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五十七
屋子裏沒有點燈,只有月光從透明的窗紗裏瀉了一地清輝。
陶正業坐在床對面的花梨木椅子上,手撐着額頭,目光不明地看着床上毫無知覺地小薛氏。她穿着緋色中衣,安安靜靜地躺着,不知怎地,他想到了大薛氏。
他的原配妻子,總是溫柔賢惠,一張臉上永遠挂着從心底散發出來的笑,叫他只是看着,就覺得心情好,就覺得不管遇到什麽困難他都可以解決。
那可是,定遠侯府的嫡長女,滿京城都有名的大家貴女。
她完全不像是大家出來的見慣後宅陰私的女子,她單純,善良,眼裏好似只有好人。就是母親,一次次以她無子為由擠兌,她也只是背後默默的落淚,從不與母親去争鋒。
他憐惜,愛護,更覺得愧疚。直到她死了,雖然死的有蹊跷,但是自己卻沒有管。她病得太重了,身子也因為生長女損了不少,就算活着,以後又怎麽給他管家,怎麽給他生子,怎麽幫他出門去交際?
而更可怕的是,他居然在醉酒後,強要了她的妹妹。若是她不死,知道了真相會如何?若是那時候還是姑娘家的薛玉琦,不管不顧告訴了侯爺,又會如何?
他不敢想。
他苦讀多年,一朝終于考上了狀元,如今只在衙門裏混了個六品小官,他還有大好的前程,還有未來得及施展的抱負,他不甘心這一切因為一個女人而被毀。所以他沉默了,沉默着接受了她的死亡,沉默中或許還帶了絲興奮,娶了比她小幾歲的小薛氏。
可是在這樣一個被欺騙過後的夜晚,他有些後悔了。如果是玉璃,她是不會騙自己的吧?她那麽在乎自己,知道自己一直想要個嫡子,她怎麽會騙自己呢?
“啊——”
小薛氏尖叫着從噩夢中醒來,她好怕,她騙老爺自己有孕的事情暴露了。老爺一邊掐着自己的脖子,一邊罵,罵她連嫡姐的腳趾頭都比不上。
怎麽會,嫡姐蠢鈍如豬,就算被人賣了都還幫着數錢,自己怎麽會不如她?自己比她年輕,比她聰明,比她貌美,比她更讨得父親的歡心,自己怎麽會不如她?
“你醒了。”
黑暗裏傳來熟悉的聲音,小薛氏轉過頭去,看着對面的陰影,試探着叫了聲,“老爺?”
“是我,”陶正業輕微咳嗽了聲,“是不是感覺很好?騙我說有了身孕,看我像個傻子一樣忙前忙後,笑得合不攏嘴,你是不是很得意?”不待小薛氏回答,他冷笑着繼續道:“串通劉子文母子欲毀風華名節,普化寺的時候我不知道你打了什麽主意,逼得風華不得不一個人下山,這一回又假裝有孕欺瞞全府,下回呢,下回你打算做什麽?是不是,也像對待玉璃一樣,叫我也早早死了才滿意?”
“老爺你在說什麽?!”小薛氏雙手發抖,驚呼出聲,“你說的這些是什麽,我完全聽不懂!”
陶正業冷笑,“聽不懂?那從今往後,你就在迎風閣好好想想吧。”陶正業站了起來,走了兩步到床前,居高臨下地看着小薛氏,“你應該感謝你有個做侯爺的父親,不然,你以為你做了這些事,我還能容你?”
說完袖子一甩,轉身走了出去。
小薛氏忙伸手去抓,卻只有衣擺從手中滑過,她不由凄厲叫道:“老爺——”
“老爺,你聽我解釋呀……”
屋裏安靜地仿佛可以聽到回聲,并沒有人理她。
小薛氏哭了半晌,忽而想到陶正業說的話,難不成,以後自己又要被禁足了?那月華和周家的親事怎麽辦?她大急,一疊聲地喊道:“袁嬷嬷!袁嬷嬷!青苗!青苗!……”
可是偌大個迎風閣,卻沒有人趕來應對她這個當家主母。直到她又哭又叫又鬧,累得再次昏過去。
拂曉院。
風華忍不住再次确認,“父親他,真的這樣說?”
踏雪臉上有不忍,可又實在不想騙小姐,只好重重的點了頭。
“呵——”風華輕笑,接着跌坐在椅子上。果然啊,果然父親什麽都知道,只是因為外祖父,所以什麽都不說,什麽都不做。
憑什麽,憑什麽自己的母親就要這樣委屈的死了?
憑什麽,憑什麽自己屢次被小薛氏算計就得這樣忍氣吞聲?
憑什麽,憑什麽有這樣自私自利的父親,她還要裝作父慈女孝的樣子?
