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Chap.勿念
霍雪融匆匆走進片場附近這家隐秘的咖啡館,它開在影視城旁邊,自然有許多明星光顧,服務員都見怪不怪了。看見她的面容後,點了點頭,指向最裏面的卡座,禮貌地說,“霍小姐,有位小姐在那裏等你。”
霍雪融遙遙看去,看到女子聘婷的背影,她向服務員道謝,走到方舲對面坐下。
除去那次在急診室,這是她們第二次正式見面。
霍雪融面對方舲自然是尴尬的,雖然她現在跟顧信則變成了這樣,但是不可否認的是,她對方舲抱有虧欠。所以,她不是能很坦然地面對方舲,也不知道方舲為什麽會約她出來。
“抱歉,冒昧給你打電話。”方舲眨眨眼睛,“你的號碼,我是從某人的通訊錄裏偷看到的。”
霍雪融還是不明她的來意,方舲示意她稍安勿躁,然後緩緩開口,“我有事來這邊,想順便與你見上一面。”
“嗯……”
“我來呢,是想給信則當說客的。”方舲抿了一口咖啡,笑笑,“很奇怪吧?前任幫着勸現任。”
霍雪融微笑,像是不以為意,“我現在也是前任。”
“哦?你的彩鈴可不是這麽說的啊,那首歌,不是信則的最愛嗎?”方舲挑眉,“算我多管閑事,我就是見不得顧信則那個死樣子,嗯……就像一副沒有靈魂的軀殼,每天只會默默地買報紙把你的新聞剪下來貼到冊子裏。”
霍雪融面上仍是不為所動,“那都與我無關。”
方舲嘆了口氣,“我跟信則那個時候算是和平分手吧,他提了,我就答應了。對象是你,我覺得沒有必要跟他鬧,因為我知道,我肯定堅持不過他。”
方舲從包裏拿出一個大大的硬殼本子,推到霍雪融眼前,誠懇地說,“這是他落在我家的,一直忘記還給他了,想來還是給你最為合适。”
霍雪融掃了一眼封皮,神色一變,這個本子,還是她在高中時代送給他的生日禮物,她以為他早就丢掉了,沒想到他還留着。
霍雪融忍不住伸手撫摸它,對方舲說道,“方小姐,我想請你幫我轉達一句話。”
“哎,雪融融,你怎麽在這?”來人向她的方向走過來,“林導和安哥在找你呢。”
霍雪融擡眼望去,露出一個笑臉,對夏之庭點點頭道,“來見朋友。”又拿出手機,果然是沒電了。
“我來幫他們買咖啡。”夏之庭無奈,“他們指定要這家的,你也知道的,這家最遠了。”
方舲禁不住心底聲音的驅使,擡眼看向他,那人穿着簡單的白襯衫牛仔褲,大概因為是娃娃臉的緣故,依稀還是少年模樣。但是分明,又有什麽不同了,也許是眉眼長開了,也許是身高增加了。又也許是,太久沒有相見,歲月讓他們變得不再熟悉。
夏之庭也看見了方舲,他的神色一下子變得驚慌起來。
“小舲……”這個記憶裏的稱呼脫口而出,他驚然發現自己的聲音失去了明亮,變得苦澀。
霍雪融看出不對,連忙起身,接過服務員準備好的咖啡,把空間留給久別重逢的二人。
顧信則撐着黑色的長柄傘出門,雨季來臨,B市也是一場接着一場地下。可是無論是傾盆大雨還是淅淅瀝瀝的小雨,都仿佛跟他沒有了關系。
他又搬回了城郊的老房子,他在這半年內搬了兩次家,換了三個住所,連心裏的人都換了一個,卻到頭來還是寂寥一身,沒有收獲。
方舲去找過霍雪融,帶回來的是一句,“她很好,勿念。”
一句勿念,說得輕巧,做起來太難。
“嘀嘀——”汽笛聲喚回了顧信則的思緒,一輛黑色的奔馳M級停在他身邊。
顧又寧降下車窗,笑道,“信則,上車。”
顧信則繞到另一邊的副駕駛位,收了雨傘,坐了進去。濕淋淋的雨傘就放在他腳邊,雨水順着傘面流到墊子上。
顧又寧連眉頭都不皺一下,仿佛被弄髒的不是他的車一樣。
“醫生給我打電話,說信茗有了一些反應。”
“嗯。”顧信則應着,“多少有了些好轉吧。”
然後又嘲諷地笑道,“沒白費你花大價錢從國外請來的醫生和昂貴的進口藥。”
顧又寧已經習慣于他這種态度,神色不變,只是欣慰地說,“有進展就是好事,信茗一定會醒過來的。”
顧信則真的很想撕破臉皮問問他真的希望姐姐恢複意識嗎,還是只是出于責任道義的虛情假意。但是轉念一想,若顧信茗能醒來的話,他真的別無所求了,顧又寧的态度又有什麽關系呢。
而後便一路無話到了臨安醫院,兩人去見了顧信茗的主治醫師,交談了一會兒,得到的是積極的答複。
顧信則松了一口氣,頓時有些腿軟,顧又寧的英俊的臉龐也染上了幾分笑意。
這半年多,他們已經一次次地被給予希望,又狠狠打碎。
“走吧。”顧又寧攬着顧信則的肩膀,實則是為了撐住他的身體,“去跟信茗說說話,興許她一高興,就睜眼回應你了呢。”
到了顧信茗的VIP病房,顧又寧笑着目送他進去,自己卻站在原地沒有動。
顧信則旋開把手,難得友善地問,“你不進來坐坐?”
