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進門的時候,保姆上前要接過孩子,賀東朝她擺擺手,徑直抱着貝貝上樓去。
穆之晴幫着賀東一起給貝貝換上睡衣,瞥到孩子有點黑乎乎的小手,便對賀東說:“賀先生讓保姆打盆水來吧,我幫貝貝擦擦臉。”
賀東:“好。”
不一會兒,賀東端着一臉盆水進來。穆之晴把毛巾沾濕,輕輕地給貝貝擦了擦臉,然後在賀東蹲着身子把臉盆湊到床沿的配合動作下給貝貝洗了手。
賀東端着臉盆出去,穆之晴給貝貝蓋好被子,然後走出房間,輕輕關上房門。
一轉身,賀東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站到她身邊。
“賀先生,我先回去了。”
“等一下,好麽?”賀東忽然在身後說道。
穆之晴轉身看着他,走廊暖色系的燈光柔和地在他臉上流淌,襯得他平時稍顯冷硬的臉多了幾分親和力。
“之晴,我想跟你談談。”
穆之晴心裏有根弦bong地響了下,這是他第一次對她直呼其名,以前他都叫她穆老師。
帶着一絲忐忑,她跟着賀東走到頂樓的露臺。
這裏是整棟樓的至高點,站在這裏可以俯瞰城市的萬家燈火,近距離仰望天幕上星星點燈,更真切地傾聽風吹過的聲音……然而,這樣的美麗此刻無瑕欣賞。
“你還記得第一次見到貝貝時的情景麽?”賀東看着遠處,似乎考量了好久才說出這句話。夜風中他的聲音醇厚清晰,令穆之晴連我沒聽清所以不給反應的念頭都打消了。
“記得。”
那樣的場景她是不會忘記的,而他應該也是記憶深刻的吧。
去年的六一兒童節,在必勝客門口,她帶着揚揚在門口的“米老鼠”手裏拿了一個氣球,然後進去買披薩。因為人太多沒有位置,她讓服務員打包了,帶回家吃。
出來的時候,就看到離門口十步遠的地方,一個穿着花裙子的小女孩面向他們的方向站着,嘴裏卻是一直啊啊啊地尖叫個不停,惹得門口許多人頻頻張望,甚至有人在旁邊議論,這孩子是有毛病吧?
而旁邊蹲着的男人,衣線筆挺,氣質卓然,那一刻卻是束手無策,怎麽哄都無濟于事,那一刻,這個在商場上縱橫馳騁,殺伐決斷的男人顯出了一絲狼狽的意味。
“媽媽,那個姐姐是在哭嗎?”揚揚揚起小臉看向她。
她蹲下,“揚揚,那個小姐姐也想要氣球,可是人太多,她擠不進去,揚揚先把你的氣球給那個小姐姐,然後媽媽再去幫你拿一個好嗎?”
揚揚看了看圍着米老鼠的人群,點點頭,“好吧。”
她帶着揚揚走過去,揚揚把手裏的氣球遞給那個小姐姐,“小姐姐,你別哭了,這個送給你。”
小女孩直勾勾地望着那氣球,沒有接,卻停止了尖叫。
穆之晴彎下腰,把氣球放到她手裏。
“今天是小朋友們的節日,每個乖寶寶都有禮物,喏,這只氣球就是米老鼠送給你的禮物。”
小女孩的眼睛慢慢地從氣球移到她的臉上,然後小小的身軀靠過來,忽然抱住了她。
這就是她第一次見到賀東和貝貝的情景。
半年之後,在之朗公司的年終聚餐上,穆之晴見到了賀東,沒有想到那個曾經對她說過一聲謝謝的偉岸男人竟然就是自己弟弟的大老板。
“那是貝貝第一次主動抱一個陌生人,當時我心裏就在想,如果這個女人是貝貝的媽媽那該有多好……”
賀東帶着喟嘆的口吻的話傳進穆之晴的耳朵,令她的內心為之一振。
“之晴,做貝貝的媽媽好不好?”
盡管穆之晴已經猜到他接下來要說的大抵就是類似這般的話,可此刻聽他這麽直截了當地說出來,她心裏還是震撼了,吃驚了,慌亂了。
“貝貝很喜歡你,我也……很喜歡你。”賀東說到這,下意識地停頓了一下,見她那副呆愣的模樣,他換個語氣開口:“我知道你心裏大概覺得很突然,可是我是認真的,請你相信我的誠意,你也不用急着現在答複我,回去好好考慮一下,想清楚再給我回複。”
“不用考慮,我現在就可以答複你。”他的話音剛落下,穆之晴就接口了。
賀東帶着期盼的目光看着她,跟剛才那副呆呆的失神模樣不同,此刻素淨的臉上是一種了然一切的淡定從容。
“我不能答應你。”她說。
賀東的表情不怒不驚,“因為他?”
穆之晴沒有回答他。
“我其實已經猜到你大概會拒絕了,那天晚上在餐廳裏看到他的時候我就覺得我的夢想要破滅了,但還是不肯死心想要試一試,現在我知道你的答案了,雖然有些失望,但是,嗯,怎麽說呢?其實也不錯,至少我心裏沒有遺憾了。”
“是因為愛麽?”穆之晴忽然扭臉看向他,“賀先生你是因為愛才想讓我成為貝貝的媽媽,還是只是覺得我适合做貝貝的媽媽才喜歡上我?”
