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天空的雲層變得愈發濃厚,一股無形的壓力彌漫開來,呼嘯而過的狂風吹飛了梁府長廊上懸挂的白紙燈籠。
郁曠掐指一算,臉色大變:“糟了,冬昭的産期提前到今夜,師妹重生一事逆天而行,這是天道雷劫。”
“距離雷劫開始還有多久?”
“半個時辰。”
“令師能否前來助陣?”
“不能,因為逆改天命,師父已身受重傷。師公五年前閉關,至今未出。”注1
賀同光深吸一口氣,迅速讓自己鎮定下來:“小竹鎮鎮外有一處河灘,那裏人跡罕至可以用來讓冬昭母子渡過雷劫,你們既然打定主意借屍還魂,必然也為渡劫做過一些準備。我先去那裏布陣,你去接冬昭過來。”
郁曠一愣,未曾想到賀同光竟願意出手幫忙,他深深地望了賀同光一眼:“多謝。”
“不必。我只是不希望小竹鎮的無辜百姓被雷劫連累。”賀同光并未回頭。
郁曠帶着冬昭趕至河灘時,賀同光已布置好了陣法。木系修士賀同光已經在陣眼處變出一座木屋,他示意郁曠将冬昭送進去。郁曠安置好冬昭後,發現冬陽和韓霁也已趕到。
望着氣喘籲籲的二人,賀同光勸阻他們:“此次雷劫的威力非同小可,你們兩位築基期的修士還是避開吧。”
冬陽一臉堅定:“我要陪着姐姐。”
韓霁:“我會為自己的決定負責,前輩不必擔心。”
賀同光再三勸阻,兩人依舊堅持,賀同光最終妥協,他帶二人走向陣眼的木屋,指着木屋對冬陽和韓霁道:“你們在木屋內助她生産,我與郁曠在外想辦法化解雷劫。”
“轟隆隆”。
不間斷的驚雷聲似乎要震裂這大地。
天道威嚴,凡人也好修士也罷,在天道面前不過都只是蚍蜉。河灘的四周鳥獸飛散魚蝦絕跡,這些未開智的動物憑借本能預知到了即将到來的危險。
木屋內,冬昭因為陣痛而滿頭大汗,韓霁坐在一旁握住冬昭的手,将溫和的水系靈力一絲一縷傳入她的體內以舒緩她的痛苦。冬陽祭出銅鼎,韓霁往鼎內蓄滿清水,冬陽用火系功法加熱銅鼎以燒水備用。
冬陽迅速查看郁曠給的玉簡上的內容,将玉簡上所記載的接生注意事項牢記心間,合上玉簡,他忐忑不安地望向身旁的韓霁。注2
看着東陽臉上的忐忑與緊張,韓霁露出一個安撫的笑容:“不用怕,我們都在,一定可以護你姐姐母子平安。”雖然韓霁自己此刻也緊張到心跳如雷。
木屋之外,第一道天雷奔流而下,閃電夾雜狂風迅速劈向木屋,陣法瘋狂運轉,凝結出一層淺綠色的結界,天雷劈在結界上,結界煥發出瑩瑩光芒,第一道天雷被成功化解。
消解完第二道天雷後,陣法失去了效力。
賀同光迅速重新放置陣旗維持陣法運轉,結界發出柔和的綠光。但他心裏清楚,結界已經無法阻擋接下來的天雷,如今修複陣法,不過聊勝于無。
郁曠手持一把黑色長劍,站在賀同光前面:“我先來抵擋後面的雷劫,待我支撐不住之時,請賀道友出手相助。”
“好。”
