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楔子
“哈哈哈,無名,你快過來啊!你看這裏有這麽多的漂亮的蝴蝶!”前方飛着飛着撞進一片蝴蝶群的小人精靈這樣對落在後面的我喚道。
“知道了。”我懶懶得應了句,然後繼續之前的蝸牛行步。
“啊——無名——”
“怎麽啦?”
“沒事!就是——這裏有只大黑熊!無名,你千萬不要過來!等我把它趕走先!”
“噢。”我淡淡應了聲,慢悠悠地停下了步子。
“啊啊啊——無名,無名你快過來!”
小人精靈又叫了起來,只是這次聲調不同之前的一聲短促的驚吓,算的上是驚恐了。
我考慮了一秒,還是朝聲音的來處快速跑了過去。
“啊啊啊,你這個傻子,呆子!簡直白長這麽大個,你倒是快跑啊!”
“喂!你到底聽到沒有啊,蠢東西!那只狗熊就快走到你身後了!你倒是快跑啊!”
“啊啊啊啊!”
才剛到目的地,我就被小人精靈的尖叫聲刺的,不得不捂住耳朵。
待耳朵獲得一絲寧靜後,我這才朝令小人兒激動異常的方向看去——
那是個看上去有些蓬頭垢面的、髒兮兮的人。
他的身後,一只大黑熊已經離他只有幾步之遙。
然而那人卻像是一無所覺般,只全神貫注的盯着一個方向——
我順着那人的目光看去,才發現,那是小人精靈的方向。
觀察到這裏後,我全身的力氣一松,随便找了棵樹,往後一靠,對着小人喚道:“夠了,小人兒,別叫了,那個人不會有事的。”
“可是——”
“沒有可是。”我打斷她哭啼啼的前奏,“你仔細看看那只熊的四肢和眼神——那不是看獵物的眼神。”
“咦?真的哎!”小人兒興奮的飛到黑熊和男人附近,上下跳躍道:“他們好像真的認識,很親密的樣子!就好像我和無名你一樣!”
我聞言笑笑沒說話。
“啊,無名!”
“又怎麽了?”
“他他他,這個人——”
“他怎麽了?”
“他好像看得見我!”
“不是好像,是一定!”
“你怎麽知道!”
“他從剛剛開始就一直只看着你的方向,這還不夠明顯嗎?”
“原來是這樣!哈哈哈!我就說怎麽會有人跟個傻子一樣,熊來了也不跑,原來是被我的風姿迷住了!”小人兒說着炫耀的在空中轉了兩個圈。
這時,和黑熊嬉鬧完,目送了黑熊離開之後的那人朝我所在地方向走了過來。
“你好。”他說道。
“你好。”我點了點頭,算是回應。
“你是她的主人嗎?”男子指了指小人的方向。
“算是吧。”我點點頭,“不過大多數的人都看不見人她,還希望你為我保密。”
“那,那是自然。”男子回答的很快,但不知為何語氣有些奇怪的生硬感。
“嗯,多謝。”我說完,看了看天色,就對小人喚道,“小人兒,別玩了,回來吧,我們還得趕路。”
“喔——”小人應着,朝蝴蝶們揮揮手當做告別,然後回到我的肩上。
“等等——”
走出幾步遠之後,身後的那人忽然叫住我們。
“還有什麽事嗎?”我回轉身問道。
“就是,如果不嫌棄的話,你們要不要去我們的村子落落腳,明天再趕路?”
我看着男子有些局促的模樣幾秒,然後答道:
“可以啊。”
***
半個時辰後,魏村。
“不,不好意思啊。我,我家,已經很久沒有來客人了。”男子有些局促不安的收拾着桌椅,邊道歉道。
“沒事。”我伸手阻止了他想要拿布再擦一遍的動作,“我常年風餐露宿,你家這樣已經算的上是很好的住宿環境了。”
“可——”他還想要說什麽,卻被隔間一個虛弱的聲音打斷道:
“一凡啊,是你回來了嗎?”緊接着是一陣連續的咳嗽聲。
“哎!蘭姨,是我!是我回來了!”說着他丢下抹布就往外沖去。
然後是一個低低的婦人聲和他的對話聲,只是許是那婦人太過虛弱的關系,只有男子的聲音清晰可辨:
“嗯,嗯!他是個很好的人,蘭姨不要擔心!好!我知道的!拿蘭姨年前做的臘肉招待他!好!蘭姨,你別說話了,多休息!”
