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冥冥中那股束縛的力量終于慢慢減弱,海琉光的呼吸平緩了下來。
墨檀依舊抱着海琉光,撫摸他的臉頰,她的目光浸透了悲涼。海琉光慢慢地握住了她的手,低聲道:“沒事了,墨檀,抱歉,又讓你擔心了,以後再不會了,真的,我保證。”
“騙人。”墨檀含着眼淚:“我不相信你,一點都不相信你。”
墨檀把海琉光扶起,攙着他慢慢到床上,服侍他躺下。海琉光的額頭出了一層薄薄的汗,墨檀為他拭去。她的一滴淚落在他的臉頰上。
朱羽看着那兩個人,與她而言,此間只有失落和孤獨。她站立着,一動不動。
“在妙善天都發生了什麽事情嗎?”墨檀追問道。
海琉光躊躇了一下,低聲道:“和明羲華起了些小争執,我一時沖動了。”
墨檀擡頭,冷冷地看了朱羽照夜一眼,“雖然我很讨厭儲君殿下,但他确實是個脾氣溫和的人,對你一向也很好,你們為什麽會起争執?是因為朱羽,對嗎?”
海琉光避而不答,他只是道:“對了,照夜的手指受傷了,你替她處理一下。”
墨檀此刻并不想違逆海琉光的意願,她沉着一張臉,拿來了藥物和紗布,硬邦邦地為朱羽照夜包紮。她的眼眶還是紅紅的,她看着朱羽照夜的目光,讓朱羽照夜有些毛骨悚然。
朱羽照夜倔強地接過手,用嘴咬着繃帶,單手給自己包裹好。
海琉光無奈地笑了笑,對墨檀道:“我累了,想休息一下,你先出去吧。”他複又吩咐朱羽照夜,“照夜,你留下。”
“咦?”朱羽照夜頗有些受寵若驚。
墨檀不說話,杵在那裏,瞪着朱羽照夜。
“墨檀,聽話,好嗎,你先出去。”海琉光的神色有些疲倦。
墨檀沉默了片刻,還是轉身離去。
朱羽照夜看着墨檀出去,她舒了一口氣,走到床邊,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伸手,試探地想要碰觸海琉光的胸口,手才伸了一半,就被海琉光輕輕地抓住了。
“你還疼嗎?”朱羽照夜睜大了眼睛,問他。直到此刻,她眼中的淚水才慢慢地湧了出來,她覺得自己的心口也很疼。
“不。”海琉光簡潔地回答。
他的神情已經恢複了一如既往的平靜,看不出一點痕跡,他側身躺着,是一種随意而優雅的姿态,他淡淡地道,“墨檀還在氣頭上,我怕她真的會讓人殺了你,我不想為了這個和她争吵,所以,這幾天,你就留着我身邊,千萬不要離開,知道了嗎?”
朱羽照夜用力地點頭,大着膽子爬上海琉光的床,象一只小小的蟲子一樣,一點一點蹭到海琉光的身邊躺着。
床榻很大,海琉光不動聲色地往邊上移了一點。朱羽照夜想要繼續蹭過去,海琉光伸出一根手指,抵住她的額頭。朱羽照夜只好眨了眨眼睛,安分地躺好。
蠟燭尚未點燃,鑲嵌在牆上的珍珠的光透過了床畔的錦繡羅绡,影子落在海琉光的眉眼之間,有一種朦胧而溫柔的錯覺。
朱羽照夜躺在海琉光的身邊,聞着他身上的氣息,時光寧靜。
海琉光微微阖眼,仿佛已經睡着。
朱羽照夜小小聲地道:“我聽人說,龍族……原本來自于婆娑界,是嗎?”
“是的。”海琉光并不睜眼,“我們原本是居于婆娑界碧落深淵之下的魔族,三萬年前浮黎族的一位公主打開了兩界之間的通道,讓我們來到了天界。”
朱羽照夜遲疑着問他:“故土不好嗎?你們為什麽要離開?”
