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顧惜朝轉了身便要走,戚少商一把拖住他衣袖,道:"你衣服也沒換,就這樣子想到哪裏去?"
顧惜朝變了臉,道;"我不想見王小石。"
戚少商奇道:"好歹他也是救了你命的人,你為何一臉殺氣?聽楊無邪說,王小石也精心照顧了你數月,不知耗了多少心血,你不感謝他也罷了,為何還這般......"
顧惜朝仰了頭冷笑道:"王小石救的是白愁飛,不是顧惜朝。他心裏念念不忘的也是白愁飛。"朝那象鼻塔望了一眼,眼神複雜難言,道,"你去見他好了,我去換身衣服。"
戚少商道:"若王小石問起你呢?"
顧惜朝笑了笑道:"他不會問的,你放心好了。"轉身要走,戚少商又拉住他道,"你換回原來的裝束,好麽?"
顧惜朝一怔,繼而笑道:"你就那麽懷念我那青衣的模樣?那還不都是一樣?總歸是我,不就行了?還不就是這身皮囊,若我不生成這副模樣,你就不認我是顧惜朝了?"
戚少商微皺了眉頭,顧惜朝牙尖嘴利得讓他都有些受不了了,顧惜朝瞟了他一眼,湊在他耳邊輕笑道:"怎麽?生氣了?"
戚少商感覺到他輕輕吐在自己面上的熱氣,側頭看了他一眼,看到他眼中似流欲流的水波,那聚如遠山淡影的眉峰,一瞬間怒氣也無了,說到底,總歸是自己對不住顧惜朝,不低聲下氣還怎麽行?苦笑道:"戚少商哪裏敢生顧公子的氣?由得你罷。不過......"咬了他耳朵低聲道,"不準走遠了。"
顧惜朝突然笑了一下,這一笑笑得有什麽東西讓戚少商很不舒服。"走?我要走,早就走了,還等得到如今?你又何必明知故問?戚少商,你也越學越猾了,金風細雨樓給你受益匪淺啊。"
戚少商又定了眼睛看他,看了半日,道:"是麽?"轉了身向樓裏走去。
洞中的激情仿佛是一場夢,不知道是美夢還是噩夢。反正現在從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裏走了出來,走到了光天化日之下,兩人之間的一切,又究竟有沒有改變?戚少商搖搖頭,他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滿腦子紛亂的思緒,讓他快要發瘋了。
顧惜朝目送戚少商的背影遠去,就站在那裏,默默地看。
戚少商忽然又轉過身來,走回來道:"你頭發散開了。"
顧惜朝伸手摸了摸頭發,确實,簪子不知道丢到哪裏去了,卷曲的發有點紛亂地披在肩頭。戚少商伸手想掠他耳前的亂發,又止住了。終于苦笑道:"為什麽,如今連觸碰都不敢觸碰你。"
顧惜朝仰頭笑了起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不敢觸碰?怎麽?怕亵渎了我?哈哈哈,戚少商,你真有趣。那你剛才做的又算什麽?這就是大俠,口是心非的大俠?"
"惜朝!"戚少商忍無可忍地打斷了他,雙目定定地瞅着他。"是你快瘋了,還是我快瘋了?何必要折磨我,也折磨你自己?"
顧惜朝笑道:"我後悔了啊,後悔剛才不該承認我是顧惜朝。斯景斯情,一下子失了神,如此而已......我現在還能不能後悔?"
戚少商此次真是怒氣勃發,怒喝道:"顧惜朝!你不要得寸進尺!"
顧惜朝臉色一變,一拂袖便要走,戚少商自悔失言,叫了聲:"惜朝......"
顧惜朝回了頭,怒道:"戚少商,原來你夜夜裏跟我說的那些話,都是廢話!你後悔?你想找回來?現在你心願已然得償,我們倒是一如既往,毫無改變!"
戚少商從懷裏摸出一支簪子遞給他,顧惜朝随手接了過來,見觸手光潤,顯然是被人成天摩挲,才有如今的光滑圓潤。簪子雕得彎銳如鈎,卻看不出是什麽木質。
戚少商道:"這是偶然得來的沉香木,我把它雕成了你當日所用發簪的模樣,一直放在身邊。原想永無機會再給你的,如今,也算是上天垂憐。別再跟我賭氣了,只要雷純的事情一了,我就把金風細雨樓交還給王小石,我們去看那杜鵑醉魚,找那世外桃源去。"
顧惜朝凝視着手中那黑色的簪子,眼中有層薄霧在蔓延。戚少商看得分明,又是那朦胧的煙雨,他恨不得能化在其中的江南煙雨。
"世上真有桃花源嗎?"
戚少商伸手,掠開了遮在他額前的亂發。發絲觸手很輕柔,像纏綿的雨。"有。只要跟你一起,在哪裏都是桃花源。"
顧惜朝擡起眼睛正視他,眼中的煙似乎要化成了雨。戚少商低聲道:"還記得三生石麽?西湖之側的那塊鏡面白石?"
顧惜朝不說話,戚少商也不理會,自顧自地又說了下去:"我知道現在說什麽都是廢話,再等我數日。等我了結這些事罷。"
顧惜朝微笑,這次笑中卻無了嘲弄,卻明淨如雨後初晴的天空。"如果你的毒唐門也治不好怎麽辦?"