風華想到父親,想到兒時被父親抱在膝上哄着吃糖,想到生病時父親柔聲哄着自己吃藥,想到任性胡鬧時父親總是一副無可奈何地樣子,更是想到前世,自己被小薛氏誣陷時父親怒其不争又心疼無比的表情,哈哈,真是諷刺,原來都是裝的。
真惡心,這個被自己叫了多年爹爹的男人,真惡心……
“小姐,”杏雨看着風華傷心的樣子,自己忍不住哭出了聲,“說不定是踏雪姐聽錯了,其實真相并不是這樣的。”
桃夏也道:“是啊小姐,你別太難過了,肯定是踏雪聽錯了,要不然,咱們親自去問問老爺去。老爺那麽疼小姐,肯定不會這樣的。”
踏雪目光怔怔地看着風華,卻沒有點頭,她躲在後窗忍了半夜的蚊蟲叮咬,她親耳聽見老爺說的那些話,怎會有假?
在那一刻,她無比慶幸自己是個孤兒,不用像小姐一樣這麽心痛。
追雲卻是十分的不屑,“哼,他若是真的心疼小姐,那之前的事一件都不會發生。虛僞!呸!”
“追雲!”其他三個丫頭急得跳腳,追雲這不是火上澆油麽?
“好了,你們先下去吧,叫小姐靜一靜。”翠嬷嬷出聲攆了人,又交代着,“今天晚上的事情,你們都給我爛在肚子裏,不許說出去半個字。”
四個丫頭紛紛答應了,先下去了。
待人都走了,翠嬷嬷才上前摟住風華,“好孩子,想哭就哭吧,莫要憋着了。”
風華在翠嬷嬷懷裏,使勁眨了眨眼,卻一滴眼淚都沒有,她拽拽翠嬷嬷的袖子,“嬷嬷,我哭不出來。”
翠嬷嬷卻是更覺得心疼,她原本是随小薛氏生母馮氏嫁到的定遠侯府的,後來馮氏的事情,也多虧了她作證。她本是馮家的下人,馮氏的惡毒她一清二楚,只是沒想到,小薛氏比起馮氏,卻要更加毒辣。
“嬷嬷,其實我沒有那麽難過,”風華道:“我早就想到真相可能會是這樣的,雖然心裏有着企盼,可是當真相暴露在我眼前,我也可以接受。我只是想着,我是一個沒有母親的人,往後我也沒有父親了。”
翠嬷嬷心酸,“小姐……你還有外祖母,還有外祖父……”
“嬷嬷明兒回趟侯府好不好?之前叫嬷嬷去找慕雲的事兒,就別再去了,如今什麽都知道了,還去找她做什麽呢。嬷嬷跟外祖母說一聲,就說母親膝下空虛,如今府上馮姨娘剛好有了身子,為了母親墳前的香火,若是馮姨娘生了兒子,就抱在母親名下養着吧。”風華起身坐到梳妝臺前,邊卸頭上的發釵邊随意地道:“這事兒不能就這麽過去了,從前是他們想法子來害母親害我,從今兒起,也該是我來回報他們了。姨母想要的,我會一點點放到她面前,叫她只能看,卻碰不到。而父親,我雖然不知道他到底想要什麽,但是走一步算一步,搞破壞我相信我還是可以做到的。”
翠嬷嬷最是恨小薛氏和陶正業這種人,聞言便應下了。
第二日起身連早飯都沒用,就叫了馬車回了定遠侯府,将這事給老夫人說了。她原想着把所有事都攤開來說的,但臨走前風華交代了不可,此刻看着薛老夫人滿頭的白發,她倒也不忍心告訴她了。
薛老夫人若是知道唯一的女兒死亡的真相,想必一時接受不了吧。
薛老夫人聽了翠嬷嬷的話,卻是想了很多,女兒早亡,只留下外孫女孤零零的一個人。自己活着的時候可以照看着些,若是自己死了,娘家沒有個兄弟照應着,總歸是不好。
便叫來了兒媳婦周氏,吩咐道:“你大妹妹膝下無子,如今玉琦又有了身子,她那個性子別說幫風丫頭了,以後能不踩着我就燒香了。剛巧他府上的馮姨娘也有了身子,你尋個空兒,去一趟陶家,就說若是馮姨娘生下兒子,就記到你大妹妹名下吧。孩子就留在馮姨娘身邊養着,想來那馮姨娘也是願意的。若是玉琦不願,你就直接說了,璃兒的嫁妝一分為二,風丫頭一份,那孩子一份,另外我這裏再給風丫頭補上一些。叫她不必擔心,陶家的那點子家産,都留給她自己生的兒子就是了,沒人會搶的。”
翠嬷嬷心下忍不住發笑,若是小薛氏聽到這話,不知道會不會嘔出血。
周氏聞言笑道:“還是母親思慮的周全,左右這兩日我也閑着,就趁着妹夫休沐的時候過去将這事兒辦妥了,母親放心就好。”
薛老夫人就笑了,“你辦事兒我自是放心的。”
翠嬷嬷回府将這事兒告訴了風華,風華這才想起,小薛氏的事情還沒來得及跟周南辰說呢。無論如何,這一回周南辰是幫了她大忙,她得好好道謝才是。
作者有話要說:今天提前更新啦
然後,明天又是可愛的周六了
我的休息日,咱們周日更新再見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