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秦仲禮見她來了有些高興,本想起身迎她,但奈何周圍的花燈阻了他的去路。
梁螢有些好奇:“你怎麽在做這個?”
秦仲禮回道:“明日便是乞巧節。李大哥在年初的元宵節上看見有人在燈上寫了詩句後賣得不錯。這次他也想試試,便來找我給一些花燈題字。”
“那我也來幫你。”
“不用不用,你坐在這裏歇息便好。”秦仲禮滿面通紅。
“我幹坐着多無聊啊,讓我陪你一起幹活嘛。”梁螢撒嬌。
秦仲禮拗不過她,點頭同意。
秋風中,小院裏。
坐在右側的秦仲禮在燈紙上揮灑自如,坐在左側的梁螢每等他寫完一盞燈,便遞給他下一盞,兩人合作無間極為默契。
因為梁螢的加入,這工作傍晚時便提前完成了,秦仲禮親自下廚做飯招待梁螢。
大小姐本想去廚房幫忙,可惜平日裏十指不沾陽春水的人連水從哪打都不知道,秦仲禮不敢讓她進廚房。
秦仲禮在廚房忙活,梁螢便坐在堂屋的臺階上,面向廚房看着裏面的人。
切菜、引火、添柴,梁螢從未見過這些。
昏暗的小廚房裏,她最喜歡的人在為她忙碌。
秦仲禮下了兩碗素面,炒了雞蛋切成細絲鋪在白白的面條上,上面撒上幾片青色的菜葉子。調料價貴,平日裏做飯秦仲禮很少會放,今日他自己的那碗面依舊寡淡無味,但做給梁螢的那一份面調料卻都是給足的。
梁家的大廚是梁老爺重金請來的,若論手藝,怕是小竹鎮裏最好的酒樓都比不上。秦仲禮做出的清湯寡水素面自然遠遠不及梁家大廚所做,但梁螢卻覺得秦仲禮做的這份面比她從前吃過的每一餐都要好。
吃過飯後,秦仲禮送梁螢回家。
梁螢手裏領着一盞題了字的紙燈,是他們剛剛一共完成的。燭火透過燈上的“幾許歡情與離恨,年年并在此宵中”映亮了前行的路。注1
經過河畔,已經有工人開始搭建竹架為明日的燈會做準備。
若是明日這個時候,想必人聲鼎沸,無數才子佳人在此相會互訴衷腸。可今日,街道中除了工人,便只有她和秦仲禮兩人,冷冷清清。
明明只是差了一天,為何差異這般大,梁螢有些心酸。
旁邊的秦仲禮臉紅到脖頸,小聲開口:“螢兒,明日我們一起來逛燈會吧。”
梁螢心裏一酸:“我,我爹娘明日應該不會讓我出門。”
秦仲禮并非愚笨之人,随即反應過來這話背後潛藏的無數他們不得不面對的難題,他張口想說些什麽,卻說不出任何話語。
“嘭”!
一聲巨響傳來。
秦仲禮憑借本能把梁螢護在懷裏,片刻後才反應過來,是旁邊一處竹架散了。梁螢受到驚吓身體輕微打顫,秦仲禮便帶她走到無人處,他把梁螢擁在懷裏,輕輕拍着她的背:“螢兒莫怕,我在這。”
梁螢将頭埋在秦仲禮的肩膀,緊緊回抱住他。
片刻過後,兩人回過神來,紅着臉分開了。梁螢想起了手裏之前提着的那盞燈,因為受到驚吓的緣故,她把燈落下了。
待兩人回去時,現場已變得一片淩亂,紙燈在往來工人的踩踏中報廢。
秦仲禮看她一臉難過,便開口安慰道:“你等等我,我回去重新取一盞。”
梁螢立刻笑着搖頭:“不必了,再過一條街便要到我家了,咱們走吧。”
小環一臉焦急地等在巷口,梁螢在此與秦仲禮告別。
一回到家,梁螢覺得氣氛不太對勁,一向慈祥的父親此刻板着臉,母親臉上挂着淚。
甫一見到她和小環回來,梁老爺生氣地開口:“捉下小環。”
“父親,你這是做什麽?”梁螢一臉驚吓地護在小環身前。
被護衛捉住的小環,無助地看向梁螢,她一下子哭了出來:“小姐!”