戚少商的手還停留在他的發上,很輕柔很輕柔地撫摸。"沒關系,只要在我死之前,能帶你一起到能看到杜鵑醉魚的地方,我也寧可就像那魚一樣,醉死在湖裏。或者,在你手中......"
顧惜朝笑,笑得淡淡,如他眉峰的輕聚,淡如遠山,而且是有神靈的仙山。山在虛無缥缈間。其中綽約多仙子。那般的仙山。
"好,少商,記住你今天的話。"
天邊有濃雲聚起,越聚越濃,仿佛重墨染就。有暗沉沉的雷聲自悶然響起,顧惜朝擡了頭,暴雨要來了吧。不過雷聲還很遠,離得很遠。在天邊。
站在湖畔,碧清水波映出他的倒影。就是那抹青,還是遠山的青,青得像被雲缭繞着的那種輕薄的青。比柳條的顏色還淺淡,像柳條映到水波裏那種顏色。
顧惜朝盯着湖水的漣漪一波波地散開,把自己的容顏也一點點地模糊,最終到完全看不清楚。然後又等那湖面慢慢一波波地平靜,最後又聚攏了自己的身影。
從懷裏摸出戚少商所贈發簪,顧惜朝伸手把頭發随手攏了起來。沉香木本是上古神木,極之罕見,也不知戚少商是何等機緣巧合才弄到手的。那形狀倒确是與顧惜朝昔日所用一模一樣,顧惜朝嘆了口氣,搖了搖頭。
只見一只孤雁,在碧波上一掠而過,帶了一串水花,又把剛才他的影子弄碎了。
忽然一陣幽幽簫聲在身後不遠之處響起,嗚咽纏綿,顧惜朝一驚,轉了身來,只見一個白衣男子立在不遠處的湖心亭裏,手中執了一支鮮紅如血的玉簫。
那男子本來神思飄渺,聽了響動方才轉過頭來,見了顧惜朝,本來放在唇上的玉簫也頓住了。微怔道:"是你?"
顧惜朝不自覺退了一步,本來已在湖畔,已然無處可退。趙佚笑道:"再退?再退可就掉下去了,你恐怕不會水吧?我來救你可又得讨你便宜了,你要還是不要?"
顧惜朝漲紅了臉,一時間無話可說。趙佚看了他窘态,心中好笑,道:"過來,真會掉下去了。那可真也是笑話一樁了。"
顧惜朝眉宇間驟然染了怒色,趙佚見他臉色紅得如同要滴出水來,便笑道:"我叫你過來,聽見沒有?你是要我來請麽?"
見顧惜朝不動,趙佚便在亭中坐了下來,道:"人生何處不相逢,居然會在這裏碰上你。"
顧惜朝冷笑道:"皇上好有閑心,居然一個人到這裏來閑逛。"
趙佚眉梢驟然染上濃重的悲哀之色,半日,緩緩道:"十年前,我是在這裏遇上憐雲的。"
顧惜朝一震,望向趙佚,只見趙佚手指輕叩在鳳血凝之上,微喟道:"憐雲是苗家女子,嫁入了唐門。她也不開心,就到處亂跑。那時她才十六歲,還是個孩子。只知道玩跟胡鬧,是我苦了她,先是把她拘在王府,然後又把她拘在深宮,做那勞什子的貴妃。"
眼望湖面,還是那茫茫煙波綠,跟十年之前,無甚差別。只是物是人非,佳人已渺,再不會有那個嬌美少女,滿臉純真和不谙世事地對着自己笑了。
她伸出手,握住自己的手,那時候,卻沒想到,是把她推上了絕路。
趙佚心中一痛,痛得要揪碎了心。顧惜朝看了他表情,冷笑道:"皇上後悔了?後悔因為袒護我而失了你的貴妃娘娘?"
趙佚瞟了他一眼,沒說話。
顧惜朝卻又笑道:"人死不能複生,皇上請節哀。貴妃娘娘是想不通,枉自白送了性命,皇上也別太過難受了。"
趙佚眉頭一挑,心想這小東西倒真是不知死活,不怒反笑道:"想不到惜朝還懂得安慰人。有長進啊,有長進。"
顧惜朝揚了眉笑道:"皇上,你知道我是顧惜朝?"
話未落音,只覺眼前人影一閃,他整個人已在趙佚懷中。趙佚的鳳血凝抵在他脖子之上,低笑道:"你說呢?"
顧惜朝全身都僵硬了,趙佚察覺到他的反應,不由得笑道:"怎麽?怕了?"貼在他頸後笑道,"放心,今天這地方挑得不錯,看在憐雲的份上,今天我讓你走。不能讓她屍骨未寒就對我怨念不放了。"
顧惜朝冷笑道:"皇上,你這究竟是有情有義,還是薄情寡義?"欲待掙紮,那管玉簫卻橫在頸間,也不敢如何。那玉簫乃稀世珍物,觸了肌膚并非一般玉質那般涼意浸骨,煞是溫潤。但縱是如此,顧惜朝也只覺得寒氣在往心裏冒,在趙佚這種高手底下,他決讨不了好去。
趙佚感覺到顧惜朝在自己手中竟然有輕微的顫抖,卻刻意把他摟緊了些,顧惜朝恨死了他眼中那抹逗弄的笑意,但也不敢再開口,一時間兩人就僵在那裏,只聽得那風拂了柳條的沙沙聲。
虛花悟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