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番外
許文萍,土生土長的C市人,一家上下,兄弟姊妹五個,頭上兩個姐姐,下面兩個弟弟,她排老三,在家裏的位置很尴尬,什麽也輪不上她。
初中時候,大姐要出嫁,家裏又剛添了四弟,她只能辍學回家,到了C市郊區的一家化肥廠當小工。
化肥廠裏魚龍混雜,一個小工頭就能決定你這個月有沒有工資。
文萍的工頭是一個矮胖的男人,她甚至忘記了那個男人的名字,只記得那個男人猥瑣的笑臉,矮胖的身材,笑嘻嘻的問她多大了,準備什麽時候嫁人……
她不願意待在這種地方,她的心很廣,不想讓自己像大姐一樣,蹉跎的走過,但是家裏人也明說了,她可以離開,但家裏一分錢都不會給。
文萍不是不絕望,她躲在被子裏哭了一整夜,還是決定走。
好在鄰居阿娴聽了,立馬拿出積攢的零花錢借給她,鼓勵她。
阿娴也是C市人,父親曾經是個知青,返城的時候發生了事故,被阿娴的姥爺收留,養傷的時候就娶了阿娴的母親,也不返城了,在C市住了下來。
阿娴母親身體不好,生下雙胞胎之後就一直病怏怏,阿娴父親心疼她,于是兩個人十多年,就生養了阿娴和她弟弟這一雙兒女。
家裏和和睦睦,溫馨幸福,文萍不是不羨慕的,但是又有什麽用呢,都是命罷了。
拿着閨蜜多年積攢下來的100塊錢,文萍毅然決然的坐上了去B市的火車。
她不能把自己的未來賭在C市這種地方,最起碼,要出去看一看。
B市的生活過的很艱難,好在她有心裏準備。
她在一家包吃包住的小飯館做服務生,每個月多多少少攢下的一點錢,都寄給了小姐妹阿娴,自己雖然過得苦了點,但是又不想欠着別人的錢不還。
十幾歲的女孩子,多少注意自己的穿着打扮,雖然日子過得緊緊巴巴,但是每個月,她也會去市中心逛逛看看,尤其在自己升職,開始幹收銀之後。
欠阿娴的錢還完了,自己手裏開始有了存款,自然就可以買一些喜歡的衣服,吃一吃想吃的小食。
也是在那個時候,她第一次遇上他。
那時她正吃着糖葫蘆,莽莽撞撞的往前走,殊不知身上的錢包已經被人摸走了,傻乎乎的東看西看。
直到被人拉住胳膊。
那人鳳眼薄唇,鼻梁很高,戴着一副眼鏡,穿着款式大方的休閑外套,斯斯文文,根本不像壞人。
但是文萍一個外來的年輕女孩,走在路上,被一個陌生的男人拉住了胳膊,心裏的惶恐不必多說,戰戰兢兢的看着來人,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那人卻突然笑了:“你的錢包是不是?”
他的聲音清亮,笑着的樣子,讓整個人都少了幾分距離感,眼睛微微眯着,真的很好看。
文萍愣神了幾秒,反應過來後,臉漲紅,接過錢包讷讷的道謝。
那人笑的更深:“我是不是在哪見過你啊?有點眼熟。”
文萍一呆,傻傻的開口:“沒,沒有吧,你這麽好看,我怎麽會不記得呢。”
那人這下直接笑出了聲。
文萍回過神,想到自己說了什麽以後,害羞的只想鑽進地縫,低下頭不敢看他。
那人笑完,突然道:“想起來了,你來我們學校送過飯,你是那個小飯館的服務生吧。”
聽到這話,文萍才反應過來,這人原來是B大的學生。
B大是一所全國都聞名的歷史悠久的名校,自己工作的飯館就是在學校附近,經常有很多學生坐在小飯館裏高談闊論,也會有學生打電話要求把飯菜送進學校。
文萍只進過一次,校園很大,很美,路上來來往往的都是天之驕子,大家同樣的年級,有些人發表論文、出國學習,而有些人只能拿着飯盒往學校送東西。
文萍自慚形穢,匆匆的走過學校的路,直奔着目的地——男生宿舍樓。
下來拿飯的男生沖她招手,她不敢多留,拿了錢匆匆的就走了,甚至沒敢擡頭多看看那人的樣子。
現在聽到那人的話,文萍這才恍惚記起,臉不自覺地又紅了一層,開口道:“謝,謝謝你了,額……”
“我姓陳。”
文萍擡頭看了他一眼,正好對上他的眼睛,腼腆說道:“謝謝你,陳哥。”
旁邊突然跑過來另一個男生,跟陳哥明顯是同學。
那個人一把搭在他肩膀上,笑嘻嘻的開口:“等警察等到現在,錢包還給人家了沒?”
