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上次和荀平的對話不歡而散,荀禮不肯低頭,荀平雖是氣的咬牙,卻也對他無可奈可,只能拂袖離去,已經好幾天都沒出現了。
青山将今日的飯菜端過來,荀禮坐在一旁冷漠地看着,神色毫無波動,似乎已經變成一副丢了魂兒的軀殼。
他雖不知道家裏到底發生了什麽,即便他平日大大咧咧,沒心沒肺的,也能看出事态的嚴重,更何況荀禮肉眼可見一天比一天憔悴,看得他都于心不忍,有些埋怨大公子的狠心,到底什麽事值得這樣對待他自己的親弟弟?
可是大公子也吩咐了讓他嘴巴緊一點,每日進來送飯菜,不許與荀大人多說話。荀禮是個心軟的,可他大哥卻正和他相反,青山不敢違背大公子的命令,不敢多做停留,放下飯菜就要出去。
荀禮卻在他剛要開門的瞬間開口道:“青山。”
被叫住的青山手一頓,心中猶豫起來,不知道該不該接話。
沒過一會兒,青山從房間裏頭出來,告訴守門的兩個下人道:“公子房間茶水沒了,我去換一壺過來,你們先別鎖門。”
其中一個人有些不情願,怕萬一出了什麽差錯他們不好交代:“這……不太好吧……”
青山卻道:“我很快就回來,關上鎖上還不夠麻煩的,你們看牢些就行。大人瘦瘦弱弱的,還能跑過你們這兩個漢子?”
另一個人心思就稍微活絡了些,他用手肘搗了搗另一個人,對青山笑道:“好好好,不過青山兄弟也要快回來才行。”
青山滿意道:“放心。”他提着水壺轉身離去。
原先不同意的那下人沒好氣道:“你要作死也別連累我啊?萬一大公子來了看見這鎖是開的怎麽辦!”
“你傻呀,我們是跟荀大人簽的身契,本來被大公子派來幹這得罪人的活兒就夠倒黴了,青山是大人身邊親近之人,到時候大公子走了,還得指望青山替我們說說好話!”
那人恍然大悟:“哦哦哦,也對,也對。”
青山如約很快就回來,還帶了一盤點心犒勞他們:“感謝二位信任我,我馬上就出來了。”
“客氣客氣。”二人嘴上說着,眼睛早已黏在那平日吃不上的點心上,慌不疊的接了過來,看着沒人,便躲在一旁吃了起來。
一人不吃的太快,卡在喉嚨之中,噎的臉通紅。他用力拍了拍另外一個人,那人也急的直跳腳,對他道:“我去給你弄點水來,你在這等着!”
那人臉色漲紅,艱難地點了點頭。
這時青山出來壓低聲音說了句“好了”,那守門人慌作一團,也沒細看,趕緊鎖了門就去找水了。
青山端着荀禮吃過的飯菜往廚房走,他低着頭,步伐極快,好像趕着要去辦什麽事兒似的。
荀平在外頭踱着步,他聽說這兩日荀禮吃的極少,有心想去看一看他,卻又不想見了面與他再起争執。
正猶豫不決之時,瞧見青山從不遠處一閃而過。
“青山!”荀平喊了一聲,想叫住他問一問荀禮的情況。
誰知青山不僅沒停下腳步,反而越走越快。荀平倍感奇怪,不由得快走兩步,又出聲喊了一句:“青——”
荀平忽然心中警覺,立刻抓住路過的一個下人,指着那疑似青山的背影喝道:“抓住他!”自己則三步并作兩步,沖到荀禮房門前:“開門。”
守門的下人不明所以,掏出鑰匙打開,然而房門中哪還有荀禮的身影,只有一個一臉驚恐的青山。原來剛剛荀平看見的青山的根本就是荀禮!好在下人還是比荀禮體格強壯,荀禮根本沒跑出多遠,就被帶了回來。
見荀禮還在不斷掙紮,坐着無謂的抗争,荀平怒極反笑,諷刺道:“荀大人好計謀啊!”
“大哥,你這樣困着我沒有用的。”荀禮知道沒用,坐在地上有些失神道,“你以為我沒有放棄過嗎?早在六年前我就放棄過了,我逼自己遠離他,可是都沒有用。每次見到他,我還是那樣歡喜,那樣愛他。大哥,你為什麽等了孫家姑娘這麽多年呢?”
荀平被他噎了一下,終究是無話可說,只能憤憤地拂袖離去。
走出兩步,青山又唯唯諾諾地過來找他,他剛做錯了事情,害怕受罰,只能小心翼翼地看着荀平的臉色:“大公子,外面,外面說今上派了禦醫和……謝大人過來看望大人,是不是……”
荀禮還不知外面發生了什麽,只是呆呆地坐在房中。直到門又被打開,他以為是荀平回來了,便搖了搖頭,背對着他道:“大哥,你不用再勸……”
一個帶着熟悉溫度的懷抱覆了上來,荀禮驚訝地轉過頭,雙唇立刻被擢住,他才看清了來人,原來是謝珩。
謝珩将他用力地箍在懷中,一遍又一遍碾磨他的雙唇,幾乎要失了控。荀禮同樣激動熱烈地回應着他,舌尖舞動,與他纏綿在一起。
直到最後,謝珩懲罰似的在他唇上咬了一口,氣息都有些不穩道:“或許是怪我沒有和你說清楚,少敬,我是要與你共度一生的人,以後有任何事情,都不準瞞着我。告訴我,我會與你一起面對,一起承擔。”
“……好。”荀禮與他額頭相抵,緊緊環住他,解釋道:“還有……我大哥對你說的那些,都不是我說的。”
“我知道。”謝珩安撫着他,他早在荀平對他說出那番話時便起了疑心。他知道蕊丹是貼身伺候荀禮的,心軟好說話,便費了些功夫找到蕊丹,從她口中得知了荀平不知為何将荀禮關起來了的消息。他立刻進宮要了禦醫過來,硬是闖進了荀家,“我只信你,除非有一天你親口對我說……”
“我不會的!”荀禮急道,“我永遠不會!”
