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檀色簾帳被挂起,屋裏熏香清淡, 小丫鬟銅盆水換了四五次, 謝琦才醒了過來。
架子上擺了盆景, 璧上彩畫醉仙塵,邊上挂了幾卷字,似是鄉裏學究題的, 總之一言難盡。後來許久才知, 那是周大人親筆……
她燒剛退, 伺候的小丫鬟端來清淡食物, 正好遇見牛眼肥腮的周大人回來。
“小娘子~”進來的中年男人穿了皂色官服, 肥胖的身材将衣襟撐滿,面上有些發紅, 看着就有點縱|欲|過度的虛胖之感。
外頭尋了山匪子尋着一天都不曾尋到,若不是今日家中新得了一個還不曾碰過的美人兒, 心裏怒火怎的能這般輕易滅了?
周大人接過丫鬟端着的飯食, 胖臉堆出來幾分笑。丫鬟會意, 推門出去。
周府仆婢知曉他素來重色,其中長得稍微有些姿色的都被他得手過, 有幾個還成了通房, 故此出去的時候憐憫地看了床榻上病的有些虛弱的姑娘幾眼。不知是誰家的姑娘這般不走運, 偏生到了這個人手裏。
謝琦雖是病的有些虛弱,此刻燒退了意識間也明朗起來,知道是遇見了惡心的人,擡手摸到了頭上別的發釵, 攥入衣袖裏。
那人笑得猥瑣,一步步朝床榻邊逼近過來,也不就着身後銅鏡瞧瞧自己的嘴臉!
“你知道我是誰嗎?”謝琦死死地攥着手中珠花發釵,聲音都有些發抖。
周大人不知道,也不想知道,端着飯菜過來笑,雙下巴明顯,“不管你是誰,進了周府,以後就跟着我姓周。若是伺候好了,提個偏房與你如何?”
謝琦心中惡心得要吐了都,她是郡主,幾時受過這樣的輕賤?于是,在他走過來時,用力打翻了他手裏的飯菜,瓷碗碎了一地,粥湯床榻上都灑了些。
她這一動作,周大人就變了臉色,朝地上用力啐了一口,“還是個烈性的!可惜今日小娘子就落了周府~”不管多烈性的,待他将格窗掩上,衣帶輕解,由不得不收拾服帖了。
說罷黑底白靴将地上碎瓷片踢了踢,也不裝模作樣地行些虛禮了,作勢就要撲過來。
謝琦心中到底是膽怯的,衣袖間珠釵朝他劃過去,偏了幾分力氣,未瞅準方向,只在他油膩的臉上劃了兩道紅印子,隐隐地滲出來幾個血珠子來。
周大人沒想到這一出,叫喚了一聲,頓了片刻,越發往床榻邊過來,胖手将嬌嫩姑娘兒的衣裳上都扯了段布條下來。
謝琦從床榻上站起來,往邊上避過,光裸的玉嫩的腳尖踩了地上的碎瓷片,沒顧上疼痛,往一旁點着燈燭的架子上躲了過去。
美人纖足在毯子上留下了紅血印子,随着她的動作血不住的往外流出來。
她站起來尚且虛弱,腳上又刺痛,額角冒了許多虛汗。
崔穆……
冷風重重地敲了窗棱,周大人奸笑着一步一步逼過來。
小美人兒,快撐不住了呢……
謝琦手裏攥緊了珠釵,消瘦的肩膀微微顫動,若是不能刺傷他,就從自己脖頸處紮進去。左右不過痛些……
外頭風聲更緊些了,月色冷人,打在院子裏頭的枯草上。
俏麗的姑娘秋水似的眸子含了淚,一滴一滴滾落下來,從瑩瑩香腮,落到地上。
周大人那張肥大臃腫的臉一點點靠近過來,牛一樣的眼睛緊緊盯着姑娘慘白的臉,随後上下打量,不懷好意。
謝琦握着珠釵往後退,直到後背撞到架子上,木架上白瓷盆景搖晃了一瞬,退無可退。
外頭風聲越發大了起來,鋪天蓋地之勢席卷而來。
啪!