“你今日去了何處?你一直與誰書信往來?”梁老爺将一沓書信甩在地上,一臉恨鐵不成鋼的神情。
父親的話如同當頭棒喝,敲醒了梁螢,她想開口辯解幾句,卻發現自己一句話也說不出。
梁老爺冷冷開口:“将小環和她爹娘一起發賣出府。”
小環立刻跪下痛哭出聲:“求老爺開恩哪,我一人做錯一人擔,求求老爺,放過我爹娘吧!”
她爬向梁夫人,捏着梁夫人的裙角開始磕頭:“求求夫人,放過我爹娘吧!求求夫人,求求老爺!”小環的額頭被磕破皮,鮮血流了她一臉。
梁螢跪在父母面前:“爹,娘,做錯事情的是我,是我強迫小環幫忙送信。她爹娘給梁府賣了一輩子命,沒有功勞也有苦勞,請爹娘開恩。我願接受一切懲罰。”
最終,梁老爺答應不再嚴懲小環。
作為交換,梁螢及笄兩個月後便要嫁進同鎮的王家。
夜裏,獨自一人在屋內的梁螢翻出了四年前那盞粉色的兔子燈,突然想起今日那盞燈,“幾許歡情與離恨”,織女的歡樂與痛苦都在七月初七,她的歡樂與痛苦都在七月初六。
九月,在喧天的鑼鼓聲裏,梁螢披穿上了嫁衣。
這一日,母親哭腫了眼,便是平日裏嚴厲的父親也紅了眼眶。
母親抱着她:“螢兒,将來受了委屈,不用忍着,你回家,爹娘給你做主給你撐腰。”
觥籌交錯的嬉笑聲裏,梁螢淚流滿面。
在鎮子的西邊,蹲在昏暗擁擠的破屋裏的秦仲禮,哭濕了袖子,哭斷了腸,哭死了心。
梁螢的夫君為人老實木讷不善言辭,公爹總擔心王家家業斷在手裏。梁螢主動請纓,公爹為人開明,并未歧視她的女子之身,讓她放手一試。梁螢竟在經商一道極有天賦,将王家的貨物銷遍了整個西境。再後來,整個王家的産業都由梁螢打理。
梁螢生平最得意兩事。一是她以女子之身卻能做出一番事業。二是她的兒子王樸園。她的兒子自幼知書達禮寬和謙厚,對待長輩也極為孝順。
父母病逝後,梁家的族老做主将同族的梁鑫過繼到父母名下,梁家的家産将由梁鑫繼承。梁螢雖然看不上梁鑫,但律法如此,她一個外嫁女兒無權置喙。
只是沒想到,這梁鑫也忒混賬了,梁螢不在意梁家的金銀被他取用,畢竟她自己積累的財富已遠超梁家,但她痛恨梁鑫糟蹋父親心血。那些竹園、作坊、鋪面都是她父親多年的心血。梁螢實在不忍,常常提點梁鑫,卻惹得梁鑫不快,這個便宜弟弟後來一看見她就繞道。
梁鑫的兒子梁業成雖然也不如何,但比他老子強上一些。梁螢得閑便會教導這個侄子,希望他能撐起梁家家業。
婚後第十三年,梁螢的夫君病故。她知道外界的流言蜚語,說她命硬克父克母克夫。說這話的人,也許只當這是茶餘飯後一句閑聊,卻不知對他人而言這是剜心利箭。但她還是挺過來了,她還要将王家的鋪面開遍整個五境,還有優秀的兒子要養育,怎能被這些閑言碎語打倒?
