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恐龍
和手裏這相框場景一致但角度不同的照片有的是,拍了一套。
有一部分在孫屹元那裏,大部分在北京的家裏,都拍得可愛,唯獨這張比較別致——
照片裏的小胖子圓咕隆咚的,只穿了件尿不濕,上身唯一的穿戴是手腕上的倆小金镯子,都扣到肉裏去了。
關鍵她的表情也很精怪:
碩大的珠眸從眼眶裏斜着看旁邊的無毛貓,無毛貓也斜着眼看她,都是白皮粉嘟嘟的肉底,跟小雙胞胎似的。
唯一的區別就是無毛貓帶尾巴,小盧傾傾額頭沒貓的褶皺。
氣得大盧傾傾頭疼,她得抓牢了相框才能不出去襲擊溫杞謙。
照片指定是她媽盧祖音轉送給他媽小林阿姨的。
盧祖音雖然行事浮誇,但是從不随便送女兒的周邊給親戚,一是不愛暴露隐私,更重要的,她所有的努力都是在托舉女兒不要陷入自己親戚的圈子。
但她給小林,十幾年的摯友。
溫杞謙的父母幾乎不着家,只會是他本人擺的!
這個狗崽子!擺自己小時候照片幹毛?!上身溜光!
正值敏感多疑的青春期,“黑照”氣得盧傾傾頭疼眼花,這個傻狗的情商可真低!
盧傾傾瞪着氣花的眼回神,看到相框旁邊摞着的房産證和戶口本。
真叫她大翻白眼,有病?證件控?
拿起來,底下是體檢單和成績表,寫的也是溫杞謙的名字。
盧傾傾匆匆一瞥,體檢單上注着傻狗的身高,185cm——
切!男的只要超過180cm,恨不得鑲腦門上!
這個傻狗更過分,還擺她相片這裏特意叫她看!
秀成績表也惡心!
表格總分後面一串“1”.難不成是排名?
不會這麽誇張吧?
······盧傾傾随手碼碼這摞證件、表單,心中忽然明白了——
怪不得溫杞謙特意給自己開這扇門,好叫她滾進來自己看看,得罪了那頭長發飄飄小毛驢,傻大個就這麽壓制自己!
這是朝她宣勢呢!
體檢表——秀秀身高。
成績單——炫耀學業。
房産證——攀比財産。
剛平息下去的熱血“噌”一下就頂到了天靈蓋。
盧傾傾直接挂了還在喋喋嘴前妻的孫屹元的視頻,剛拉開書房的門,她心中已有完備的應戰計劃。
已整頓好自己的溫杞謙坐在餐廳的凳子上,叉着兩條騷腿,反身伏在椅背上,正和坐在沙發上的呂伯庸對聊着什麽。
媽的,狗崽子還挺休閑!
盧傾傾顧不上他倆終止了對話望着自己,她拖着其中一個行李箱一步、一步回到了書房。
能聽見呂伯庸的費解:“她怎麽出來進去踮着腳走路?拖箱子還踮腳!跟貓似的!”
怎麽?哼,你問問那個裝杯犯!秀身高!
今日我踮腳趕不上你,明日我長到一米九誰都愛搭不理!
盧傾傾趴在書房門縫上聽了半天,也沒聽見狗崽子溫杞謙對自己踮腳的嘲諷。
或許他怕自己聽見,用微信回應呂伯庸的疑問?
反正他自己發起的挑戰,他心中有壁數。
盛裝後的盧傾傾二次踮腳出來。
呂伯庸直接從沙發上“唰”地起身,打量她幾個回合後,順着她的視線,看向坐在餐廳的溫杞謙——
經過剛才第一輪“潑斯貓步”的訓練,溫杞謙波瀾不驚地坐在原凳。
胳膊依舊沒有從椅背上拿下來。
盧傾傾心想,喵的,溫杞謙跟鑲大椅子上了似的!
別裝淡定了,立刻叫你小子悔不該當初!在攀比之風上,盧姐就是起飛的牛逼。
“你坐哪兒?”呂伯庸忍着笑,讓開沙發的位置,“挂得跟聖誕樹似的。”
盧傾傾抓着大提琴坐到沙發上。
這個位置正好能對着餐廳裏的狗崽子,叫他看個明明白白!