珠釵落地。
她往後摸到了架子上的一盆草,這回看得準,用力從周大人頭上砸下去。
那張肥臉登時頓住,額角有血緩慢流下,碎土和草葉還粘在他頭發上。
重重的身軀落地一聲響,惡心的人倒在地上,沒了意識。
謝琦繞過架子,離他遠了幾步,抱膝蓋坐在地上。
這會子疼痛的感覺上來了,尤其是腳尖那處,碎瓷片劃的口子深,鑽心刺骨。
她抖着手從褲角上扯一小塊布,扯了幾次方才扯下來,忍痛咬牙将傷口包紮了。
也不知道周大人什麽時候醒過來,謝琦準備緩緩就爬起來往外跑。腳尖處疼得厲害,她消耗力氣過多,掙紮了幾次都不能站起。
約莫半盞茶的功夫過去了,謝琦用力支撐自己爬起來,一步一步艱難地往外挪,腳尖處綁着的布條已經被血染紅,且血滲出來映在地上。
木門被猛得沖撞開,來的郎君藏青衣袍似是被夜間霜露打濕貼在身上,微卷的頭發帶了濕意,看到她的一瞬眸色深沉得厲害,仿佛藏了洶湧波濤。
謝琦已經分不清是不是自己的幻覺,有些苦澀地勾唇,脫力往下倒在了一個滾燙的懷裏。
是他,是他來了。
……
将近子時,車輪滾過深山道,在寂靜的夜裏跟着風聲月色一共碾壓地面作響。
京裏前幾日接到蓮心消息來了華陽幾人,挑了照月閣身手最好的姑娘,同苑柳她們一道,此刻都在馬車外頭跟着。
長儀坐在車內,倚着擺在邊上的四方小桌,手中握着晶瑩暖玉。
這時候,他應當是早就醒了吧。自己迷藥下的不多,最多只能支撐一個時辰。
山林裏枯枝響動,似是有人聲。
車轎驟停,車內美人未動聲色,将暖玉在手中握得更緊了些。
夜間回京的路不好走,暗處的人此時動手是早有所料。
長儀擡手微掀轎簾,月色映照下山路上不全漆黑,蓮心帶着人同蒙面的刺客應戰。
刺客身手不算差的,來的人多,照月閣的姑娘們全力方才能支撐。
幾番較量下來,寡不敵衆,蓮心她們已然是步步後退。
再如此下去,怕是真的要沒聲息的死在深山裏。早知此時回京兇險,按形勢卻不能不回,長儀在賭。
蒙面的刺客均是一身黑衣,用的刀劍上也看不出标志,當真是半點痕跡也不留。要殺她的人十分慎重。
今夜極有可能就被困死在此處了……
空曠夜裏馬蹄聲急促,月白衣袍的少年郎瘋了一樣,沖進刺客之間。
長儀心裏一緊,他怎麽來了!
裴錦俊朗的臉映照在朗月下,面色陰沉狠厲,黑眸冰冷,匕首刀子下去的力氣重。
少年人動作太快太狠,穩住了局面。
裴錦未曾戀戰,幫着蓮心她們穩住之後邊轉身跑來車轎前,神色溫柔地抱她下轎。
他身上血腥味重,月白衣袍上沾了血跡,怕她嫌棄,清涼的桃花眼裏露出幾分不安。長儀欲下來,此時不能拖累他。
他不許,抱得越發緊了,逆着風帶她跑。
來時的馬跑了許久,此刻厮殺中已經受驚倒下,不能用了。
有追殺的跟過來,裴錦小心将她抱在懷裏,用腳踢開。
到底是對山路熟悉,抱着她也能甩開刺客。
等到身後不見半點人影了,裴錦方才停住了,倚着老樹喘氣,婆娑月影撒到沾血的衣袍上,似是紅梅點點。
“郎君放我下來。”長儀在他懷裏,能看到到他手臂上受傷了。
“不,地上有蟲蟻。”少年人低聲在她耳邊解釋,嗓音輕柔帶着哄意。不是白日,即便是寒冬,夜間山路上蟲蟻也是不好分辨的。
長儀揪住他衣襟口嘆氣,這時候自己走了,蓮心她們更容易脫身一些。她知曉回京路上是兇險的,卻也難想到暗中那個勢力竟然這般厲害,來的刺客不是常人。
“那就找個洞穴,将傷口處理一下。”她此刻才發現,對這個人,比旁人都要心疼許多。
裴錦點頭,他在山上待得多,即便這裏不是他的山頭,順着地勢找到洞穴也不是難事。
少年人吹亮了火折子,四處照了一瞬确定沒有蟲蟻毒蛇,将她小心放在地上,從懷裏掏出來藥粉四處撒了。
他是山匪,有時就夜半劫道,這些東西都随身帶着。
洞穴裏有些枯枝,正好聚攏在一起生了處暖火。
他身上有傷,長儀意欲過去幫他,被攔住,“瑤兒莫要被枯枝傷了手。”
這是什麽話!是嬌貴些,哪裏就那般嬌嫩了!
