一字地道:"為什麽我想要的東西,你總要毀掉?!"
顧惜朝瞪着他,戚少商繼續道:"對我而言金風細雨樓并無多大意義,只是一個承諾。只是肩上卸不下的擔子。別人給的東西我并不喜歡,我想要自己一手打拼出的天下,像連雲寨。金風細雨樓本是受人所托,我之所以拒絕給你,就跟王小石蘇夢枕都不會同意把金風細雨樓交給白愁飛一般。在你手下,這江湖第一樓,會變了質的。"
顧惜朝不耐道:"戚少商,你跟我說這些廢話做什麽?還不先解開我穴道?"
戚少商眼睛驟然充了血,怒喝道:"王小石救了你的命,總歸是對你有恩,你竟然要這般斬盡殺絕?你可還有人性?"
顧惜朝的瞳仁放大了些,黑幽幽地閃着光。"王小石?他怎麽了?"
戚少商指着地上的逆水寒道:"被此劍一劍刺中了左胸,如今性命垂危!"
顧惜朝淡淡道:"我一直與你在一起,如何有這機會去殺人?"
戚少商直氣得胸口發漲,眼前都黑了一黑。一掌向顧惜朝劈了過去,顧惜朝穴道被點,無法躲閃,這一掌就結結實實印在他胸膛上。顧惜朝喉嚨一甜,哇地一口血吐了出來,直濺得他青衣上斑斑點點。
一時間氣血逆轉,更是說不出話來。
戚少商右掌揚起,第二掌正要劈下,看到他青衣上點點血跡,雖在燭火之下卻仍鮮紅耀目,心中驟然一痛。
那日連雲寨上,落日殘影,那森寒的劍鋒自顧惜朝前胸直透出後背時,那血的顏色也是一樣。紅,紅得觸目驚心。濺到戚少商臉上,滾燙得像火在燒。
究竟是把誰的心燒成了灰?
戚少商那一掌本運足了勁力,卻凝在半空久久劈不下去。半日,緩緩收了掌,卻握成了拳,直握得骨節格格作響。慘然道:"為什麽,我的一切你都要毀掉?我給你,你不要,卻一定要毀掉?我的兄弟朋友都死在你手下,難道還不夠?你究竟要做到何等地步?"
顧惜朝臉色慘白,喘息了半日方道:"戚少商,你日日夜夜裏都說你悔,我看你一點也沒有後悔!"
戚少商厲聲道:"如果是要用人命來作代價,我寧可後悔!"此話一出,便見顧惜朝臉色更白,白得發青,戚少商立時便後悔了。
這等話,是不能輕易出口的。這等于把兩人之間的一切,再次,完全打破。
顧惜朝點點頭,笑道:"好,戚少商,我就等着你後悔那一天。大不了,再殺一次。再用這把逆水寒。"
戚少商瀕于崩潰地狂叫了一聲,揪住他肩頭狠命地搖了起來,直捏得顧惜朝骨胳嚓嚓作響。"你究竟想要什麽?!名利你都曾得到了,那些東西于你只是笑話了,你如今還想要什麽?!你說,你說啊!"
只聽嚓地一聲脆響,顧惜朝慘叫一聲,肩骨已被戚少商生生捏碎。戚少商不分輕重地手下加勁,竟然捏碎了他的骨頭。
戚少商見顧惜朝痛得臉色已然是半透明的顏色了,恍如一桶涼水澆了下來,忙松了手,撕開他衣襟察看他傷勢。
顧惜朝伏在床上,咬了牙,強笑道:"戚......戚少商,你好狠的心......好重......的手......"話未說完,一口氣接不上來,人已暈了過去。
戚少商慌了,忙把他扶了起來,解了他穴道,又以內力替他輸了半晌,顧惜朝方才慢慢睜了眼。呻吟一聲,見了戚少商惶惑的面容,又生生把那呻吟咬碎在了牙縫裏。
"我......我不是有心的......"戚少商伸手想抱他,"還是先去找個大夫替你接骨......"
