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懸劍少年
傅成蹊瞪大眼睛愣在當場,揉了揉雙眼,定睛再看,她似乎确認傅成蹊能看得到她,笑得更歡喜了些,七竅便很配合地滲出血來……難道……此女非人?傅成蹊膽子倒也夠肥,雖然第一次見到這些不幹淨的東西,腳底有些打飄,面色有些泛白,但還站在原地不動,心道這女鬼似乎沒有要害他的意思,面上一片搖搖欲墜的從容道:“姑娘請說,只要在下能幫得上……”
面上血淋淋的女子朝他深深作揖道:“小女子的屍身現被埋在城西萬花谷的酒坊裏,麻煩公子告訴我阿姐——”
她話還沒說完,傅成蹊便感覺周圍氣壓極低,一股無形陰冷的壓力壓得他喘不過氣,在這鬧市之中,四面八方影影綽綽的百十來條鬼影森森然朝他飄來,圍成一個圈将他包圍,面上都挂着饑渴陰冷的笑。那女鬼蹙眉壓低聲道:“公子快走罷,他們好像發現了你——”
傅成蹊本想問她芳名,去哪找她阿姐,看四周這群好兄弟似乎來者不善,心道不妙,想拔腿就跑,卻發現已無退路,再回頭尋那喚他的女鬼,早已消失在黑壓壓的鬼靈中沒了蹤影。傅成蹊咂舌,他以前做太子時倒是讀過一些志怪傳奇,知道能看得到鬼怪的人往往體質偏陰陽氣不足,給一些想要奪取人類肉體的惡靈可乘之機。
萬沒想到,這莫小公子竟然是這種體質,在衆惡鬼眼裏大概是一只美味的肥雞罷……退無可退,“咳……咳咳……”一只白骨爪子狠狠地掐住他的咽喉,将他提到半空,傅成蹊越掙紮那只手抓得越緊,憋得臉由紅轉紫,衆鬼靈已形成一個結界,周圍人來人往,沒人注意到他的求救,仿若空氣般與他插肩而過。
因為缺氧耳朵開始嗡嗡鳴響,面上已呈青紫色,難道……才還魂了一日……又要……
正在他萬分絕望之時,忽而聽得身後傳來“啊啊啊”幾聲凄厲嘶啞的慘叫,一道白影從上而下倏忽閃到他身前,卡住脖子的力道一松,傅成蹊感覺身子一輕,被人提着後領輕而易舉地拎了起來。
四周的鬼靈像是看到什麽可怖的事物,慌忙嗚嗚嗚的慘叫着四散開來。傅成蹊扭着脖子向上瞧,不禁啊的一聲低呼,這人一頭銀白發松松地系了根帶子,長眉入鬓,淺淡的瞳色流轉着光華,臉蛋五官如極白的玉雕刻而成,渾身上下透着少年人清雅淡泊的氣質。
傅成蹊呆了呆,心口隐隐一震,恍惚間,口中喃喃喊出一個名字:“荊寧……”
四周的鬼靈盡數散盡,清明的月光落了下來,不知不覺夜已黑透。
那少年将傅成蹊拎在手裏晃了晃,傅成蹊擡頭,迎上泠泠月色下那雙微眯的眼,四目相對,片刻,那雙淺淡的眸子移到他的脖子處,眉峰微動。
此人初看極似荊寧,銀發長眼,可細細看來,他比荊寧少了幾分豔麗,卻多了幾分爽朗清俊,面上還有幾分少年人的稚嫩。
“多謝小公子救命之恩,在下感激——哎喲~”猝不及防地摔在雪地上,傅成蹊踉跄地站了起來揉了揉屁股,拍了拍沾在衣擺上的雪沫兒。
那少年眉頭微蹙,冷冷地斜了他一眼:“眼罩呢?”
“诶?”傅成蹊心下嘀咕,什麽眼罩?他醒來的時候就是這身行頭,不,醒來時連外袍都沒有……
片刻,那少年似無可奈何地搖了搖頭,走到近前一家賣胭脂水粉的攤兒前,挑了一條姑娘家用的腰帶,紫色的綢底子繡着幾只圓滾滾毛茸茸的兔兒,花裏胡哨的。也不講價,默默付了錢,拿在手中細細地瞧了一陣,行雲流水地畫了一道符咒,又瞧了瞧,嘴角微微揚起。
傅成蹊看他這副心滿意足的形容,有種不好的預感……
果然,那少年走到他近前,微微擡頭,垂在他手上的腰帶倏忽飄了起來,朝傅成蹊左眼縛去,輕飄飄的帶兒徑自撩開額前的頭發,在他腦袋上繞了一圈,傅成蹊下意識一扯,腰帶被施了術法,如何使勁也扯不開,急道:“等等等——這是條腰帶,況且繡工過于花哨,縛在臉上恐怕不妥罷。”傅成蹊嘴上雖嚷嚷,心裏卻驚贊道,這少年好俊的術法。
那少年聞言,眼中無波也無瀾,從容地打了個指決,腰帶似聽懂了指令,在傅成蹊後腦勺打了個結,無論怎樣扯,都紋絲不動。
少年後退了一步,微眯着眼淡淡道:“倒是适合。”
“……”傅成蹊細細打量這人,十五六歲的模樣,一襲白衣,負手而立,滿臉風輕雲淡事不關己,少年人嘛,總有幾分驕矜之氣,他倒是可以理解,誰不是這樣過來的?