這些事都處理好了,裴錦方才坐下來,抱了瑤兒在懷裏,小心護着她。
“郎君将胳膊與我看看。”她随身帶了些金瘡藥,可以撒上一些。
少年郎有些懵,一時不曾反應過來,有些無措地歪頭看懷裏人。胳膊上的那些傷根本算不得什麽,他往常也不知道受了多少傷,這些就是不管都會自己好,故此不放心上。
長儀見他又是一副木木的樣子,也不解釋了,伸手就過去解他外袍衣帶。平時不許他解衣帶總是解,如今叫他解衣帶了又聽不懂!
裴錦紅了臉,小聲嘟囔了一句“瑤兒……”
軟綿綿的抗議沒有用,長儀動作不停,順手将他衣帶抽出來放在一旁,小心将他一個袖子脫下來。
他動作上自然不敢反抗她,胳膊順從地拿出來,盡管面上已經紅得不行。
裴錦小兒生的美,胳膊上卻不像面上那樣好看,除卻那道新劃的口子,旁的疤痕雖是不顯眼,仔細看确能辨認出。
少年人面上更紅了,心裏不安地冒泡泡,是不是難看得要緊,瑤兒又多看了幾眼,會不會嫌棄?
如此一想,原本老老實實給她抓在手裏的胳膊沒忍住動了動,想要将疤痕多的地方遮掩遮掩。
“不要動。”長儀從拿出金瘡藥,往他胳膊上灑些,要撕襦裙邊角來給他包紮。
裴錦慌忙攔住了,亮亮的桃花眼裏又認真又羞澀,“會冷。”說罷空着的那只手往自己衣袍上要撕。
只撕個邊角哪裏就會冷了?又不是嬌嬌弱弱的花枝子!
不過她不知道,在裴錦心裏她比花枝子還要惹人憐愛,就是花枝子上顫顫的露,要捧手心裏好好護着。
兩人僵持了一會,長儀給他濕漉漉的眼睛看得心裏軟了,沒撕自己襦裙,也不讓他撕自己衣袍,微微擡起身摸到他身後解了他發帶。
齊胸襦裙下鼓起的地方在他面前晃了一下,無意識碰到他鼻尖上,柔軟得險些讓他流鼻血。
月白發帶從烏墨柔順的發上落下,束起的頭發披散下來,瀑布一般。
發帶總可以了吧……
裴錦委屈,有些弱弱的不情願,沒了發帶瑤兒怎麽幫他束發诶……
長儀惡狠狠,“再鬧拿你衣帶包紮。”這次果然就老實了。
邊上一堆暖火明亮,姑娘低眉包紮的樣子娴靜淡雅。她手上動作輕,細嫩的指尖輕柔擦過。洞穴內寂靜,只聽得火堆裏枯枝燒起來吱吱的響。
“痛嗎?”長儀柔聲問他,傷口雖是不深,卻也不淺。
裴錦搖頭,這點痛真的算不上什麽,不過瑤兒指尖碰過的地方癢些。
包紮好後長儀怕牽動傷口,更何況他外袍袖子那裏破損了,就不将他半解的衣裳穿回去,只松松地蓋好,又攏了帶絨的衣襟口。
是冬夜,即便有火堆暖着,也是寒涼的。
“瑤兒冷嗎?”裴錦想把自己外袍脫下來蓋住她,還沒起身就被瞪了。
剛弄好的,你敢動一下試試!
其實他懷裏很熱,長儀靠着真的不冷。她順勢枕了他胸口處,反正都不是第一次了沒什麽好羞澀的。
坦白說,不比剛去山上時的反感,如今自己也想睡他懷裏,本能願意親近一些。
“郎君?”她在他懷裏小聲喚他。
裴錦應了,嗓音帶些沙啞,怕她冷将她抱得更緊了些,纖腰在手下,有些孟浪心思忍了片刻又起來,脖子上都紅紅一片。
“瑤兒是公主。”他舍身過來救自己,應當要告訴他。
“我知道。”裴錦不敢低頭看她,她是高高在上的公主,如果現在說不要自己怎麽辦,想起來就好難受好難受……
長儀想了片刻,益州團練攻華陽山,想是山裏消息傳到了他這裏,知道也不奇怪。
“郎君怎的知道騎馬過來就我?”奇怪的是,他能過來如此之快。
裴錦有些不安,慌忙認錯,大眼睛裏都是可憐,“本意不想糾纏的,但是想起你此時回京恐怕有危險,就跟了過來。瑤兒,不要怪我好不好?”