陳哥臉上挂着笑,擡頭努努嘴:“還是個熟人呢,就是咱學校外面小餐館那個,上次你寫論文,喊的飯菜就是人家來送的。”
聞言,那人嬉笑道:“這正好,幫到自家人了。”
文萍有點害羞,不敢說話,陳哥卻道:“得了,我倆走了,你逛吧,小心着點兒。”
文萍趕緊點頭,目送着兩個人走遠。
也許是認識之後注意的多了,文萍經常可以看到他們倆。
有的時候是從飯館門口路過,有的時候會專門進店吃個午飯,順便打趣打趣文萍……
漸漸地,也知道了兩個人的名字,陳哥叫陳文遠,另一個叫做歐陽振,兩個人都是B大文學院的學生,同一個導師,同一個宿舍,玩得也好。
文萍經常聽着他們說話,好像是天方夜譚,她聽不懂,盡管他們兩個不嫌棄她,但她還是覺得很沒臉。
趁着沒什麽客人的時候去了趟書店,買了幾本他們經常提的書,晚上回到住的地方以後就看,遇到看不懂的就記下來,得了機會小心的問問他們兩個。
他們兩個人驚喜于文萍的上進,耐心給她講解,文萍學到了很多東西。
知識面廣了,就不想再局限于一個小小的飯館。
文萍有了離開的想法,恰逢B市城區規劃,文萍決定辭職,投奔銷售。
她是一個下了決心就一定要做的人,本想等着跟陳文遠和歐陽振說一聲,但是連着半個月,他們都沒過來,文萍狠狠心就離開了。
做低級銷售的日子很苦,住在地下室,每天都奔波在外面。
一開始是上門推銷房子,白眼和閉門羹吃了不知道多少,她把積攢的錢買了化妝品和雜志,摸索着自己畫上比較精致的妝容,對着雜志學習說話的技巧。
從沒人聽她說話,到有人會專門咨詢她問題,她又去查資料,擴充自己的知識面,兩年後,終于可以坐進辦公室,指揮着一些剛入職的新人做事情,其中艱辛,不言而喻。
也就是那個時候,她再一次遇到了陳文遠。
再見的場景一點也沒有想象中的戲劇性,他整個人都好像變了模樣,殼子還是那個殼子,芯兒已經沒了。
他是專程來找文萍的,打聽了許多地方才找到她。
兩個人約在一家茶室裏。
陳文遠看上去頹喪了許多,眼睛也失去了以往的光彩,他說他兩年前畢業了,在一家大學應聘成功,做那裏的中文講師。
學校給分配了員工宿舍,現在是單人宿舍,但是交上結婚申請之後,就可以換成大一點的房子,他想要找個溫柔的女孩子結婚。
文萍安靜的聽他說完,幾乎沒有多做思考就開口了。
她說:“我可以麽?”
文萍的反應似乎驚到了陳文遠,他訝異的擡起頭,看着面前的女人。
文萍笑了笑,重複道:“我可以做你的妻子麽?”
