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上
歡場老手的甜言蜜語可謂信手拈來,譚西原內心毫無波動,只是謝衡眼神晶亮的往他臉邊靠近,溫熱呼吸打在皮膚上,心裏難免起了波瀾。
夾帶水汽的熾熱氣息噴在譚西原臉上,謝衡輕聲道:“別拒絕我……”
譚西原眼皮抖動幾下,似在躊躇究竟是閉上還是回避,一個微小的動作選擇是完全不同的兩個含義。而解救他的是謝衡的手機鈴聲。
謝衡手機泡了場水竟然還堅挺着,他無比憤恨,好氣氛全散了。譚西原搗他胳膊:“接電話。”
謝衡只能心不甘情不願的爬起來接電話。
電話是方唯打來的,詢問他身體怎麽樣了。
謝衡微訝:“你怎麽……知道的?”
“你不想我知道嗎?”方唯反問。他才從公園走出來,回身望去,公園敞開的大門像一只野獸的口。
謝衡腦子一轉,眼角餘光瞥到譚西原正從地上爬起來,在擰襯衫的水,一下子反應過來。
“我也沒打算瞞着你。”謝衡絲毫沒把這事放在心上,“我一早就想打一頓那混蛋了,不過之前在他家門口和單位都沒堵到。”
方唯聲音悶悶的:“不需要你做這種事……”
“我是為你打抱不平啊。”謝衡抱怨。
“打抱不平要用這種方式嗎?”方唯輕聲道。
譚西原從後面拍了拍謝衡的肩膀,示意他往岸上走。天氣漸涼,濕淋淋的水扒在身上很不舒服。何況謝衡身上帶傷,經水一泡,很容易發炎。他們現在要趕去醫院重新清洗包紮。
這會兒謝衡才感覺身體不利,一時頭腦不清誤解了方唯的意思,他龇牙咧嘴回應:“這方式确實不好,傷敵一千自損八百。該學學咱幹爸幹媽,直接把人工作撬了,才是真的好手段。”
耳邊有汽車鳴笛,長長的喇叭聲吵得方唯心神一震:“什麽?”
謝衡縮進了車裏:“什麽什麽?”
“你說誰把人工作撬了?”謝衡的幹爸幹媽是誰?只能是方唯自己的父母。這根本就是添亂,方唯被他們折騰的都要沒力氣了,“到底怎麽回事?”
謝衡向來嘴邊漏風,不是個能藏事的主:“我之前不是去堵他沒堵到嗎,找人查了下,說他在單位裏得罪了人,前幾天辭的職。幹了一兩年的工作能得罪誰,不肯定是有內幕嗎?”
結合高中時的事,他這番分析倒也不是胡編亂造。
方唯捂住臉,心生無力:“我已經不想……”
不想再跟那個人扯上什麽關系了,為什麽不能放過我呢?
謝衡挂了電話,譚西原目不轉睛地盯着紅綠燈,問:“方唯打來的?”
“你跟他說的?”謝衡同時發聲。
譚西原承認道:“嗯,雖然我理解你的行為,但他才是當事人。”
謝衡雙手枕在腦後:“算了,本來也不打算瞞着他。”
“那人工作丢了?是你們做的?”譚西原駛上去往醫院的路,忍不住問了一句。
謝衡這回腦子轉得快:“你別多想,你又沒對不起我,我是不會讓任何人找你麻煩的。包括我爸媽。”
譚西原啞然失笑,他看得出來謝衡不是個能決定事的人,真到了那份上,估計他自己都自身難保,哪裏能護的了譚西原。只是譚西原想了想,最終沒把這話說出來。甜言蜜語的誓言總是美好,他就嘗那麽一會兒有何不可,幹嘛非要打破呢。
“對了,我有個表弟也在C大,今年大三,上回碰到了我還跟他說,要他多照顧照顧你弟弟。”謝衡刷朋友圈看到自己表弟發的新車鑰匙,想到了這樁小事,“怎麽樣?你弟弟适應了大學生活嗎?”
莊越每周回來一次,譚西原有意避着他,兩人已經許久沒說上幾句話了。
“謝謝,他從小适應能力就不錯,應該沒問題。”譚西原說。
沒想到如此巧,方唯到租住的房子門口時看到了方母。自從上次來看過兒子後,她時常過來——送吃送喝、關懷備至,深怕小兒子受了委屈和寂寞。本來母子倆感情已經修複如初,可現下方唯才接收了一個壞消息,乍然看到她,臉色都是繃着的。
方母善察言觀色,一時間發現了不對勁:“幹嘛?看到媽媽還不高興?”
方唯低下頭去沒講話,開了門進屋。方母跟在後面追問:“怎麽了?你這麽晚出去做什麽,是不是那個周喊你出去的,欺負你了?”
“我說是的話,你是不是又要對他做什麽?”方唯停下腳步,聲音都繃着。
方母一怔:“什麽意思?”
“他工作的事是你們做的?”
方母沒明白。
方唯先笑了:“我不意外,畢竟你們也是用這招對付我的,把我從公司趕出來只要你開口說一句話,把他從單位、從學校剔除也只需要一句話。”
方母這次聽出門道了,爬在臉上的笑意頓時失了:“你是說他工作丢了?你覺得是我做的?”
“不是你就是爸爸,或者姐姐。”
“你是這麽想我們的?”方母臉沉了下來。
方唯始終低頭看沙發一角,梗着脖子默認了。
方母盯着他好一會兒,胸口起伏不止,然後提着包摔門而出。
方唯不是成心想惹母親生氣,只是他自己心裏一團亂麻,不知如何發洩。當年周銳昀退學的事,他已經不想再想起,對方也報複他了,就此扯平。從今晚,他們從公園走向兩個不同的方向起,一切都扯平,別再聯系。
方唯只想如此,但這決心才下了短短幾十分鐘,他又得知自己父母去找了周銳昀的茬,把人工作弄丢。
本來要理清的絲線又纏繞住了,無窮無盡,看不到掙脫的那天。他實在煩透了,不知如何是好。
方蔓電話來的很快,方唯不想接的,卻按錯了鍵。對方語氣頗沖:“你怎麽惹到媽媽了?”