天雷的威力逐漸加深,第三道天雷已如嬰兒大臂粗細,閃電落下,郁曠主動迎上,只見他催動功法,全身被金色靈氣包裹,手中黑色長劍的劍尖凝聚出一層劍意。天雷與劍意對上,郁曠身形不動,天雷四分五裂。因為天雷的威力已被郁曠分解,落在陣法結界上的天雷的威力不足原本的十分之一,對于這種程度的天雷,陣法能夠自行抵禦。
雖未言明,但兩人合作默契,郁曠每化解一道天雷後,賀同光迅速修補陣法,兩人的配合可謂天衣無縫。
第六道天雷被郁曠化解後,他已面如金紙,手中的黑色長劍微微發抖。
第七道天雷奔騰而下,郁曠整個人似乎已與手中的黑色長劍融為一體,長劍對上天雷,劍身發出嗡鳴,他迅速運轉全身靈氣注于長劍,一點一點消磨掉天雷。郁曠的嘴角漫出了鮮血,第七道天雷被成功化解。
再也支撐不住的郁曠跌倒在地上,賀同光一把将他扶住:“郁道友先休息吧,剩下的天雷交給我。”
郁曠坐在賀同光身後的空地上咳出一口鮮血,他擡頭望着眼前的青衣修士,想起了少年時代教導自己鋤強扶弱、伸張正義的父母。紅塵之中摸爬滾打多年,他以為和父母一樣肯為旁人犧牲自己的人應當不存于世了,畢竟這世道壞人活得比好人容易多了。
看着眼前人如青松翠竹風雪不柒的模樣,郁曠擦去嘴角的血跡,垂眸一笑。
第八道天雷落下,賀同光祭出本命法器枯木尺,運轉周身靈氣,任由天雷擊向身體。與郁曠選擇用長劍打散天雷的策略不同,賀同光選擇以肉身化解天雷。
賀同光進階金丹期多年,卻完全沒有化嬰的跡象,他打算通過這次雷劫的磨砺為自己尋求一份突破的機緣。賀同光修習的功法可令他體內的生氣源源不斷,每當天雷肆虐過他的全身靈脈後,功法便會自行運轉,生氣瞬間充盈于全身靈脈,被損壞的靈脈即刻得到修複。毀壞、修複;毀壞、修複,在這樣的循環中,第八道天雷被化解。
賀同□□滿頭大汗渾身劇痛,靈脈仿佛被人一寸一寸碾爛。他迅速調整氣息,等待最後一道天雷。
第九道天雷的威力遠強于之前所有天雷,以地崩山摧之勢劈天而下,仿佛要将這片河灘劈成兩半。賀同光覺得眼前一片刺眼的亮白色,之後什麽都看不見了,他能感受到自己的靈脈被一次又一次炸開,功法一次又一次進行修複,狂暴的雷電在他體內瘋狂肆虐,不竭的生氣充斥于他靈脈的每一處角落。不知過了多久,賀同光的視力逐漸恢複過來,最後一道天雷被成功化解!
賀同光席地而坐打坐調養,郁曠上前遞來一儲物袋的靈藥。
雖然知道元嬰道君的徒弟身家豐厚,但一下子掏出一袋靈藥的舉動還是令賀同光震驚,他只取用了自己所需,将剩下的還給郁曠。郁曠接過儲物袋後,卻将袋子擱在了賀同光的手邊。
稍作調息的郁曠拿出一盞瑩白玉燈放在身前,他念動咒語,一團火紅色的光暈自玉燈飛向木屋內。
這便是郁曠師妹的元神,她的氣息洶湧澎湃竟蘊含着上古妖力,郁曠的師妹居然是朱雀後裔,但朱雀不是已經在封妖之戰前便滅族了嗎?賀同光滿腹疑惑。
“姐,孩子生出來啦,是個漂亮的女孩。”伴随冬陽驚喜的叫喊聲,所有人長舒一口氣,借屍還魂之法總算是成功了。
賀同光暫且撇開心中的驚疑,看見郁曠飛速跑進木屋。
抱着悄無聲息的孩子,冬陽一臉擔憂驚恐:“賀師叔,為何孩子不會哭?”