“最近不大太平,大師兄還是小心為妙。”看傅成蹊似乎不大滿意自己的作品,少年望着他解釋道,面上卻依舊淡淡的。
大師兄?原來這少年是這莫小公子的師弟……傅成蹊思付道,那他也是無稽派的人沒錯了。正好,可以跟着他去無稽派瞧瞧,反正也沒什麽要緊的事要做,明水城什麽時候去都行,也不急這一時半會兒的。
不過,從這少年的舉動說辭來看,難道是這莫小公子的左眼有什麽玄機?非得用施了咒術的物件封住才行?傅成蹊思付了一會兒,想,罷了,反正這副身體怕是要用很久,再慢慢了解也不遲。
“今日多謝師弟出手相救了。”左眼被花裏胡哨的腰帶遮住,傅成蹊依舊彎彎地眯起右眼,朝少年拱了拱手客客氣氣地說道。
聞言,少年眉峰微動,冷冷瞧了一眼傅成蹊,倒是沒說什麽,轉過身子邁開步伐,片刻方道:“回去罷。”
少年腰懸一把兩尺來長的劍,素衣白發,背影挺拔欣長,凜凜而立,骨架依舊是少年的未長開的纖細模樣。步伐極快,傅成蹊一陣小跑才能勉強跟上。
入了夜,沒了白晝的暖陽,風中夾着化雪的寒氣,傅成蹊捂緊外袍一陣哆嗦。積雪在清泠的月色下泛着凜凜寒光,少年人穿着一件單薄的外袍,樸素潔淨,衣角随風微微揚起,傅成蹊跟在身後,替他打了個顫。
年輕人就是火氣旺,正月的夜晚穿這點衣裳也不帶哆嗦一下,倜傥是十足的倜傥,可別烙下個老寒腿風濕骨痛才好,傅成蹊心下嘀咕。
少年人一路上沒說只言片語,傅成蹊不知道對方底細,心中明白言多必失的道理,也不言語,兩人就一直在雪地裏默默的走,氣氛比這天氣還冷。
因他兩人一人銀發白袍,負劍而行,一人面縛腰帶,不倫不類,兩人同行的畫面甚是奇特,擦肩而過的人無不偷偷多看兩眼,更有膽大者駐足凝視驚呼,與旁人竊竊私語。傅成蹊也渾不在意,這一日,他被圍觀出了心得,看便看罷,又少不了我一塊肉。
穿過一條堆滿小吃攤兒的街,一陣風刮過,食物的暖香撲面而來,傅成蹊的肚子咕咕直叫,經過了那一番折騰,中午那點食物早就消化得幹幹淨淨,這莫小公子不争氣地餓了。
傅成蹊揉着肚子,看這白撿的小師弟一副目不斜視的模樣,也沒好意思駐足流連,以前在宮裏他就聽說民間有食宵夜的習俗,琳琅滿目各色吃食,酸甜苦辣五味俱全,一條長街擺到天明,今日見到,果然是有趣熱鬧得很。要知道宮裏規矩甚多,講究食有時動有節,即使他再纨绔荒唐,也從未體會過在夜裏大快朵頤的爽快舒暢。
一陣暖烘烘的栗子香飄來,少年的腳步微微頓了頓,原本目不斜視的眼朝一旁的糖炒栗子攤兒瞟了瞟,又若無其事地別過臉去。傅成蹊看在眼裏,心下雪亮,嘴角一揚,跨步走到炒栗子攤兒前,笑問道:“老板,這炒栗子怎麽賣?”
老板看到這臉上縛着花腰帶,不倫不類的小公子,愣了片刻才笑眯眯道:“我家的栗子,是地道的冀山栗,松軟香甜,十文錢一袋,買兩袋送一袋哩。”
少年聞聲駐足,微微側過頭瞧了眼傅成蹊,卻沒有下一步的動作,負手立在原地似靜候傅成蹊跟上。
傅成蹊身無分文,只得恬着臉笑道:“老板,我今兒沒帶銀錢出門,可不可以先在賬上賒着,待明兒我再還上。”
老板幹幹笑了兩聲,拉下臉道:“這位公子,對不住,我們做的是流動小本買賣,不賒賬。”
正在傅成蹊躊躇想法子時,一個錢袋子重重地摔在了他懷裏,頓時心中歡喜,朝那少年咧嘴笑笑,那少年只朝他微微點了點頭,不言語,眼睛定定地望着前方,還是一派雲淡風輕。
賣栗子的老板看傅成蹊有了銀錢,原本沉下去的臉又笑眯眯開滿了花兒。
傅成蹊懷中抱着三袋暖烘烘的糖炒栗子,一邊小跑着跟上少年的腳步,騰出一只手,朝那熱乎乎的袋子裏抓,一粒油光锃亮的栗子便握在手裏,焦香四溢,還有些燙手。傅成蹊吹了吹,細細的剝開皮已烤脆的栗子,将黃澄澄的栗子肉捧在手裏,朝那少年眉花眼笑道:“趁熱嘗一個罷?”
少年沒有放慢腳步的意思,斜了一眼傅成蹊手上的那枚栗子肉,淡淡道:“師兄吃罷。”
傅成蹊瞧他面色冷淡,心下思付,奇了個怪,剛才路過栗子攤兒前明明露出一臉想吃的表情吶,怎麽現在又如此嫌棄了,突然恍悟道,是了,一定是嫌我手不幹淨,便把一袋栗子往少年懷裏一擱,笑道:“挺甜的,你自己剝罷。”
“不用,我不餓。”少年剛想把栗子還給傅成蹊,只聽得咕嚕一聲響,兩人同時怔了怔,少年面上飛紅,舉着紙袋的手頓在半空中,片刻,才默默收了回去,将一袋栗子揣在懷裏,半晌方道:“謝謝……”聲音極小,融在了踏雪的滋滋聲裏。
這一折騰,少年的腳步更快了,傅成蹊跟在後邊氣喘籲籲叫苦不疊。
謝什麽,還不是你的錢……
作者有話要說: 傲嬌小攻上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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