顧惜朝掙紮着想起身,牽動了碎骨之處,只痛得臉如死灰。"何苦......多此一舉......"
戚少商把他平放在床上,急急地沖了出去找大夫。
折騰了半宵,才算是替顧惜朝把傷口處理好。戚少商坐在床沿,看着又昏了過去的顧惜朝。眉宇間微微閃過一絲疑惑的神色。才替顧惜朝診過脈的大夫說,顧惜朝的脈象極亂,卻非是自己那一掌能造成的後果,應該至少是有一年了,而且完全診不出是個什麽毛病。
戚少商仰了頭,适才也很奇怪,他拿住顧惜朝肩頭,雖然顧惜朝穴道被制,但真氣依然流轉,怎麽可能被自己略用力一捏便碎了骨頭?那簡直就跟個常人無異了,然而替他運功療傷時,又确實是真氣如常,頂多人虛弱些,決不至于被自己一抓之下碎了骨頭。
側頭望了一眼那柄遺在地上的逆水寒劍,戚少商彎了腰拾了起來。拔出劍,戚少商一寸一寸地撫摸着劍身,那凜冽如寒冰的感覺仿如昨日。
而那劍刺過顧惜朝心的感覺仿佛還留在手裏。戚少商手一抖,铮地一聲,劍又落到了地上。
擡頭看了看天色,已是東方發白。桌上的燭火,也已熄滅了。忽然有人叩門,戚少商喚了聲:"進來。"
夥計進來道:"客官,你要的馬車已經替你雇好了。就在門口。"
戚少商點了點頭,摸出塊碎銀子給了他,伸手把顧惜朝抱了起來。望了地下那柄逆水寒一眼,略一猶豫,還是撿起來帶在了身邊。
上了馬車,戚少商吩咐道:"往南邊走,一直走。"
把顧惜朝放在膝上,把他被汗水濕透的發輕輕掠到耳後。顧惜朝微微動了一下,睜了眼睛,看到戚少商,又閉了眼睛。
戚少商輕聲問:"疼得好些了?"
顧惜朝依然閉了眼,不說話。戚少商又道:"你說實話,究竟是怎麽回事。我不想又像上次霹靂堂一樣,冤枉了你。"
顧惜朝嘆了口氣,睜了眼道:"這次你雖未冤枉我亦不遠矣。"
戚少商聽他說話聲音中氣已足了許多,也放了一半心,扶了他,讓他在自己懷中靠得更舒服些。"是楊無邪自作主張?"
顧惜朝道:"不是。是我的意思。"
戚少商臉色一變,怒道:"你......!"
顧惜朝道:"我不是要殺王小石,只是要造成一個假象,逼出那個殺雷純的兇手來。但不知道其中發生了什麽,卻弄假成了真。你是如何知曉此事的?"
戚少商道:"有手下快馬而來,把這柄劍送了過來。"
顧惜朝笑道:"你的心腹?戚少商倒也很懂得替自己留後路啊。"
戚少商把攬緊了些,道:"我不該不信你。"
顧惜朝淡淡一笑道:"你本不該信我。我現在給你一條忠告,就是不要相信我,否則你總有一天會後悔的。"側了頭看車窗外的景色,道,"其實我很猶豫,我也想殺王小石。"
戚少商道:"為什麽?"見顧惜朝又閉了眼,顯然是不願意搭話,苦笑道,"我是不該信你,你的話中,疑點重重。或許你便是殺雷純的兇手,或許那個幕後主謀便是你。我......卻寧可不信,寧可等到最後一刻真相揭曉的時候。"
顧惜朝仍然不睜眼,淡淡道:"我有如此做的理由麽?"
戚少商仔細端詳他的臉,道:"人心難測。"
顧惜朝卻突然笑了笑,道:"不錯,人心确實是世上最不可測的東西了。比天上的風,流動的水還變得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