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阿利斯特的大腦一片空白。不知所措,茫然,驚恐以及無數情緒同時在他脆弱的驅殼裏旋轉,化為旋風抽打着他那脆弱不堪的靈魂。
那種極致的恐懼與歡愉的餘韻依然殘留在紅發法師的身體裏,就像是演奏者的手指離開了豎琴之後,被繃緊的琴弦依舊會輕柔的震顫一般。
阿利斯特近乎本能地想要逃走——遠離這裏,遠離那那已經超出他想象的艾文·裏維斯,但他的雙腿卻像是煮熟的弗洛倫卷心面一般柔軟無力。
有那麽一瞬間,阿利斯特異常清晰地體會到了那種沖動:艾文被人喚醒的時候曾經在不停地尖叫和咆哮,而現在的阿利斯特也想要那麽做。
他的內髒都仿佛被絞成了一團,生存的本能和不自然的迷戀同時撕扯着他的心靈。
“嗚……”
阿利斯特艱難地發出了一聲悲鳴。
他狼狽地往石室的門口挪了幾步,随後再一次地軟倒在地。
一種暧昧的虛脫感接管了他的身體——但事實上,自從通過法師學徒的身份遠離了那龌龊下流的貴族圈子之後,阿利斯特已經很久不曾真正地放縱過自己了。
阿利斯特大腿上的肌肉依然在不受控制地微微抽動。
他急促的呼吸着,過了很久才積攢起擡眼望向艾文的勇氣,他的靈魂中依然殘留着那種恐懼,但恐懼之外還有恐懼,因為他知道,自己的心中同時洋溢着的,還有與恐懼同等的饑渴。
但阿利斯特畢竟是一名相當優秀的法師學徒(倘若沒有這場意外的話,他之後理應成為一位傑出的至尊法師),在心靈的風暴之下,他依然勉力維持了一絲理智。
而只要有一絲理智的人都能夠察覺,剛才發生的那一幕是多麽的怪異和扭曲。
“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他開口問道,他可以聽到自己話語中殘留着戰栗的餘韻。
然後他才猶豫而艱難地,不再逃避地看向艾文。
艾文身上的異相已經徹底消失了。
他的手腳依然被鐵鏈捆住,他的口中依然含着口枷,而他的皮膚上也不再有游動的瘢痕與紋路。
他看上去……
他看上去就像是一個人類。
“唔……”
法師學徒臉色蒼白地看着阿利斯特,他嗚咽着,仿佛想要說些什麽,但最終流瀉出來的卻始終只有那含糊不清的悶哼。
他身上依然萦繞着那種令人不安的妖冶和誘惑,但是那種濃烈地宛若硫酸一般的魅力與醜惡卻已經徹底褪去——徹底得幾乎讓阿利斯特産生疑惑,或許自己的失态只是一場混沌之中的噩夢。
阿利斯特喘了一口氣,那一口氣像是從他的靈魂深處呼出來的,他全身的肌肉都松懈了下來,大腿處的抽筋幾乎能肉眼看到。
他的肌肉在濡濕的法師袍下面一跳一跳的。
随後阿利斯特才意識到剛才的他一直死死地繃着自己的身體,他繃得如此緊張以至于放松之後幾乎全身上下都在隐隐作痛。
但阿利斯特并沒有放松警惕。
他靠在牆邊,直直地看了艾文很久,他努力平複着自己的心情,企圖理清思緒并且積攢着身體裏的力氣。
就這樣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慢慢朝着艾文挪過去。
他已經努力做到了表面上的冷靜,雖然在艾文的角度看來,他現在緊繃萬分的模樣就好像他正在靠近的不是艾文,而是一只已經狂暴的大魔鬼。只是短短的一小段時間而已,阿利斯特看上去卻像是憑空老了許多。就好像在這個魔法已經開始退潮的小世界裏,他卻幸運到被一只魅魔吸去了青春,血肉和精力一般。
他的臉頰凹陷得很厲害,眼睛裏滿是血絲,而太陽穴上的血管就像是蚯蚓一樣從皮膚下方凸了出來。而當他做出動作的時候,他的身體在不自覺的左搖右晃,就像是肌肉已經虛弱到沒法拉扯住那架發育良好骨質堅硬的骨架子一般。