陳文遠的表情痛苦又釋然,他垂下頭,好像哭了。
陳文遠是個關系戶,父親早逝,母親改嫁,但是有一個很出息的遠房親戚在大院裏,于是他借着光可以一直讀到大學。
工作後就不能舔着臉再奢求什麽,只能自己本本分分的過日子。
文萍答應的痛快,是因為她一直都喜歡他,從他在街上穿過人群,拉住她的胳膊開始。
她一直是一個倔強的、說做就做的女人,所以她毫不猶豫的選擇了自己的感情。
兩個人的婚禮很簡單,恰逢文萍四弟也結婚,所以娘家這邊沒什麽人,陳文遠這邊也沒什麽親人,只是象征性的,給他的姑奶奶發了請柬。
結婚當日因為姑奶奶腿犯了老毛病,也沒到場,指派了家裏的司機送來了東西。
對于歐陽的消失,文萍什麽都沒問。
唯一讓人感動的是,阿娴專程做了火車過來,她中專畢業之後在家鄉做了小學老師,正和一個廠子小會計談戀愛,接到文萍的電話和請柬之後,專門跑到B市,還帶着她的小會計一起。
五個人一起吃了頓飯,文萍穿着專程買的紅色旗袍,畫了好看的妝,全程帶着笑容,陳文遠也穿着西服,勉強笑着。
他似乎知道自己對不起文萍,那天喝了很多酒,醉的不省人事,好在司機大哥開着車,把他們送回去。
阿娴雖然心裏對陳文遠不滿意,但是也沒多說什麽,祝福了自己的好姐妹,隔天就回去了。
婚後的生活平平淡淡,只是文萍的工作很多,經常早出晚歸。
陳文遠在家裏做學問,一開始倒也琴瑟和鳴,但是漸漸地,陳文遠的話變得越來越少,有時候,甚至文萍問他事情都好像沒有聽到一樣。
家裏變得越來越安靜,除了文萍做家務的聲音,幾乎沒有其他聲音了。
維持着這樣的冷淡關系,文萍慢慢的也不怎麽說話,兩個人更像是熟悉的陌生人一樣,最近又最遠。
兩年後,文萍懷了邵宇。
正值事業的黃金時期,但她選擇了孩子,她自請調職到人事,工作輕了,工資少了,不過她一點也不後悔,也可能是想給自己岌岌可危的家庭帶來一些不一樣。
肚子裏的孩子似乎知道母親的付出,很乖的堅持到了九個月都沒有怎麽折騰。
陳文遠目送着文萍被推進手術室,幾個小時後,他成為了一個父親,他抱着自己的孩子,臉上不辨悲喜,但是身形更加佝偻了。
邵宇的到來并沒有使家裏發生多大的變化,只是有了孩子之後,家裏有了些活力,經常可以聽見孩子咿咿呀呀的聲音。
文萍的臉上也多了笑容,連陳文遠也有時候會抱抱這個孩子,或者含笑的看着他。
如果事情一直這樣,那麽生活可能會越來越好。
兩年後,歐陽回來了。
這些年他一直在國外,此番回國,一是收到了恩師的邀請,二是,回來結婚。
陳家夫婦也在受邀行列。
婚禮很盛大,歸國學者,恩師女兒,真是登對,文萍抱着邵宇跟在陳文遠身後,遠遠地看着兩位新人交換戒指,互相親吻,幸福滿溢。
只是陳文遠的表情一直幹幹的,正如他這幾年一樣,不悲不喜,眼睛甚至沒有波動。
陳文遠又喝醉了。
文萍打車回家的時候,一邊扶着喝醉的丈夫,一邊抱着孩子。、
她覺得陳文遠對生活的不滿太大了,或者是對同窗成就的嫉妒,但是日子怎麽樣,不都是自己在過麽?跟別人比什麽呢?