他醒過來時真的不打算糾纏了,瑤兒不要他了,他過去瑤兒會嫌棄的,所以默默抱着枕頭頹廢的。但是想到白日裏有人投毒,怕她路上出事,就急忙騎馬往京都方向趕。若是沒有刺殺這一出,應該追到了就隐在暗處,不會出現在她眼前。
所以不要生氣,不要不要我,不要趕我走……
他這個樣子,怎麽會怪他?
長儀擡手點了下他的鼻尖,“不怪你。”說完在他懷裏蹭了蹭,峨眉輕鎖,“郎君,瑤兒只恨自己不曾習武。”
因為自己不曾習武,所以拖累蓮心她們,害得裴錦受傷。皇姑母去後,自己羽翼幾乎折盡,許多事都有無力之感。
十三四歲時随皇姑母登高樓,看江山,志得意滿。那時在高樓上望新科狀元郎走馬折花歸來,作詩獻女君,自覺大梁日後都是自己的。皇姑母膝下無子嗣,有意傳位給她,教她為君之道。
當時不曾想到,女帝早崩,其弟寧王繼位,将自己的親女兒長儀公主幽閉宮殿一月。一月之間,宮牆內血流成河。新科狀元辭官歸去,大梁三年未設科考。
原來,終日聲色的寧王早就暗中勾結黨羽,只是繼位之後仍舊沉迷聲色荒|淫。
她恨自己當年不曾習武,同皇姑母一般,執劍逼宮。四郎如今攝政,他可能,藏得比當年的寧王還要深。自己的人,竟然不能查到半點。
幽深洞穴裏火光明亮柔暖,長儀靠在他懷裏輕輕嘆息,裴錦都快心疼瘋了好麽?
“瑤兒……”他軟聲哄她,薄唇在她額間花钿上輕輕一吻。
兩人都愣了一瞬。
裴錦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麽之後徹底傻了。
懷內檀香醉人,自己又心疼瘋了,加上之前有過偷偷親她的經歷,就沒忍住!!!
然後,他沒頂住瑤兒投過來的目光壓力,舔了舔唇。
舌尖在薄唇上舔過,似在回味……
長儀原先面上是不紅的,但是看到他舔唇的那個動作時,就紅了。
少年人俊朗的臉映在火光下,面上紅潤,眸光灼灼,微卷的睫毛不自在地顫動,無意識的動作單純卻……将這四周都染燙了幾分。很可能,他阿耶的後宮妃求|歡的時候就是這樣的。
瑤兒我錯了我錯了,你快看我真誠的眼睛。桃花眼含露,面色微紅,更像……
“我,我……”裴錦極力想說什麽又不知怎麽說,困擾得要死,受傷的那只胳膊準備往後拐揪頭發,被長儀先一步拉住手指不準動。不知道受了傷不能亂動的嗎?
柔夷酥軟,輕柔柔地勾了他指尖,像細羽撓過心間。
他掙紮的這一下,本就不曾攏好的衣襟散開,裏衣跟着敞開,大半個鎖骨都露出來,白皙緊實的胸膛微露。
長儀別了眼不看,凝脂玉面霞雲流轉,終于體會到了皇姑母為甚要好男色。若是小侍君都像他這般,還一副似懂非懂的模樣,不怪人好男色的。
“自己将衣裳攏好。”
“哦。”裴錦雖是不舍得松開她的手,卻也乖乖點頭,準備将胳膊擡起來被瑤兒拉住,絲毫不掙紮地重新落下來跟她手貼手。
“我來吧。”長儀面上不紅了,轉回來用另一只手替他攏衣襟,這次動作上算不得輕柔,月白衣襟口的絨毛蹭得他下巴癢癢的。少年人沒忍住顫動了一下,他雖是不怕疼,卻最怕癢了。
小動作落在眼裏,長儀起了壞心,也不即刻攏好,借着攏衣襟的功夫拿衣襟口絨毛往他下巴上蹭來蹭去。
裴錦不敢反抗,動一下也不敢,就特別癢,臉上又紅了,眼光飄來飄去,最後沒克制住落在櫻桃口上,喉結滾動。順着瑤兒的動作還小聲哼了一下,他嗓音素來清潤,如今又在空闊洞穴中,襯得低沉沙啞過了些。
這聲音……若是有個過路的在洞穴口聽到了,不知道要怎麽想。
長儀知道自己玩過了,他懷裏比方才燙人許多,并且漆黑的眸色也深沉起來,似有暗流湧動。
素手逃離了他衣襟口,裴錦輕喘了兩下,努力移開目光,胸膛起伏,極力穩住呼吸。
若不是心裏憐愛她要死,以自己的力氣和此刻的情動,莫要說那誘人的櫻桃口要仔細品嘗,怕是襦裙都不能給她留一個完整的。
寂寥的夜裏有腳步聲由遠及近,不像是一兩個人。