謝珩凝視着他,鄭重道:“我也是。”
荀平被謝珩帶來的人纏住,費了些功夫才掙脫趕來,一進門就看見二人正抱在一起,他怒不可遏:“荀禮!你……你們……”
“吵什麽!吵什麽!謝大人來了?”
外面突然傳來荀父的聲音,三人皆是一驚,原來是荀父記着謝珩送他的好茶,一聽他來看望荀禮,想着別失了禮數,趕緊跑了過來,荀母拉都拉不住,只能與他一起過來。
“伯父。”謝珩微笑着行禮。
“快去堂前坐坐。”荀父拉着他,定要留他喝茶。一屋子的人,除了荀父,大家看起來都神色各異。
“等等。”荀禮忽然出聲阻止道。
荀平的心猛地一沉。荀父同樣不明所以地看着他。荀禮卻是走了過去,對謝珩道:“懷瑾,你先出去等一會兒,好嗎?”
“少敬……”謝珩自然也猜到了他要做什麽,不無擔憂地看着他。
“相信我。”荀禮意已決,捏了捏他的手。
等他出去了,荀禮撲通一聲跪倒在荀父面前:“父親,去江安前我曾說過等我回來了,有話要對您說。我……”
“是有這麽回事。”荀父想起來了,确實有這麽一回事,不過他還是有些不悅,“可什麽事能這麽重要,要把客人趕出去?”
“父親,我不能成親!”
“你在胡說什麽!”荀母緊張起來,不住地偷瞄一旁神色越來越凝重的荀父,“聘禮都差不多備齊了,我都已經與你父親在商議遞帖子的事情了。”
“我沒有胡說。母親,您也是女人,應該明白女子的難處。嫁人是姑娘家的頭等大事,難道您真的忍心将人家放在心尖上疼愛的姑娘騙過來嗎?”荀禮直視着他,目光中只有不可動搖的堅定。
“騙過來?”荀父越發聽得雲裏霧裏。
“荀禮!”荀平臉色鐵青道,“有什麽話以後再說!”
“沒有以後了,大哥。”荀禮慘笑一聲,搖着頭,“我想,想為他,也為自己搏一次……”
幾人僵持不下,荀父不耐煩地一拍桌子:“都閉嘴!讓他說!”
荀母和荀平神色驟然一僵,還想說什麽卻都被荀父制止了,只能退到一旁。
“父親,”荀禮膝行兩步,先是給荀父深深一叩首,才道,“我不能與吳家姑娘成親。”
“為何?”
荀禮閉了閉眼睛,将心中的羞恥全部壓下,才道:“因為我心中早已有思慕之人,我與他已經,已經行過夫妻之禮……”
荀家兩父子俱是一驚,,荀平壓根兒就沒想到荀禮竟然……竟然已經與謝珩走到了這種地步……只有荀母,別開了臉,不願再去看荀禮。
荀父更是不敢相信飽讀聖賢詩書的荀禮會做出這等無恥之事,他捶胸頓足,恨恨道:“你……你知不知道什麽叫廉恥?你做出這種事情,怎麽還有臉說你思慕人家?”他來回走了兩步,才嘆氣道,“罷了罷了,你說吧,是哪家的女子?到底是你不對在先,只要是清白人家,我和你母親也只能厚着老臉上門賠罪提親去。”
“不是女子。”荀禮喉結顫動。
此話一出,整個廳中霎時變成一片死寂。荀父瞪着眼睛看他,似是不理解他口中所說的“不是女子”是何意思。
荀禮攥緊了拳頭道:“父親,我愛慕的,不是女子。他曾在我少年孤獨無助之時伸出援手,曾在我數次身陷險境時不顧自身安危去救我,曾受盡六年的無故冷漠卻依然待我如初,父親,這樣一個人,我如何能辜負他?”
“是誰!”荀父壓低了聲音怒吼道。
“是謝珩!我愛慕他,早在我年少讀書之時……早在……他在書閣幫我解圍之時……”荀禮脫口而出,承認愛慕謝珩對他來說竟成了如今最容易做到的事情。
壓抑已久的情緒終于在這一刻全部宣洩幹淨,荀禮發熱的頭腦也逐漸冷靜下來,只見荀父嘴唇顫抖兩下,忽地彎下腰,神色痛苦地捂着心口,搖搖晃晃地向後跌去。
“父親!”
“父親!”
荀平和荀禮同時驚呼,荀禮離得最近,飛快起身上前扶住有些站不穩的荀父。荀平第二個沖過來,一把推開荀禮,滿臉失望道:“先是母親,再是父親!你是非要将他們都氣死才滿意是嗎?荀禮,你實在,實在自私至極!”
自……私……荀平刺耳的話語紮在荀禮心上,他雙手一滞,無力地松開垂下,僵在了原地。而荀平則不再看他,背起荀父就往外沖,飛起的衣帶狠狠抽在荀禮臉上,打出一道紅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