生了邵宇,文萍又開始女強人的拼搏之路。
她提升自己的業績,終于重回銷售冠軍寶座,事業又開始有了起色,忙碌的節奏,讓她沒有什麽多餘的時間在乎自己多愁善感的丈夫。
邵宇三歲那年,陳文遠提出了離婚。
文萍幾乎是錯愕的,她想不通為什麽。
自己做足了一個妻子所能做的一切,對自己冷淡的丈夫也極盡包容,她想不通為什麽丈夫還是要離開。
文萍這次不再順從,她第一次流下了眼淚,她壓抑着聲音質問。
在她的家鄉,只有做錯了事的女人才會被丈夫抛棄,所以她想不明白,她的內心傳統倔強,她必須知道自己被離婚的理由是什麽。
陳文遠說不出來。
這件事于是成了小家庭裏的隐形炸彈,沒人提,但是充斥在生活的各個角落。
陳文遠的冷暴力越來越明顯,他對自己的兒子不多關心,對自己的妻子面無表情,甚至常常在學校辦公,夜不歸宿。
文萍也有些歇斯底裏,她也要工作,每天忙忙碌碌,還要顧着這個風雨飄搖的家庭,累死困死都沒人訴說。
維持着這樣的狀況,又過去兩年,夫妻倆漸漸地不怎麽見面,即使見面了也不乏冷臉和争吵。
邵宇小小年紀,越來越沉默,在學校被人欺負,也不會抱怨,總是呆呆的對着窗戶,這些症狀,對于針鋒相對的父母,沒有人發現。
終于,邵宇一個人離開老師家裏,又連着發了三天的高燒。
在邵宇昏睡的時候,他的父母終于離婚了。
陳文遠淨身出戶,文萍帶着邵宇。
她一個人,在陌生的城市站穩腳跟,有了家庭,有了丈夫和孩子,但是現在,她好像又失去了所有,又變成了一個人,只有自己的血肉。
她咬着牙無聲哭泣,始終堅持自己沒有做錯任何事,所以對于陳文遠的選擇,她想不通,也受不了。
但是看着自閉的兒子,她又必須堅強起來。
她咬着牙,吞着眼淚,為了兒子打拼。
她不知道為什麽自己還要堅持留在B市,為什麽不回家。
家鄉現在正在規劃改革,自家的地和老房子都被政府圈住了,父親也明确表示會給她留一點,她選擇回去,生活的就不用這麽辛苦。
但是她不想走,也不去深想原因。
兒子的病慢慢好轉,她也漸漸地走出了離婚的陰影,生活似乎又開始變好了。
那天邵宇放學,她一直沒等到兒子回來,只好出去找。
在離家不遠的路上,她看到低着頭的孩子,心裏一咯噔,趕緊跑過去,兒子卻已經泣不成聲。
回到家,她在兒子書包裏找到那個小盒子。
看到那個糖果盒子,文萍一下子掉下了眼淚。
那是他們結婚後,陳文遠買給她唯一的一盒糖果,她寶貝了很久,還被他數落,現在這個盒子又出現在自己面前。
盒子裏東西不多,一個房産證,一張卡,其餘的就沒有了。
三天後,他接到了陳文遠的死訊,抑郁症,自殺。
文萍去看了他最後一眼,沒有帶邵宇
那人這麽多年,就好像沒有怎麽變,一點也不老,他閉着眼睛,遺容安詳,周身放滿了白色的小花,幹幹淨淨的,一如初見。
……
突如其來的電話鈴聲打亂文萍的思緒,一回神才看到來電顯示,是邵宇。
文萍笑着接起電話,對面傳來兒子的聲音:“媽,我明天放寒假,中午吃了飯就回去。”
“恩,好,跟小琛一起麽?”
“是啊,但是幹媽讓我去他們家吃飯,跟你說了麽?”
文萍輕輕一笑:“說過了,我明天下班之後過去。”
“知道了!你一個人回家小心點,晚上早點休息。”
“好。”
“那我挂了啊媽,他們喊我打籃球。”
“去吧,多穿點啊,大冬天的。”
“恩恩,放心吧,挂了啊媽。”
等手機裏有了忙音,文萍才回過神,無奈的笑笑,這麽多年過去,居然又想起往事了,真是老了。
隔壁的小趙突然探過頭,嘿嘿道:“許姐,你桌上的照片是誰啊,好帥啊!”
文萍視線移過去,微微一愣,說道:“我丈夫。”
“诶呀,真帥!”
文萍擡手摸了摸照片上的人,突然耳邊好像又聽見了他的聲音:“你的錢包是不是?”
聲音清亮,笑容滿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