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潦草青春
22.
緊張的氣氛彌漫在整個辦公室,呼吸加緊的阮棉,大腦難得清醒一刻,從正前方的書架上拿出一個本子,随便抄了只筆,在上面窸窸窣窣寫了幾個潦草的字,她把手藏在了袖子裏,從旁邊遞出去。
程敘白看着從椅背旁邊遞出來的那張顫巍巍的紙張,深邃的眼瞳裏閃過一絲疑惑。
紙遲遲沒有着落,阮棉咬咬唇,又甩了甩,這時,程敘白才伸長手臂,将紙拿了過來。
“……”
上面的字醜得幾不可辨,程敘白沒來由地一笑,就像只小蟲子似的鑽進了阮棉的耳朵裏,聽得她心裏癢得慌。
——我嗓子啞了,不能說話。
程敘白正欲開口時,門外傳來了動靜,随後就是一陣拍門聲,“阮棉?你在裏面嗎?阮棉?”
幾乎是電光火石一瞬間,阮棉離開座椅,快速扯着程敘白躲進了旁邊的衣櫃裏。
啪嗒一聲,櫃子裏立馬漆黑一片,只有兩人粗啞的呼吸聲。
阮棉緊緊攥着程敘白的衣服,也不知道是抓到了哪裏,他悶哼着發出不尋常的聲音。
門外咣當一聲,傅希禮應該是将門撞開了,阮棉的整個身子戰栗了一下,旁邊的男人的唇若有似無地蹭了一下她的額頭,她立馬向後縮去,卻被一雙大掌立馬撈入懷裏。
程敘白的聲音顫抖着,用僅二人能夠聽見的聲音,說道:“現在還想躲,來得及嗎?”
程敘白拿起阮棉握住某處的小手,十指緊緊扣住,以防它再次作亂。
阮棉一下子醒神,自己剛剛握住的地方……
轟地一聲,腦子裏瞬間炸開,她用勁推開程敘白,外面也适時地傳來傅希禮的聲音,“阮棉?”
衣櫃由于兩人的動作開了一條小縫,光亮從外面滲透進來,這時阮棉才注意到程敘白穿了一件護士服。
樣子着實好笑。
忽地,像想起什麽似的。
“是你撞了我?”阮棉低聲問。
程敘白不解,“嗯?”
沉頓的腳步聲漸漸逼近,阮棉的整顆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她下意識捉住了程敘白的手。
濕漉漉一片。
程敘白翹起嘴角,就這麽害怕?連手心裏都是汗。
好在傅希禮只是好似來這邊拿了點什麽,便關上門離開了,阮棉一下子松了口氣,整個身子癱在了櫃壁上。
好似半晌才反應過來,這裏還有一個人,她立馬想打開衣櫃的門,卻被程敘白一手攔住,他的聲音似鬼魅穿破黑暗,傾身而來。
“你不準備對你的老朋友說點什麽嗎?”
阮棉咬着唇,胸脯起伏不斷,“跟你,我沒什麽好說的。”
“哦?”程敘白用自己的右臂壓住阮棉,另一只手慢悠悠地将自己身上的護士服脫掉,一股子煙味蹿進鼻孔。
阮棉皺眉,“你還抽煙?”
暗芒在眼底閃過,阮棉垂下眼角,握着他的右臂,“你先讓我出去,這裏頭憋得慌。”
程敘白也不再攔她,撤離了右臂,阮棉趕緊從衣櫃裏離開,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鮮空氣。
“你倆好了?”程敘白從衣櫃裏走出來,左手緊緊捏着護士服,眼裏卻宛若一抹幽潭,不起波瀾。
阮棉眼神慌亂,背對着他,“是。”
“幫我和他說一下,我要見武寧,讓他和院長說一下。”這時,程敘白的聲音裏又多了些痞氣,聽得阮棉很不舒服。
她回過頭,卻發現程敘白的視線一直固定在她身上,嘴裏像是吃了一塊檸檬似的,酸到了心底。
扭過頭,不看他。
“你自己和他說。”
“阮棉,別忘了,這是你欠我的。”
那天,程敘白就像是一個魅影似的,從她的生命裏虛晃而過,以前阮棉想過哪怕就是一場夢也好,讓她見他一面,而如今,她情願程敘白活在她的過去,最好一輩子都也別再來撩撥心弦。
已近年關,淮城冷到了極點。
阮棉不出意外地感冒了,說話都甕聲甕氣的,窗外的雪花被風卷起又落下,小區裏行人無幾,厚重的落寞感湧上心頭。
不知道後來,程敘白有沒有再去找傅希禮,阮棉并沒有将此事告知他,也許是心虛,也許是賭氣。
只不過,她氣得可能是自己。
消失了兩年的人,憑什麽一出現就要讓自己低頭認錯,明明是他一聲不吭離開在先。
既然走了,就別回來,那些時光也好讓她毫無顧忌地深埋在風中。
周末。
阮棉身上有些疲軟,想睡覺。
她在路邊叫了輛滴滴,等來等去車也不來,看了眼地圖,才發現原來堵在星安街了。
星安街是條網紅街,之前還上了微博熱搜,就算是午夜十二點也有很多人圍堵在那裏,走哪條路不好還非要走那條路。
阮棉直接取消了訂單,結果對方一個電話打了過來。
呦……
挺有毅力。
“喂?”
