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翌日,顧曉山從卧室裏開門出來,就看見韌子四仰八叉地倒在小床上,依舊是他風格的呼呼大睡。顧曉山看他一眼,拎着公文包出門了。當年的十億,現在已經增值不少,歸屬了顧曉山,也算是顧曉山不敢相信的。徐芸芸以為自己老板應該會很高興,可顧曉山的臉上也看不出喜怒。
最近的顧曉山總是很冷淡。
韌子想要給他一點溫暖。
顧曉山回到客房的時候,聞到一股濃烈的人工的香味——顯然是來自于泡面。韌子一聽到開門聲,就高高地擡起頭來,揚起一個笑臉:「芸芸姐說你們快回來了,還沒吃飯,我特地泡了個面給你吃!」說着,韌子又獻寶一樣說:「還打了個蛋!」顧曉山笑笑:「那可真難得。」
顧曉山在飯桌邊坐下,看到充滿儀式感的镂空碗墊、金邊白瓷的闊口碗,碗裏盛着熱氣騰騰的湯面,浮着一個黃汪汪的雞蛋。顧曉山拿起木筷子,說:「這些都是酒店配的?」韌子邀功似地說:「才不是,我自己買的。」顧曉山一邊用筷子攪動湯面,一邊說:「這兒沒有洗碗機,我可不會洗碗。」韌子便說:「那就扔了呗。」顧曉山便笑說:「像你這樣浪費,在我家一早被揍死了。」
韌子聽了,陷入深思:原來要入顧家的門,就得當個節儉的人啊?那我豈不是無望?
只是,韌子慣會轉變思路:既然我入不得顧家家門,那讓小山哥進我郁家家門也無妨。相信老爹也不會介意。
顧曉山草草吃了兩口方便面,又看了一眼韌子,笑道:「你就看着我吃?」韌子點點頭,認真地問:「你喜歡嗎?」顧曉山是個注重生活品質的精致基佬,實在說不出「喜歡方便面」這樣的話,但姑且念在是這個「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少爺做的,便賞臉說:「不錯,很好。」韌子又嘗試表白一樣地問:「那要讓你吃一輩子呢?」顧曉山聞言一怔,又幹笑說:「一輩子吃方便面?」韌子便想刮自己兩嘴巴子,真的不會好好說話了。
韌子想起了手機備忘錄裏的表白稿子——他對此是挺滿意的,并且背得滾瓜爛熟,說來慚愧,他可是苦練了一個下午才把那句「你就是阿圖羅梅裏諾博尼特茲」給說順溜了。其中他幾度想删掉,但又覺得這個比喻非常貼切,于是硬着頭皮誦讀,功夫不負有心人,算他最後終于流暢地報出了「阿圖羅梅裏諾博尼特茲」這個地名。一切都如此完美,可他還是覺得必須找個合适的時機,才好将這些綿綿情話和盤托出。畢竟小山哥正在混亂之中,他何必攪局。當務之急,應該是讓小山哥走出陰霾。
但是,韌子又覺很難按捺住內心那暴風狂浪般的愛意,便屢屢在心內喝止自己,要起碼等回到本市才告白示愛。
韌子又想着,小山哥最近心情不佳,他該想點什麽來使他快樂起來。就在此時,他才發現自己對顧曉山知之甚少。他甚至不太了解顧曉山平常休閑娛樂的活動有什麽。他和顧曉山一起的時候,多是吃飯、打球——這些活動,顧曉山看着不太讨厭,也不太喜歡,有點只是為了陪韌子解悶的意思。