我聽到這裏,搖了搖頭,不再關注外邊動靜,只從包裹裏拿出本《十二因緣法》出來專心看了起來。
看書的時候,時間會變的很快。
我看到第十頁的時候,男子就端着飯菜進來了。
但他只為我擺好碗筷後,就準備離開——
“不一起吃嗎?”我喚住他。
“不了,”他面前笑笑,拿首指了指隔壁,“蘭姨,她好像,不大好——我,我得守着她。”
我理解的點點頭,說道:
“那你去吧。”
他走後,我嘆息一聲,雙手合十,在心裏道了句‘阿彌陀佛’。
然後一個人就着天邊最後一絲光線,用了飯菜。
之後,我抱着包裹摸索着到了床邊,倒下去之後,一場好眠。
***
深夜,子時。
“無名公子,無名公子。”迷糊中,有人在我耳邊喚道。
我眼皮有些沉重,想睜開,卻又好像不到時候。
“無名公子,你醒醒。”
這次我聽清了,這聲音分明是那個蘭姨的聲音。
那傻大個不是說這人快不行了嗎?怎麽還能走動?
我心中一個驚吓,猛地坐起身,睜開眼望去——
只見房間裏不知何時被點上一根紅燭,而那疑似蘭姨的婦人則端坐在我的床邊,面色紅潤——正一臉慈愛的望着我。
“咳,請問你是蘭姨嗎?這麽晚,找在下何事?”我有些拘謹的問道。
“好孩子,沒有什麽大事,就是,希望你能答應蘭姨一個請托。”
“什麽請托?”
“請你明日天亮上路帶上一凡。”
我看着她沒說話。
“哎,老婦知道這個請求有些強人所難,只是——公子想必也發現了,這個村子,如今除了我和一凡已經別無他人了。如果,不是實在沒有辦法,老婦也不會出此下策。”
“其他人呢?都去哪了?你們為什麽不跟着一塊走?”
“他們啊,收了那個黑心的家夥的封口費,都搬到別處去啦。”
“封口費?”
“說起這個就長咯!”婦人抹了抹發髻,遙想道:“那年一凡才十二歲,跟着她娘來到我們村。本以為路過,不想她娘半夜卻丢下一凡,偷偷溜走了。一凡睡醒醒來不見她娘,就去追——不巧的是那時突然電閃雷鳴,一個雷就這樣直直的擊中了一凡。唉!作孽啊,好好的一個機靈伶俐的孩子,從此就成了癡癡呆呆的人,連怎麽穿衣服都忘了。”
“可是,我觀他,除了有時候說話有些生硬外,和常人并無太大區別。”
“哎!”婦人又嘆口氣道,“這裏就得說起那黑心的人了。本來,一凡那樣以後,我因為膝下無子,加之可憐他的遭遇,便想收養了他。誰知卻有個人先我一步提了出來。那戶人家本身村裏數一數二的富裕人家,我想着一凡在他家能得到更好的照顧便放棄了。然後那戶人家,不知從哪得了一個蜜丸的秘方,據說能治百病——這消息一傳十,十傳百。那戶人家也就慢慢建起了莊院,有高高的圍牆阻擋着——那家人就與我們這些原來的鄰居漸行漸遠,慢慢不再往來。想着一凡也能過上小少爺的生活,我也就漸漸把這件事淡忘了。如果不是,一天,村裏以前常和一凡一起玩的一個小孩鑽狗洞去那個莊園看看新鮮——我想我永遠不會知道那家人居然就把一凡關在狗窩裏,每日--逼着他做那些按着他娘留下的方子制作出的蜜丸。咳——”
許是情緒太過激憤,她又開始咳起來。
我正要起身給她倒杯水,她卻阻止我道,“沒事的。你讓我講完。”
我無奈的點點頭。
“原來,那家人之所以收養一凡,是因為他曾經親眼目睹一凡的娘親将幾顆像藥丸的東西在藥鋪賣了高價——後來他得知一凡娘跑了、一凡傻了,也就歇了心思。誰知後來就那麽巧,讓他看見了,在林邊用蜂蜜和幾根草搓着搓着、搓出一個圓球,并拿這個當游戲玩耍的一凡——瞬間他聯想到一凡娘買藥丸的事,就上前把那藥丸奪走、去了藥鋪詢問一二。結果,那藥丸就是那種很值錢的蜜丸——如是種種,才算有了他後來收養一凡的事。”
“這些事,你怎麽會知曉?”
