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柳祁覺得自己的身體可能出了點什麽問題,一雙腳似灌了鉛一樣,走得極慢,可鞋底踏上地磚時,卻是悄無聲息的,好像一只輕盈的小麻雀落地一樣。
終于走到了傅魅的門前,柳祁輕輕将虛掩的門扉推開。室內由此透進去陽光,可見散發着白色光芒的塵埃飛舞着,傅魅一尊石像一樣的坐着,一襲黑衣,神情肅穆,好像一個要飛升的道人。傅魅看着柳祁,臉上頗為冷漠。盡管身為柳祁的他,已見過傅魅冷漠的模樣,可身為常自碧的他,還是頭一次遭此冷遇。
柳祁淡然一笑:“你不想見我?”
傅魅輕輕開了口,聲音卻頗為遙遠:“我什麽人都不想見。”
柳祁心想:敖歡果然沒告訴他迦藍是假死的。
金迦藍不在了,傅魅一點也不想裝樣子,他不再對人客套了。柳祁輕輕地看他一眼,說:“你确實有點讨厭我的樣子。”傅魅連眼皮都懶得擡起一下:“我一開始還挺喜歡你的。”柳祁聽了這話,心裏很平靜,可半晌才驚起波瀾來。從前的他,能聽見傅魅口中吐出“喜歡你”三個字,估計能高`潮個半天,現在卻平得跟鏡面一樣。傅魅卻自顧自地繼續說着:“但後來,漸漸地,你總讓我想起一個人……”柳祁苦笑:“是你很讨厭的人?”傅魅說:“也談不上。”
倒是“也談不上”這四個字有些錐心了。
柳祁下意識地撫摸了一下自己的胸前,他看着傅魅,似看着一朵即将枯萎的花。傅魅慢慢地站起來,說道:“太尉已經……”傅魅平靜的聲音忽然起了波瀾,居然有些推不下去了,只哽咽一下,傅魅又說:“留着我也沒用了吧?”柳祁看着傅魅蒼白的臉,淡淡一笑:“你雖然一開始挺喜歡我,但後來又跟我保持距離,心中不大愉快,是因為感覺到我對你有想法吧?”傅魅一下噎着了。柳祁淡淡一笑:“是這樣也無妨。敖歡也看出來了,他的意思是把你送給我做禮物。”傅魅心中情感激蕩,終于刺穿了那張平靜的假面,那傅魅的神情一下變得痛苦又猙獰,白森森的牙齒咬出兩個字來:“休想!”
柳祁呵呵笑了,這笑聲和笑容一下子讓傅魅想起記憶中那個人來,不自覺地打了個寒顫。那柳祁又柔下聲音來:“我一開始也挺喜歡你的。”傅魅還沒聽明白這句話,柳祁就已經轉身走了。
柳祁走的時候,腳上的鉛卻似散去了一樣,一步一步的,似馬蹄踏雪,輕盈又堅定。
粉面桃腮的男孩笑容甜得很,脆生生地喊着:“寧小子!”他似沒聽見,一直往前走着。那男孩又走了過來,在說:“寧小子!”他悵惘地扭過頭,男孩的臉容似在雲霧中。他問:“你喊我?”男孩道:“可不是你!以往喊你你都應得比誰都快,怎麽現在不理人了?”他皺起眉來:“你認錯人了吧。”男孩吃吃笑着:“寧小子,你傻了?”他猶豫了一下,說:“可是我是柳祁啊。”
陰冷的風卷動了燈臺的燭火,忽明忽暗。
躍動的光影中,柳祁在枕上醒來,眼睛睜開,最先注意到的不是沒關好的窗戶,而是枕邊的敖歡。敖歡總是睡得那樣安穩,柳祁看着他,已經忘記了剛剛睡夢的內容,只覺得有點兒悵惘,但這點悵惘又很快消散,心裏只嘀咕着:敖歡也放心在自己身邊熟睡?
柳祁小心地翻了個身,才看到未關好的窗,便蹑手蹑腳地下床,輕輕掩上窗戶,行動之間,覺腰腹酸軟,便想起今晚的事來。柳祁說他不要傅魅,說自己沒有那勞什子的寡婦情結,敖歡像聽了什麽大笑話一樣哈哈哈地笑個不停,吩咐人把傅魅送走了。柳祁卻問道:“你果然是答應了金迦藍,要把傅魅送回去的,可不是嗎?”敖歡卻道:“可我也說了,你喜歡的話,留着他也使得。”柳祁看着桌面上的那封字,念道:“‘我醉欲眠卿且去’……這是迦藍的字跡。”敖歡拿着那張紙,說道:“天子說這是迦藍的‘遺書’。我要将它交給傅魅。”柳祁卻笑道:“傅魅估計看不懂。”敖歡卻笑道:“為什麽?”柳祁卻道:“傅魅讀書少。”敖歡也笑了:“我也看不懂,可見我讀書也少。”柳祁卻道:“那是你不知道,傅魅,字幽人。”敖歡聞言一怔,笑道:“那我懂了。”
我醉欲眠卿且去,明朝有意抱琴來。句出唐詩《山中與幽人對酌》。
“金迦藍平生所願,大抵就是和傅幽人一起,兩人對酌山花開,一杯一杯複一杯。”柳祁看着這紙,将它丢開。那敖歡忽将柳祁攬住,問道:“那你的平生所願是什麽?”柳祁睜大了眼:“那還用問?當然是榮華富貴、功名利祿啊。”敖歡倒是微微有些訝異,柳祁只道:“你這種天子驕子,出生就是王族,自然不知道我們這些凡夫俗子、俗之又俗的心願。”敖歡噗嗤一笑,說:“我只是怕你要的,我給不起。現在看來,倒也不算很難。”柳祁原本睜圓的眼睛又輕輕眯起,笑道:“确實也不算很難,我自己也要得到。”
敖歡聞言,笑了笑,又将柳祁按在床上,笑着撫摸他的臉頰,問道:“那傅魅呢?你就這樣舍得?”柳祁道:“你這個騙子。”敖歡卻道:“我怎麽騙你了?”柳祁卻道:“你收了金迦藍的詩,拿了天子的好處,原本就是要送傅魅做人情的。卻偏偏要騙我,說什麽拿他給我消遣。敢情是您拿我來消遣。”敖歡一邊松着柳祁的腰帶,一邊連哄帶騙地說:“怎麽能騙你?你真想要,我就說傅魅果然死了,那也使得。”柳祁擡腿就往敖歡肩上踢:“放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