梁螢平日十分尊重作坊裏的工匠師傅,畢竟憑借他們巧奪天工的手藝,王家的貨物才得以在市場裏拔得頭籌。逢年過節梁螢都會讓人備好金銀禮物送與這些師傅。
昨日梁螢聽說李師傅病了,李師傅是作坊裏手藝最拔尖的工匠,如今聽聞他的疾病,便準備登門拜訪。梁螢從管家那裏打聽到原委:李師傅家的獨苗孫子被混混打了,腿都折了,至今還在醫館裏住。李師傅愛孫心切,再加上人又上了年紀,竟一下子急病了。
梁螢未曾想到,居然在李師傅家裏碰到前來賠禮道歉的秦仲禮。
年少燈會上的一見傾心,轉身卻第一次錯過他。廟外再遇,他們心意相通卻無力對抗父母,她第二次錯過他。這一次,她不想錯過了。
等到兒子弱冠後,梁螢嫁給了自少時便心心念念的秦仲禮。人到中年,感情不像從前那般單純,柴米油鹽會消耗愛情,但好在兩人都願意退一步,日子倒也過得去。
可是樸園死了,她此生的驕傲,她的心頭血,她的骨中肉,她懷胎十月用命生下來的孩子,居然死在異地。
梁螢不甘心,她不相信,樸園的身體一向強健,怎會突然病死他鄉?她查了兩年,終于發現居然是秦元超叫人打死了樸園。梁螢懷着滿腔憤恨去找秦元超,卻被秦元超失手推倒在地,頭破血流而死。
她的屍體停在了義莊,因為她的改嫁,王家族老不同意她葬進自家族墓。梁家族老既不同意一個外嫁女兒葬回娘家,但也不同意她葬在秦家,畢竟她是被秦元超親手所害。梁家王家扯皮拉鋸,梁螢的屍身便一直躺在義莊裏。
化作孤魂的梁螢站在自己的屍身旁看梁家王家的族老互相推诿,她低頭便能看見自己躺在棺材裏的樣子,可惜她不能離開肉身一丈之外,她的記憶一片模糊,腦子裏仿佛有一團漿糊。
半夜,秦仲禮跪在她的棺前痛哭忏悔:“螢兒啊,是我對不住你,是我沒有教好元超,是我害死了你和樸園,我來給你們母子賠罪。”
秦仲禮拿刀抹了脖子,鮮血濺在她的屍體上。
那血紅色刺激着梁螢,她想起了一切。
她還未替枉死的兒子報仇,她怎麽能躺在這裏?她要去殺了秦元超!
棺材裏的女屍睜開了雙眼,她長出了細長的獠牙,她的指甲迅速變長變尖,她飛出棺材奔向大牢。
牢裏的秦元超窩在黢黑的角落,梁螢輕松擰斷了他的脖子。
完成複仇後的梁螢有些茫然,她能感受到自己內心抑制不住的怨氣,但她反複游說自己,既然大仇得報就不要傷及無辜。她便留在牢裏自我囚禁,直到長清宗派修士來封印她。
最終梁螢被葬在了小竹鎮外的亂墳崗,墓碑是鄭嬷嬷和小環出錢立的。
天長日久,封印松動,梁螢逐漸能聽到外界的聲音,但大仇得報的她并不想離開墳茔,她覺得安安靜靜躺在墓中,等待怨氣消散後重入輪回。
未曾想到,醉酒的梁業成來到了她的墓前。
被秦元語打壓多年的梁業成心有怨恨,他在梁螢墳前控訴:“姑母,你在天之靈若是有知,收了秦元語這個毒婦吧。她才是害死你和你兒子的真兇啊!”
墓中的梁螢睜開了雙眼,流出了血淚。
我要殺了秦元語!!!
陷入回憶流出血淚的梁螢,她的眼睛一片血紅,失控的她發出凄厲的嚎叫聲,她伸出尖銳的指甲攻向賀同光。
一張符篆飛向梁螢,被符篆貼中的梁螢的行動瞬間停滞。賀同光将梁螢安置會墳茔,加固了封印,他伸手阖上了梁螢血紅的雙眼:“我會為王樸園和你報仇,我保證。”
賀同光看向身旁的況餘:“我們回梁府。”
作者有話要說: 注1
“幾許歡情與離恨,年年并在此宵中。”
出自,白居易的《七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