“是婦人我氣不過,去找了村長來說理——那時候那家人只是靠藥丸有些小錢,卻還沒有不把村長當回事的底氣——把全村人集中在一起,加上我和那個鑽狗洞的孩子的證詞,從那個家拉出渾身髒亂的一凡——一對峙就有了結果。那以後一凡,就被村長判給我來收養。那戶人家也就歇了一陣子。哎!只是,好景不長啊。也不知道那黑心的怎麽操作的,用他長期觀察一凡制作藥丸得來的方子,勾搭上了一個途徑此地的大官——那大官答應他,只要方子屬實,就提拔他做個亭長。那黑心的,為了堵住悠悠衆口,就對村裏人許下諸多好處——就這樣,曾經人口衆多的魏村,走的走,散的散,就剩下幾口人。再後來,就是無名公子你今天看到的模樣啦。”
“故事我聽明白了。這麽說,您是害怕那個當了官的人在您死後會對一凡不利?”
“并不是如此。”婦人搖搖頭,“所謂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很多過往的事也能看破一二——那黑心的,雖有些小惡,卻也未到喪盡天良的地步,像他那樣的人注定為利死,為財亡——都快二十年了,再為一張小小的秘方千裏迢迢來殺人、落人口實,對他并沒有什麽益處。”
“那是?”
“哎——”婦人嘆出今晚的第三嘆,“我之所以懇求公子帶他走,是因為那孩子靈魂不像個人,反而神似狗啊。”
“狗?”
“是啊,”婦人點點頭,“不知道是當年被關在狗窩的印象太深刻,還是與我在一起的時間太久,把我當成了他娘親——雖然我已盡最大的努力來讓他像正常人一樣,但,他卻始終不敢離我太遠——尤其是我身子不好了以後,他再度開始蓬頭垢面,許多東西都忘記了。正值這幾日,我自知大限将到,正憂愁得不知拿一凡這孩子怎麽辦才好——一凡就在此時将無名公子你帶了回來——佛家說,世間一切都是因緣果報。老婦在此就厚顏懇求公子了——”
說着她就要跪地懇求于我——
我忙接住她,連聲道:“蘭姨,你不必如此,此事我答應就是了。”
“多謝是多謝!公子大恩,如若世間真有黃泉,真有來世——他日婦人定當湧泉相報。”
待她說完最後一句話,下一秒我便重新陷入了昏沉沉的夢鄉——只隐約中感到一個微涼的瓷瓶被放入了我手中。
第二天,天光微亮。
傻大個紅着眼告訴我,蘭姨走了。他要為其辦後事,守墳,不能去送我了。
我跟在他身後來到蘭姨簡陋的靈堂前——
和昨晚夢境中的面色紅潤的年輕婦人不同,那是個穿着一席樸素的天藍色布料的頭發花白的臉上布滿皺紋老婦人。
看到這裏,我不自禁的去看傻大個:
自己蓬頭丐面,卻是把蘭姨侍弄的幹淨整齊。
果然不愧如蘭姨所說,是個靈魂似狗的人,端的是忠誠無比。
“喂,傻大個,”我走到跪在靈前的男子跟前道,“你願意跟我一起離開這嗎?”
“我——”他看看靈堂,又看看我,有些艱難的道,“不,我要留下來守着蘭姨。”
“那要是你的蘭姨親口對你這樣說呢?”
“不可能,蘭姨已經走了。”
“那可不一定,”我轉轉眼珠,指了指忽然出現在我肩上的小人兒,“你看看她,她就是受我某個去世的先輩所托,來保佑我的。”
“真的嗎?”
“當然是騙你的啦!”小人兒先我一步答道。
“你——”傻大個瞬間怒視過來。
“等等,你再看看這個是什麽?”我忙把藏在身後的那個瓷瓶遞給他。
“這,這不是我之前給蘭姨的藥嗎?蘭姨跟我說已經吃完了——怎麽會在你這?難道是你偷——”
“呸!打住!”我有些忍不住下去的拿手點點他的胳膊,“拜托你動動腦子好嗎?我是什麽時候來的,蘭姨幾時開始吃藥的?我怎麽來的這裏?——是你帶過來的好嗎?!”
“那,為什麽——”
“自然是因為,蘭姨知道自己大限将至,吃再多藥都沒用,所以偷偷省下來了——至于為什麽藥瓶會在我這,唔,你可以認為是蘭姨昨晚夢游,将它交給我了呗——再說一句,不準再認為我是小偷了啊,再說我要生氣的。”
“蘭姨,他,說的都是真的嗎?真的是你希望我跟他一塊離開嗎?”他對着靈堂的棺木喃喃問道。
棺木裏的人自是無法再回答。
只是,梁上的一縷白紗忽然随風而落,正好落到傻大個的頭頂,像一只母親的大手撫慰着哭泣的小孩。
“好!我跟你走!不過要等三天以後。”
“嗯。我就在隔壁溫書,你有事叫我。”說完,我大步離開,将一室靜谧還給那個悲戚無比的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