于是,韌子只能求助于那位最了解顧曉山的人——徐芸芸。他問徐芸芸,平常小山哥都喜歡做些什麽解壓?徐芸芸腦內立即浮現「做什麽,當然是做、愛」,可這不合時宜,便只說:「顧總很懂得自我調節。我從未發現過他特地做點什麽解壓。」韌子又說:「那他不開心的時候又做什麽散心呢?」徐芸芸答:「他什麽時候就不開心了?」韌子便道:「他現在顯然就不開心!」徐芸芸裝傻充愣:「不會吧?我沒覺得呀。」韌子說:「啊,你不是很細心的嗎,居然這麽不敏銳?看來還是我比較了解小山哥啊。」徐芸芸不住點頭:「當然、當然,你是他最好的朋友。」既然挂上了「顧曉山最好朋友」的頭銜,韌子也不好對徐芸芸窮追不舍。
韌子卻對這個頭銜頗為懷疑了。第二天,韌子仍給顧曉山做了泡面,這次不但加了雞蛋,還配了一罐冰可樂。顧曉山一邊笑一邊說:「這還真想叫我餘生都吃泡面嗎?」韌子耷拉耳朵:「啊……可我只會做這個……」顧曉山笑道:「沒關系,心意到了就行。」韌子仍是烏溜溜的眼珠子盯着顧曉山。顧曉山有些食不下咽,問:「你餓麽?」韌子搖了搖頭。顧曉山又問:「那你有什麽事嗎?」顧曉山既然問了,韌子這直腸子也就答了:「我在想,我是不是你最好的朋友?」
顧曉山覺得好笑:「這是什麽問題?」韌子有點感到自己被看輕了:「你覺得這個很可笑嗎?」顧曉山點頭:「這難道不是小學生才會計較的問題嗎?誰和誰是最好的朋友?」韌子不肯承認自己是「小學生」,便反駁:「誰說的,中學生一樣很在意這個!」顧曉山無言以對,默了半晌,放下了筷子,說:「如果你非要這麽說的話,那确實如此。」韌子驚喜地問道:「确實?我确實是你最好的朋友嗎?」顧曉山潑了一下冷水:「畢竟我朋友也不多。」
韌子不說話了,臉上依舊是并未減退的困惑。顧曉山無奈問道:「你還有什麽問題?」韌子便說:「可我覺得我一點都不了解你……」說着,韌子臉上是掩飾不住的喪氣:「明明你對我那麽好,什麽都為我着想,我不開心的時候你也有辦法逗我高興。可是……可是你不開心的時候,我才發現我根本沒有一點都不了解你,也不了解怎麽才能幫助你!這又算哪門子的好朋友?」顧曉山靜靜地聽他說完,然後笑笑,說:「這不是你的錯。」
「啊?」韌子怔了怔。
顧曉山說:「你一定是覺得你太粗心了才不了解我。不是這樣的,像徐芸芸那麽細心的人也不了解我,不是嗎?」韌子無言以對。顧曉山說:「是我自己的問題。我不想要被了解。」
像有塊橄榄堵住了韌子的喉嚨一樣,韌子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同時又難受得快要窒息。但勇氣又讓韌子将這「橄榄」吞了下去,喉嚨割得生疼,他用沙啞的聲音問:「可是……這樣我還配得上說是你的朋友嗎?」顧曉山擺擺手:「你也可以認為,我沒把你當真正的朋友。」
韌子像是一下跌進了冰窖,那「你就是阿圖羅梅裏諾博尼特茲」在心中碎成八塊了。
顧曉山似乎也意識到這句話的不妥當。換在平時,他是絕對、絕對說不出這麽不妥而又坦誠的話語的。可現在的他情況也不太妥當。他原諒了自己的沖動,他索性對韌子解釋說:「我根本沒有朋友。不想要,不需要。沒有更好。」韌子愣愣地看着顧曉山,下垂的眼睛裏充滿茫然和不解,似乎還有些傷心,眼神像被棄之門外的小狗。
顧曉山又開始後悔,他不該對韌子說這樣的話,盡管是實話。對韌子說謊,又有什麽所謂呢?韌子又不懂得分辨,還能聽假話聽得很開心。
顧曉山也明白了,自己最不希望韌子不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