郁曠迅速将一只銀镯子帶在女嬰肉乎乎的胳膊上,随後雙眼緊閉的孩子突然爆發出震天的哭喊聲。
冬陽、賀同光和韓霁俱是一臉訝異。
長舒一口氣的郁曠解釋道:“這個孩子未生先死,今後只能以死氣為生,凡間并無足夠的死氣讓她存活。那只镯子能将一部分靈氣轉化為死氣幫助她活下來。”
“孩子平安就好。” 賀同光颔首。
看着眼前忙活了一晚上的韓霁和冬陽,郁曠心中嘆息一聲。他叫來二人,将一切據實相告。
恍然大悟的韓霁:“您是鬼修閣的郁師叔?怪不得,我之前便覺得您看着眼熟。”
冬陽一臉不可置信,他看着懷裏柔軟的孩子,望向自己的姐姐。
冬昭避開了弟弟的視線:“郁前輩所言屬實,我想修複靈脈重登仙途,他的師父想要複活愛女,我們做了交易,我生下一個死胎,他師父助我修複靈脈重新築基。”
冬陽望着懷裏的女嬰不知該說些什麽,內心千頭萬緒。這個孩子的身體是他的外甥女,但靈魂卻是與他們毫無關系的陌生人,他該如何對待這個孩子?姐姐為了重返仙途不惜付出這麽大的代價,自己這個弟弟卻什麽都不知道。
躺在木床上的冬昭示意失魂落魄的弟弟坐到跟前來:“這個孩子只是在我的肚子裏呆過而已,與我們并無關系,她是別人的孩子,将她交給郁前輩吧。”
淚流滿滿的冬陽抱着孩子舍不得撒手。
郁曠取出一只玉盒遞給冬昭:“這裏面有修複靈脈的藥物及幫你築基的功法。”
冬昭辛苦懷胎為的就是這一刻,她滿心歡喜接下玉盒。
望着姐姐的表情,冬陽擦幹了自己的眼淚,将孩子遞給郁曠。郁曠抱好孩子後,分別遞給韓霁和冬陽一只儲物袋當做謝禮,冬陽卻不願意收,郁曠便将儲物袋放在一旁的木桌上。
抱着女嬰的郁曠走向賀同光,他遞給賀同光一枚玉簡:“多謝賀道友此番鼎力相助,那袋靈藥算作是家師的謝禮。這玉簡裏是我修習的隐匿修為功法,或許能對你産生一些助益。我欠你一個恩情,倘若有什麽事需要我做,我絕不推辭。”
對方的隐匿功法着實了得,兩人同為金丹修士,他僞裝成築基修士時賀同光完全識別不出。思考片刻後賀同光收下了靈藥和功法:“我之前已經說過,出手相助是為了小竹鎮的無辜百姓,并非為了幫你。靈藥加上功法已足以償還恩情,你我兩清。”
郁曠愣神之際,青衣修士的身影已經消失在木屋之內。
小竹鎮,亂墳崗。
賀同光站在梁螢的墳茔前:“梁螢,知縣已緝拿秦元語歸案,她會被秋後問斬。雖然這些你已經聽不到了,但我還是想告訴你,王樸園早日入輪回道,他下一世福祿雙全壽數八十又二,望你安息。”
青光落下墳茔裏最終化作微小的光點萦繞于墳土四周。
一陣樂聲傳來,賀同光擡頭,只見白衣修士端坐于竹梢上吹奏一片翠綠竹葉。樂聲悠揚平和,似乎在娓娓道來梁螢的一生。
墳土周圍的青色光點随風飄蕩。
“梁螢,願你來世幸福如意。”賀同光在心裏默默祝福。
同郁曠點頭致意後,賀同光轉身離去。
望着青衣修士的背影,郁曠将手裏的竹葉放開。
碧綠的竹葉随風舞動,在空中打轉起伏。
一片青翠的竹葉落在韓霁的肩頭。
“你們之後有何打算?”賀同光詢問韓霁與冬陽。
冬陽答道:“五宗大比在即,弟子和韓大哥打算即刻前往宗門。”
賀同光點頭:“你倆路上注意安全。抵達宗門後,好好歇息調養,祝願你們在大比中獲得滿意的名次。我還有其他事情要辦,先行一步。”
“恭送師叔/前輩”。
二人擡頭,青衣修士的身影已經消失于天際。
作者有話要說: 注1
對于“師公”的定義,有的說法是指師父的丈夫,也有的說法是指師父的師父。
本文設定,師公僅僅就指師父的丈夫。
注2
本文的玉簡設定為存儲工具,類似于U盤,不要和玉符搞混了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