“您好,我這邊很快就能過去了。”
“對不起,我不坐了,訂單已經取消了。”說完,阮棉就直接挂斷了電話,腳踝裸/露在外,寒氣滲了進來,她在地上跺跺腳,要不就給傅希禮打個電話吧。
她擡手看了一眼手表,七點五十。
今天他應該是沒有時間。
黑夜裏,涼風嗖嗖,再這樣下去感冒都要加重了。
阮棉的頭有些暈暈乎乎的,沿着路邊往家走,忽地身後傳來一陣老舊摩的的那種刺耳聲。
她下意識往後看了一眼,擡手擋住強光,好似有心靈感應似的,摩的停了下來。
“阮棉?”摩的上一共坐了兩個人,顯然問話的這個男人是程敘白。
一套水洗牛仔服,破舊的黑褲子,身披黑色羽絨服,還是幾年前的舊款式,明明才半大的少年,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是從上個世紀穿越過來的老頭子。
程敘白從後座上走下來,和開車的說了些什麽,就朝阮棉走了過來。
恰好身後昏黃的燈光打在他的身上,青隽的眉眼裏點綴着幾分滄桑,阮棉一直把程敘白比作璞玉,即便穿着再破舊的衣服,她也能在人群裏窺見他。
阮棉步子稍微向後推了一下,後跟碰到電線杆發出了一聲清脆。
程敘白大步走來,在她面前站直,看着她的打扮,語氣像是數落又像是心疼,“這麽冷的天,不要命了?”
從尾椎骨處忽然襲來一股酥麻,阮棉身子一軟,倒向身後的電線杆,程敘白立馬伸手想要扶她,卻又是習慣性伸出了右手。
這次,阮棉沒有躲開,她扶着腰椎,目光直直地看着那處空蕩。
鼻頭一酸。
“你混蛋!”
程敘白聽她這麽一罵,心裏倒是舒坦了些,脫下來羽絨服罩在了阮棉身上,他搓搓手,“別嫌棄,衣服上有些味道。”
味道?
阮棉偏頭聞了聞,一股濃重的黴味湧入鼻腔,她小臉皺起,“幾年沒洗了?”
程敘白左手插.進褲兜,吸吸鼻子,痞氣十足,“忘記了。”
“……”還真是不拘小節。
“打不到車?”
“嗯。”
“回老宅?”
阮棉擡眼,猶豫再三說道:“嗯。”
“老江,這是我……我朋友阮棉,你帶她一程,在國際花園那邊。”
程敘白把阮棉引到摩的前,語氣略微頓了頓,阮棉偏頭去看他,卻瞥見了他紅紅的耳朵。
大概是凍的吧。
江津頭戴頭盔,全身上下沒有一處是露在外面的,就連手上都裹着手套。
這人到底是多怕冷?
“接着。”江津忽然扔了一個頭盔給阮棉,她急忙回神才堪堪接住,肩膀上的羽絨服順勢滑落。
程敘白及時用自己的右臂按住,力道重的吓人,阮棉稍微吃痛一聲。
“這裏疼?”程敘白左手輕砍了一下阮棉的肩窩,一種酥麻的痛感蔓延開來。
“嗯。”
“你男朋友的爺爺不是醫生嗎?讓他帶你去看。”說完,程敘白就把羽絨服直接扔進阮棉的懷裏,聲音和這天氣一樣冷,“自己穿上,老江,靠譜點。”
“放心。”江津點了一下頭,又轉向阮棉,“上車。”
阮棉穿上羽絨服,拿着頭盔,去看程敘白。
“看我做什麽?羽絨服都給你了,你還想怎麽樣?”
“……”
阮棉有些無語,丢給他一個白眼就上了江津的車,戴上頭盔,連看他都不看他。
摩的在夜色中駛過,後視鏡裏的程敘白瘦削,好似一陣風來就能将他吹倒,風從頭盔外刮了進來,臉上像被刀割一樣鈍鈍地疼。
“老程就這個樣子,你別理他。”江津揚聲說道。
阮棉反應了半晌,才反應過來江津是在和她說話,她咳嗽兩聲,“你們認識多久了?”
“嗯,差不多要兩年了。”
兩年?
阮棉疑惑道:“你在國外認識他的嗎?”
風聲太盛,直接将阮棉的聲音蓋過,江津問,“你剛剛說什麽?”
“沒什麽。”
反正都和她沒關系了,真的沒關系了。
江津速度放緩了很多,臉上的痛感減輕了些,他的聲音也清晰起來,是那種有些沙啞粗砺的聲音,不難聽但也絕對算不上好聽。
阮棉的腦海裏腦補了一張大叔臉,再想想程敘白,也難怪他變成現在這副模樣了。
“老程這幾年過得挺苦,脾氣也變得挺不好的,你多擔待點。”江津笑道。
過得挺苦看出來了,脾氣不好也是事實,只是……
“我多擔待?什麽意思?”阮棉發問。
顯然江津沒有想到阮棉會這麽問,愣了一下,忽然想起幾年前程敘白對阮棉的形容——
“她聰明得很,是個吃人心的妖怪。”
想到這兒,江津忽然笑出聲來,“哪有這麽好看的妖怪。”
“嗯?你說什麽?”
江津立馬咳了兩聲,說道:“沒什麽,對了,以後你叫我老江就行,老程的朋友那就是我的朋友。”
“老江……你多大了啊?”
“我啊?我可比老程大,今年二十七了。”
“二十七?”阮棉吃驚道。
“哈哈哈……不像嗎?那你看我多少歲?”
阮棉也不撒謊,直言直語,“三十五……”
“……”
這張嘴,能吃人還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