海琉光睜開了眼睛,看着頭頂的錦羅紗帳,那上面用細膩的銀絲繡滿了花鳥紋飾,邊緣飾以孔雀金線,精致而華美。
他目光幽遠,語聲清冷:“婆娑界是個讓人絕望的世界,那裏沒有陽光、沒有春風、沒有花和綠葉,只有永恒的貧瘠和荒蕪,為了生存而陷入無休止的殺戮。沒有任何種族願意生存在那裏,但是,越是強大的魔族,越是難以越過界與界之間的壁壘,這就是空間的規則。那不是故土,那是一個流放之地,在那片土地上生活的,是被上古諸神所遺棄的魔族,因為過于強大,所以被禁锢。”
朱羽照夜恍然:“所以,當初的那位龍王,寧願許下那樣的血誓,也要帶着你們族人來到天界。”
“那是出于他的私心。”
海琉光露出一個嘲諷的笑容,“他愛上了明優昙——就是那位被後世尊為浮黎天女的公主,明優昙向龍王承諾,可以讓所有龍族部衆來到富饒繁華的天界,并願意嫁予他為妻,條件是,龍族必須世代尊奉浮黎為主,并打敗當時的朱雀天帝,讓浮黎一族執掌天界。龍王答應了,他也做到了,以生命為代價,為他所愛的女人獻上了一切。”
朱羽照夜想起了往日朱雀族人所說的話,她不由地撅起了嘴,嘟哝着:“這個故事一點都不好聽,你們都是篡奪天界的逆族。”
海琉光并不氣惱,他漫不經心地道:“誰是逆族?誰又是正統?只有力量才能決定一切,照夜,如果有朝一日,你足夠強大,你一樣可以殺了我,奪回你們朱雀的天帝之位。”
“才不會。”朱羽照夜激動地反駁,“你不要亂講,我怎麽可能會殺了你,我那麽喜歡你。”她漲紅了臉,用力地強調,“琉光,我最喜歡你了!”
海琉光的眼眸望過來,模糊的光影中,似有若無的微笑,他問:“哦,那你喜歡我什麽呢?”
“嗯?什麽呢……”朱羽照夜忽然回答不上來,有許多言語,細思量,一下卻說不出口,她苦惱地皺着小眉頭,想着、想着。海琉光的氣息恍若擁抱着她,那麽柔和安靜,她不知不覺地睡着了。
海琉光凝視着朱羽照夜,他似乎很輕地嘆了一口氣,“這孩子,這麽傻,到底像誰呢?”
他伸出手去,撫摸她的眉,想要把她苦惱的神情拂去。朱羽照夜在睡夢中迷迷糊糊地抓住了海琉光的手,再也不肯放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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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擁抱海洋,滿天星光落在海面,天上海,海中天。白色的月光最是溫柔,大海在月光中睡去,恍如做着一個不會醒來的藍色的夢。
朱羽照夜的意識模模糊糊地漂浮在半空中,她不知從何處來、亦不知道歸何處去,她感覺自己是天地間自在徜徉的風,心随風動,在她眼中,此間萬物無所不見。
海岸的礁石上,栖息着一尾人魚,月色半掩,那身影是讓人無法呼吸的美。她的魚尾是藍色的,用盡最珍貴的顏料也無法描繪的美妙顏色,那麽純粹的藍,幻化的光澤卻比寶石更加瑰麗,尾鳍在海水中展開,是最華貴的绮羅紗,那上面有月光流淌的影子。
人魚在月光海岸靜靜等待。
遙遠的天空中傳來翅膀扇動的風聲,一個有着朱紅羽翼的男人踏夜色而來,仿佛負着滿天星光,他的身形高大挺拔,氣度雍容高貴,他從天幕降下,舒展的羽翼揮退了夜色。
那個男人的容貌俊美無俦,那眉眼和輪廓,和朱羽照夜有着驚人的相似,朱羽照夜不知怎麽,一下就明白了,那是她的父親——曾經的朱雀王朱羽燃犀。她此刻唯有意識、沒有形體,也發不出任何聲音,只能滿懷孺慕地望着他。
朱羽燃犀停落在人魚面前,伸出了手。
美麗的人魚擡起了頭,朱羽照夜看清了她的臉,心頭如遭雷擊。那月光下的容顏,竟與海琉光一般無二。
朱羽照夜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這真是一個荒誕不經的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