方唯沒講話。方母回來後氣沖沖的,把話都兜給女兒了。
“周銳昀工作那事是吧?我不知道你哪兒聽來的傳言,總是這事我們都不知情,也沒做過。”方蔓單刀直入,“信不信由你。”
方唯一下子茫然了:“你們沒做嗎?”
“我說了,信不信由你。長這麽大,你見過我有做了事不敢承認的時候嗎?”
這倒是實話,方蔓縱有千般不好,卻向來敢作敢當,不屑撒謊。
“那……那是誰做的?”
“指不定就是他自己幹不下去辭職了,你查清了嗎?就懷疑家裏人。”
那是方家人有過前例,否則方唯也不會立即信了謝衡的話。可被方蔓這麽一說,方唯也沒了底氣。
“媽現在很生氣,我看你怎麽哄吧。”方蔓挂了電話。
一天下來的所有事都讓方唯頭昏腦漲,不能思考。他在睡前撥通了方母的電話,所幸當媽媽的永遠不願意和兒子真鬧氣,打了第三通電話終于接了,只是語氣不好:“打電話來幹嘛?”
“媽。”方唯先軟軟叫了她一聲。
方母一下子心軟,跟他置不了氣了,卻還是梗着嗓子說:“不是又要讨伐我吧?”
“如果不是你們做的,我道歉。對不起。”方唯趴在枕頭上。
“什麽叫如果?本來就不是。”
“可是……”
“你工作丢了,那确實是我跟你們領導提了那麽一兩句,但那個周的工作,我們可什麽都沒做過。”
“真的嗎?”
方母被他仍然在懷疑的态度氣笑了:“你還不信是不是?方蔓跟我說了。”方母嘆口氣,“當年你從樓梯上摔下來,不是他推的。”
方唯沒想到母親已經了解到了這層,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我以為是他推的你,當時跟校長反應了幾句,校長就把人勸退了。這事确實是我們沒查清楚事實。”方母語氣沉靜,“現在我不知道你跟他發生了什麽,但戀愛分手是正常事,我不會随便就因為自己兒子分手了,就去找他分手對象的麻煩,你說是不是?”
方唯心裏一酸,聲音又低又悶:“我知道,我只是不想再跟他扯上關系了。我希望就到此為止,不要再跟他有交集了。”
誤會解除,既然不是自己家人找的周銳昀麻煩,那如今就是兩條平行線了,方唯只願能跟他劃清界限。
生活繼續,天氣逐漸轉涼,進入了秋天。方唯近來狀态不錯,自那晚再見周銳昀後他總歸可以把那些情緒埋進心底,雖不至于完全消解,但也能像模像樣的打起精神來生活工作。心情和氣色呈正相關,頭一個發現他轉變的是趙延。
方唯在他那兒收養了只貓後,兩人聯系頗為頻繁,偶爾下班後也會約着一起吃飯喝酒。
酒吧裏,趙延盯着在燈光下晃骰子的方唯,打趣道:“你最近看起來比之前好了很多。”
“之前看起來是什麽樣的?”方唯問。
“無精打采的,任何時候見你都心不在焉,像在神游。”
“都過去了。” 方唯抿着嘴笑了笑,扯了扯自己的衛衣,“我現在晚上都去健身房跑步,不然好不容易攢起來的肌肉都要沒了。”
趙延想到了什麽,劃了劃手機界面,遞到方唯面前:“那周末有時間不?有個全城體育活動。”
“嗯?這怎麽參加?” 方唯接過了手機查看詳情。活動是體育加慈善捐款的形式,這幾年都有舉辦,只是方唯在國外,一次也沒聽說過。
秋高氣爽,景色怡人。方唯一早就到了起跑點,來參加活動的人不少,圍了整整四圈。
趙延比他早到幾分鐘,在人群邊緣沖他招手:“你報名太晚了,還好我有朋友是組織者,給你現留了個名額。”
方唯沒參加過這類活動:“我第一次來,估計得是倒數。”
“怕什麽,大部分人都是湊熱鬧來玩兒的,包括我,我耐力也不行,你別有壓力。”趙延拍拍他的肩膀以作寬慰。
方唯鼓了下腮幫,點點頭。趙延上下打量他:“不過你今天穿的倒是像模像樣。”
“我還想要不要帶護膝護腕,怕跑的眼冒金星不小心摔了。”方唯笑了下。
“是該戴上,細皮嫩肉的摔了多可惜。”趙延眼睛向下,從他細白的腿上的刮過。
方唯今天穿了身白色運動服,夾雜幾條綠條紋,襯着膚色像一截雨後春筍,着實是抹亮色。只是他自己毫無所覺。
劉宇峰在伸展四肢,前後擺動着胳膊跳來跳去:“我這老胳膊老腿好久沒運動過了,都是我老婆非要報名,結果她自己嫌曬人不來了。這天氣哪裏曬人了。”
“那你就拽着我來了?”周銳昀靠在樹下。
“15公裏多啊,一個人跑不得寂寞死,找你說說話正好。你辭職到現在都快一周了,咱們還沒見過面呢。”劉宇峰說,“對了,你走之後啊……哎,你看什麽呢?聽沒聽我說話。”
劉宇峰擡眼去看周銳昀,卻見這人正望着一個方向出神,他止住話匣子跟着轉頭去看,只看見一抹鮮亮的綠色稍縱即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