顧又寧搖搖頭,笑意也帶了幾分苦澀,“我怕信茗知道我也在,就氣得不肯回來了。”
顧信則一怔,還沒等說些什麽,顧又寧已經轉身,背對着他。
最終他還是獨自一人進了病房,握住顧信茗瘦得只剩皮包骨頭的手,用自己的手包裹住她的手掌,“姐,我過得很不好,你理我一下好不好?”
沒有回應。
“姐,雪融可能不會再來了,是我欺負了她。我前幾天才知道,原來我有過一個孩子。他還那麽小,像個小豆丁,還沒來得及睜開眼看看這個世界。胎位不正,先兆性流産,就這麽沒了。”
“姐,我已經不知道要怎麽辦了,雪融不想再見到我,孩子……我也沒臉去見他,你對我最好了,你醒來啊,醒來教我怎麽去彌補……”
她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姐,我覺得顧又寧他,可能沒有我們想象得那麽渣,他應該是在乎你的。你醒來打他罵他質問他好不好,你不要以為躺在這裏就是懲罰他了。不只他一個人,我還有雪融,都不好過……”
纖瘦幹枯的手指握籠,顧信則終于感知,他傻傻地擡起埋在病床上的頭,望着他緩緩睜開雙眼的姐姐,眼淚抑制不住地流下來。
顧信茗吃力地擡起手臂,撫摸上他的頭,就像小時候安慰他父母雖然不在了但是他還有姐姐那樣。她張了張口,想說讓他別哭了,都這麽大的人了,又是醫生,還跟小孩子似的,不好看,被人看見會笑話他的。
接下來的日子對于顧信則來講忙碌而充實,停職期滿,他仍然在消化內科上班,得了空就跑到顧信茗這裏,練就了一手削蘋果的絕技。偶爾也會遇上顧又寧,他依舊是不怎麽理人,也許心裏已經接受了,面子上過不去,偏要鬧鬧別扭。
總歸來講,生活是向着好的方向發展的,這樣就足夠了。
他很少會想起霍雪融了,大約是顧信茗蘇醒的喜悅沖淡了離愁,又或者是刻意遺忘裝作不再在乎會讓自己好過一些。
一日陽光明媚,他帶着一袋子東西,開車去了墓園。
不得不說B市市郊這個大型的墓園真的很好,依山伴水,環境優美。
這天不是周末,人也不多,顧信則先是去祭拜了父母,告知了他們姐姐已經醒來的消息,又往山下遙遙一指,笑着說,“爸,媽,你們的孫子就在那裏,看到了嗎?我不能常來,你們要代替我多陪伴他,或許你們已經認識了?小家夥有沒有很調皮?聽姐說我很小的時候簡直就是咱們鄰裏中的混世大魔王,他最好不要像我,随他媽媽就好了,好看又讨人喜歡。”
跟父母講完了話,他又拎着袋子來到孩子墓前。他蹲下身與墓碑等高,正好平視着上面的照片。那是一張孕期的超聲波照片,勉強能分辨出寶寶的大頭小腳。
“寶貝,你好。”顧信則溫柔地笑着,對着照片揮揮手,“上次見面沒有跟你打招呼,是爸爸錯了,爸爸該打。那個時候啊,爸爸不知道你是我的寶貝。看,爸爸給你帶了什麽,是新衣服和玩具呢,喜歡嗎?”
如果這個孩子平安降生,就是七歲多的年紀,顧信則來這之前,特意去商場買了這個年齡段的孩子穿的漂亮衣服和喜歡玩的玩具。當時店員小姐還誇他真是個好爸爸,可他是嗎?
當然不是,他遲了八年才知道這個孩子的存在,他虧欠這個孩子……那麽多。
“寶貝,爸爸要跟你說一件事。我和媽媽,已經不會在一起了,對不起。你在那邊和爺爺奶奶好好地生活,要替我守護媽媽,知道了嗎?偶爾……我只是說偶爾,到我的夢裏來,跟我說說話好不好?”
顧信則低下頭,吸了吸鼻子,又換上更加燦爛的笑臉,“你不說話呢,我就當你是默認了。我們拉鈎,一百年不許變。”
顧信則站起身,一個人走下山,背影孤寂。
某個瞬間他覺得她真的太狠了,一句“勿念”,真是連他最後一點念想都絕了。
如果能不在乎就好了,能早早放棄,就不會讓彼此都痛苦。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