若是在一切都還正常的時候,艾文大概會忍不住擔心起這樣憔悴萬分的阿利斯特,然而現在的他卻是自顧無暇。
他的頭劇烈地疼痛着,全身上下每一根血管和神經似乎都在尖叫着抗議。明明這間封閉的石室裏是那麽的陰暗,可那唯一用來照明的魔法電器燈發出來的昏黃光線對于現在的艾文來說,卻依然刺眼到了極點。
這是因為他的瞳孔正在擴張,然後吸收了過多光線的緣故,當然遺憾的是,艾文此時并不知道這一點。
他只是單純地覺得難受——他當然也感受到了那只差一點就要将阿利斯特吓得失禁的異變。
但艾文的感受只會比阿利斯特更加糟糕。
艾文是被強行喚醒的(雖然不知道法師塔裏的人究竟用了什麽手段做到這一點),這也就是說,艾文是在猝不及防間被拖出了那片星空。
這讓他受到了某種無形而慘烈的傷害,靈魂上的那種。
因為就在那個時候,他正在“融化”。
直到現在艾文也不知道該如何形容或者說描述那種狀态,事實上他也不懂那究竟代表着什麽。他只知道自己當時正在融化,他的靈魂失去了輪廓。被強行拖出“房間”的時候,艾文就像是一團落入了樹膠的瓊脂,與“祂”融合在了一起。艾文的一部分永遠地停留在了那無法言喻的邪惡與黑暗之中,而同樣的,“祂”的存在也緩慢地滲入了艾文的神魂之中——雖然只有非常非常細微的一點。
所以,艾文的世界與阿利斯特的世界,是截然不同的。
他看見了阿利斯特背上的那些卷曲的黑色觸須,在半空中随風飄搖,而尾端就像是魔鬼蕨一般緊緊地縮成了一個小圈。
阿利斯特說他并沒有吃過那些枝葉開始變異的魔法植物的果實——但是他可能只是記錯了。
艾文有一種強烈的直覺(很有可能是“祂”留下的訊息),那些觸須正是那些果實新生的嫩芽。
而阿利斯特顯然也不知道,他自己身上正在散發出一股淡淡的金屬的味道。
艾文頭痛欲裂。
他覺得自己看見了阿利斯特皮膚下有些東西正在移動。而在紅發法師的後面,一些東西正在影子裏蠢蠢欲動。
“唔——”
他想要提醒阿利斯特,但是卻什麽都說不出來。
老天,艾文真希望自己能夠發瘋,徹底的發瘋,而不是像現在這樣被滞留在瘋狂與清醒的邊界。
但令人驚訝的是,阿利斯特竟然從某種意義上明白了艾文的低語。
“你……你還是艾文……對吧?”
艾文聽見他顫抖着問道。
他半跪在離艾文很近的位置,卻并沒有真正的靠近。
“唔唔……”
艾文點頭。
阿利斯特咽下一口唾液,他的喉頭滾動了一下。
紅發法師背後的觸須在接觸到光線後便變得透明了,它們乍一看仿佛已經消失不見,但艾文卻知道它們一直都在那裏——在同一個地方,阿利斯特的背上,只不過它們在遇到光線的時候會将自己藏到暗影界裏。
哦,暗影界。
事實上艾文在這之前從未聽說過這個單詞,跟不曾接觸過任何與這個單詞相關的東西,但怪異的事情還是發生了,當他想到暗影界的時候(這個單詞在他的腦海裏以一種奇妙的語言和聲調出現),他的視野驟然間發生了變化。
他所處的房間籠罩在了污濁而幽暗的五彩之中,石牆上滿是時間留下來的斑駁痕跡,大團大團各色各異的黴菌覆蓋了整片地面和天花板,這裏的金屬氣濃得幾乎可以從空氣中擠出來只暗灰色的汁液來,而阿利斯特……阿利斯特在這裏卻只是一團空洞的,虛無的影子。
艾文發出了一聲含糊的慘叫。
在這個地方,“祂”的存在感是那樣的強烈,幾乎要讓艾文以為自己又一次地回到了星空之中。
【噠噠……噠……】
他甚至聽見了來自于“祂”的呼喚。
黑暗,邪惡,飽含着熱情與渴望。
艾文的心弦因為那聲音而喜悅地震顫起來。
他差一點而就要對“祂”發出回應,但也許冥冥之中,那已經垂死的魔法女神還是在他的額上滴下了最後一滴幸運的蜜酒。
阿利斯特在現實中碰到了艾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