賀東的表情微微一怔,好像逃避什麽一樣移開目光看向露臺外面,“有區別嗎?”
“難道賀先生覺得沒有區別?”穆之晴很巧妙地把問題又扔給了他。
賀東不知道是被這個問題給難住了還是怎麽,他陷入了沉默,過了一會兒才聽到他慢悠悠地說道:“白頭偕老與愛情無關。”
果真如她所想。一直覺得自己生性遲鈍,不是那種聰慧敏銳得可以準确的猜中別人心思的女子,然而這次的感覺卻是對的。
“沒錯,的确與愛情無關。做了這樣選擇的人是因為心裏已經徹底放下,不會再有期望了。可是你……”她猶豫了一下,終于說了出來,“真的放下了嗎?如果是,為何你的皮夾裏還嵌着她的照片?”
賀東終于被她這句話震驚得再也保持不了淡定,他看着她,深沉的眸底似有濃墨翻湧。
雖然這話可能有點越界了,可有些話又不得不說。“對不起,我不是有意要看的,上次在餐廳你結賬的時候我無意間瞥見的。”
她再次擡眼的時候,賀東的神情已經恢複正常,不得不說,他是個善于控制自己情緒的人。
“該說對不起的人是我,是我考慮不周,抱歉。”
兩個人就此陷入沉默,似乎誰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夜色如此沉靜,靜得讓人心煩意亂。
“賀先生,我,該回去了。”她忽然說。
“我送你。”
“不用了,時間還早,我可以自己回去。”
賀東向來是個有禮周到的人,見她拒絕,也不強人所難,“我送你下去。”
楊戰默默地坐在車子裏,目光望着十多米之外的小區門口。
他在這裏已經“蹲守”了半個多小時,說蹲守好像也不對啦,他是無聊?無趣?好吧,蹲守就蹲守吧,無所謂了。
在幼兒園門口被穆之晴的弟弟無視和挑釁後,他心裏就悶着一股氣,當時因為怕鬧開了她會為難,所以他只好讓她走。
回去吃過飯以後,心裏那股子氣就在身體裏亂竄,他開始坐立難安,樓上樓下走了幾個來回還是消停不了,因此被老姐定義為蠢蠢欲動的騷亂後,心靈遭受打擊的他開車子逃了出來。
本想去跟顧凱風喝兩杯,怎奈人家今早的飛機已經回去了,醫院裏雖有幾個交好的師兄弟,可也不是那種無話不說的鐵哥們,何況這種丢面子的事他也不願在他們跟前提起。
他把車子開到河邊,在那裏吹了一陣子冷風,心裏好像平靜點了,他上車往回開,在市裏随便繞了兩圈,繞着繞着結果就繞到這裏來了。
蹲守的這段時間裏,他想了一些事。
她所說的那個特殊的人是指賀東嗎?她用特殊這個詞而不是重要,這說明什麽?聯系到上次吃飯的時候她說跟賀東不是他想的那種關系,他心裏隐隐猜到一種可能性。
是否因為賀東是她弟弟的老板,她對他有所求,所以才跟他有接觸。或者,她弟弟是賀東的親信,所以他們一家人都住在賀家?
似乎很合情理又似乎不合情理。
而且,那天在小區門口,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又是因為什麽?
前方的小區門口出現兩個人影。
意識陡然間集中,他一瞬不瞬地看着前方視野裏的兩個人。
她停住,似乎對他說了什麽,他點點頭,然後走近馬路邊攔下一輛出租車,她上了車,他站在車外跟她招手,然後車子開走了……
楊戰愣神了兩秒鐘,發動車子跟了上去。
眼睛牢牢鎖定前方車子那兩個紅色的尾燈,看着它們穿過熱鬧的市中,駛向人車漸漸稀疏的城北。
終于,出租車在一座老舊的小區門口停下,她從車子裏下來,轉身走了進去。
出租車開走,他駛近下車,隔着十幾步遠跟在她身後。他看到她走進一棟樓裏,他仰頭看着樓道燈亮起來,一層,兩層,三層。
然後,沒有了。
他臉上浮現笑意,可是很快又斂起。
所以這裏才是她住的地方吧,然而她為什麽不說?第一次可以理解,那麽第二次呢?他表現得那麽誠懇那麽大度,她卻寧願頂着被他誤會也不解釋。
為什麽?
不信任他?還是真的有不能說的隐情?
他掏出手機,按下她的號碼。
“你能不能出來一下,我在你小區門口。”
那頭似乎遲疑了一下,說:“我已經睡下了,有什麽事明天見面再談好嗎?”
“哦?這麽早就睡了?”
“嗯,有點不舒服。”
他壓抑着內心翻湧的情緒,克制住聲音說:“那你休息吧,我先回去了。”
挂斷電話,他調節性地狠狠吸了口氣,面色陰郁地轉身走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