裴錦察覺到了,快速将火堆熄滅,摟了長儀到洞穴更裏處去。
長儀也聽到了人聲,想是這群刺客殺心急切,往四處的山裏搜過來。
“找了這麽久都沒有,應該是找不到了吧。”似是有人朝洞穴口探了一下,“這裏也沒有。”
“先回去吧,那幾個往華陽縣裏逃了,正好回去問老大。”中間有人接了話。
長儀在暗處靠在裴錦懷裏不語,果然,這群人在華陽跟着他們。
外頭似是還有幾個附和了,腳步聲便逐漸遠了起來,應當是在往回走。另外,能聽出來蓮心她們逃掉了。如此,就好。
待外頭山間有恢複了寂靜,裴錦小心抱她出來将火堆重新生起,暖黃的光亮充斥了整個洞穴。
他懷裏暖人,仿佛隔了外頭一切危險,長儀有些困了,擡手揪了他的衣襟閉眼。刺客們去華陽了,一時不會回來。
……
山裏早間涼得很,又是冬日,邊上火堆不知何時已經熄了。
長儀往衣袍裏縮了縮,方才覺得不對勁,月白袍子将兩個人蓋住,裴錦裸露的胳膊橫在她身上。
叫他不要脫,還是脫!
有了衣袍的遮蓋,雖是冷些,尚且能撐住。
長儀伸手在他懷裏探了探,胸膛上滾熱的,又從他裏衣往背後探,雖是不及懷裏滾熱,也不涼。
沒凍着就好。
她不曾想這樣一探裴錦就醒了,連帶着還有不該醒的那部分。
“瑤兒?”裴錦低頭喚了一聲,嗓子幹啞,桃花眼裏迷迷茫茫,似是在問她自己到底是做錯了什麽早間就要被這樣“懲罰”。
長儀看回去:你還有臉問,誰準你脫衣服的!
她坐在他腿上,兩人中間沒完全貼着。加上他懷裏素來滾燙,又習慣性紅臉,故此雖是察覺到了些不對,也沒往深處體會。
待自己好不容易恢複過來,裴錦重新将火堆生起,此時天色尚早,若是這個時候出去,太冷了些。“瑤兒餓嗎?”
長儀搖搖頭,昨晚也吃了些,此時并不覺得餓,不吃早食也是可以的。
“郎君認得這是哪裏嗎?”昨夜他抱着她胡亂跑的,也不知是随意跑到了哪個山頭。
裴錦往洞穴外看了一眼,冬日晨色冰涼,枯草上似乎還帶了些冰霜,随後搖頭,“不過下山是能找過去的。”
他于這片熟,縱使一時不知道是哪個山頭,下了山便能分清了。
“瑤兒還回京都嗎?”裴錦提問,亮閃閃的眼睛期盼地望過來。不要走不要走不要走……
長儀笑了,搖頭,“先回華陽縣城。”蓮心她們都在縣城裏,這時候想回京都,也回不了。更何況,刺客們回到了縣城裏,正好回去查看。畢竟華陽街頭,他們不敢明目刺殺。
不若以己誘之。
火堆漸漸暖了起來,早間帶來的寒意被驅散。
長儀起身将他衣服拿下來,“穿好,我不冷了。”
裴錦乖乖點頭,月白袍子蓋了瑤兒一夜,香氣酥人。等到系衣帶的時候,突然被撲了滿懷。
長儀驚叫了一聲,抱了他勁腰,埋在他懷裏。
“有蛇。”姑娘家的聲音軟出水了。
裴錦回頭看,洞穴裏頭縮了幾條冬眠的蛇。昨夜不曾看清,還以為是沒緊要的枯枝。
長儀埋頭在他懷裏不起來,也不給他好好穿衣,自己素來對這些怕到不行。
“莫怕莫怕。”裴錦小心拍她纖細的背哄着,黑眸裏殺意一閃而過。若此時用火燒死,難免那幾條蛇會蠕動,或許比現在這樣子更令瑤兒害怕些。
“它們不會過來的。”
長儀還是不起來,就想抱着他,讓他在自己耳邊細細哄很久才起來。她雖是嫡公主,阿娘卻去的早,兄長在時也肅正清冷,這些年沒和人這麽嬌|纏過,自己也未曾發覺太依賴他了。
……
京都連飄了幾日雪珠子方才放晴,化雪時更冷,宮人端了火爐進青鸾宮。
顏修正伏案看折子,頭也不擡。
待到他手裏的折子看完了,慢慢地與自己倒茶水時,等着的人方才小心回禀到,“益州那邊失手了。”昨夜失手的,他今日消息就到了。
顏修點頭,俊美的面上看不出喜怒,将杯裏斟滿了茶才開口道,“無事。”大梁嫡公主深陷匪窩,在京中傳了遍地,效果比他想的要好。即便回來了,又如何呢?進了匪窩的,又不是進的道觀,自然不清白了。大梁,能容得下一個如此不清白的女帝嗎?
“華陽那邊不要動作了。”男人抿了一口熱茶,神色極淡,底下人一時看不清他在想什麽。
前日說要殺,今日又不殺了,太無常。
“人到了北方了嗎?”顏修目光輕輕掃過底下人。
“大概明日就能動手。”
“別留痕跡。”
“聖人似有查長安公主的意思,許是開始懷疑公主……”底下人聰明,話點到為止,不該說出口的一點沒說。
顏修擡起禦筆在折子上勾了一道,“聖人傷勢愈重了,一直也不見好。”
回禀的人心驚了一驚,“太醫院回說,聖人傷勢重,許是救不回來了。”
座上的男人勾唇笑了,唇角淡漠,“聖人傷勢重,時常惦念着要人來看看。”不必多久,京都世家中該都知道了,那時候駕崩也不突兀。“刺史都到了州縣?”
“好些都到了。”
顏修點頭,烏煙瘴氣的東西,該有人來收拾收拾。
“長安公主到了。”外頭有人道。
到底跟他多年,懂他這些心思,為首的使了個眼色,帶宮人們都退下。
剛過十五的姑娘蝴蝶一般飄進來,鬥篷上的兜帽在她小腦袋後面搖搖擺擺。
小姑娘和退下的宮人們擦肩而過,跑到他桌案邊坐在小軟凳上。
原先他桌案邊是沒有軟凳的,長安總愛往這邊跑,後來就加上了。
“阿姐怎的還不寫信給我呢?她到南境了嗎?”坊間話傳得很,宮裏卻沒人敢告訴她。
顏修随口應答,“許是忙着。”
“四哥哥,李家秋露姐姐昨日遞帖子請我過去賞梅。”十幾歲的小姑娘,藏不住心事,說話間沒忍住臉紅,水靈靈的眼睛看向地面。李侍郎家二公子風華正茂,俊雅脫俗,跟她說話時守禮,又總是帶着溫柔笑意。
她阿娘去的早,也不很受寵,這些事沒人替她想着,自己羞澀許久才敢過來告訴素日最親近的四哥哥。長安最信顏修了。
顏修果然就笑了,擡手摸摸她發頂,又替她将掉進衣領裏的頭發弄出來撥好,“想去就去,多叫幾個人跟着,李家二公子我也很喜歡。”
長安聽他這麽直白說出來,害羞地立刻把白嫩嫩的小臉埋到他袖子裏亂拱,“四哥哥不要亂說。”
這裏的不要亂說就是,我還要聽許多許多關于他的事。
可是顏修又不說了,只叮囑她多穿衣,手爐帶好,就開始趕人。長安知道他有些累,四哥哥攝朝政之後,總是看折子看到很晚。如此,也不黏他了,歡歡喜喜地往外跑。跑到門邊上不忘回頭來對四哥哥笑,一雙杏眼彎成秋水,四哥哥最好了~
退到暗處的侍從重新回來,立在邊上伺候。
顏修批了幾個折子突然問,“李侍郎家二公子可有官職?”
“還不曾領官職。”
“那就給個地方文職,一輩子不用回京了。”說話的人面色漠然,“開春重設科考,在這之前讓他出京吧。”
跟他的人何等聰明,立刻了然,“是聖人的意思,長安公主也會懂的。”
作者有話要說: 四郎是狼。
喵嗚喵嗚,明天有事情,稍微停一兩天,之後會多更一點噠,愛你們愛你們~~~後面絕對日更了,信我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