呂伯庸立刻閃到餐廳,靠到溫杞謙坐着的凳子旁站着,倆人一齊望着“珠光寶氣”的盧傾傾——
她脖挂一串閃閃發亮的珍珠項鏈,手戴幾枚碩大的寶石戒指糖,揚起弓子就開始拉大提琴。
不光炫富,還能炫技。
拉的馬友友的《Libertango》
直接把狗崽子的狗友拉嗨了,當場叛變了——
呂伯庸扭起來了。
什麽叫不戰而屈人之兵?不傷毫發,不丢城池,敵營裏自動晃來一頭俘虜。
呂伯庸跟搖着大篷車的吉普賽女郎似的,一路從溫杞謙凳子旁扭到盧傾傾這邊了。
她拉得更起勁了。
撸羊肉串兒時候都沒現在拉弓子更能蹿火花子。
哼,狗崽子成光杆司令了。
盧傾傾大概拉了兩分鐘,就因為勝利不拉了。
······後面一分來鐘的譜子記不住了······
但她氣勢上做意猶未盡狀,光杆司令溫杞謙沒看出來,再說了,他懂什麽!
曲終,盧傾傾昂着脖子,等臣服,都不稀得朝溫杞謙擡正眼。
溫杞謙望着盧傾傾的身後。
呂伯庸站在盧傾傾身後比劃,朝溫杞謙啞聲做口型:
這什麽路子?這打扮,跟我鎮上的嬸子進城走親戚似的,太洛可可了!
盧傾傾餘光裏瞥見餐廳處那發白的額頭微低下去。
她斜一眼溫杞謙。
他确實低下了額角,側起的左臉頰上似乎彎出一個笑弧。
大覺不妙的盧傾傾猛然間回頭。
呂伯庸秒收動作,朝盧傾傾恭維一笑,拍拍手:“還會鋸琴呢,老溫這表妹牛大發了!”
表妹?
溫杞謙跟人家說自己是他表妹?
這個屁諾曹!
盧傾傾慢悠悠地揮着弓子,暗暗宣勢:“急了眼也能鋸人。”
呂伯庸立刻雙手投降:“你還有什麽才華沒展示?”
還有最硬的第三招!
盧傾傾立刻抄兜,拿出浪了一個暑假的成績單,甩給呂伯庸,示意他拿給溫杞謙看。
呂伯庸拿着成績單退到溫杞謙凳子旁,展開。
溫杞謙本就胳膊拄在椅背上,偏着額心,成績單送到眼底,他姿勢都不帶換的,只是一瞥,算是看完了。
也太漫不經心了!
盧傾傾忍住氣,自己解釋:“我考上本校高中了!”
“哦,很厲害?”呂伯庸這一問的語氣顯得特別不看事兒。
切!
“朝陽區重點!”給盧傾傾氣得搖頭晃腦。
土鼈!
呂伯庸朝溫杞謙愣了一下,碎碎念:
“咱們學校和北京四中是什麽盟友來着?和人大附的課件也有共享吧?可那都是海澱的吧?”
那倆牛校和朝陽區群衆盧傾傾沒半點子關系。
噎的她只好标出自己高亮:
“中考成績說是不排名,可我看我們老師後臺留底了,我考我們班第15呢!”
即使是夏末,這個點室內也暗了,溫杞謙起身按亮了燈,沒有圍着盧傾傾引以為傲的成績單。
“哦,那你們班一共有幾個學生啊?”只有呂伯庸還在這個話題裏。
“28個。”盧傾傾準備馬上分析和多少人沒關系,別管白貓黑貓,擦着錄取線也能上高中,但未及張口——
“倒數第14?”開燈還未轉身的溫杞謙忽然來了這麽一句。
要不說他情商低呢!
氣得盧傾傾一下從沙發上站起來,忘記踮腳,也結了舌,白貓黑貓的理論啞在喉嚨。
半天,她才憋出一句:“倒着數?顯得你算術好?”
盧傾傾随身攜帶了一暑假、鼓舞周圍人為自己吹擂的成績單,被溫杞謙的爪子從呂伯庸那裏夾走。
他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看也不看,對折,兩指指腹輕舔過折線,放在餐桌上,食指輕點了一下。
成績單在長指間被調轉、銜挑,顯得輕飄飄的,連帶着成績似乎失去了辛辛苦苦、挑燈奮戰的分量。
僅成了标注的數字那般輕巧。
盧傾傾心裏爆哭,一個暑假的傲嬌!
他輕拿輕放也掩蓋不了狗崽子溫杞謙的輕蔑。
但她臉上一副不輸的表情,脖子昂成女戰士。
“老溫,成績單和體檢表給你了,你想好了直接答複班主任。要住宿的話,最好把房産證複印件拿給學校,重點班學校給買保險可能用得上。”
呂伯庸見勢不妙要撤。
本來他送完成績單和體檢表就要走,只不過和鄧雨菲不一路,準備再叫一輛出租的,被突如其來的盧傾傾打了岔。
溫杞謙拿着戶口本接的電話,也是他倆的,不曾想天降奇兵。
“我今天剛從房管局拿證回來。”處于變聲期最尾端,溫杞謙聲音低嗡。
他站直,似乎比呂伯庸高一些。
盧傾傾懶得看他!別過頭。
臨走,呂伯庸又盤了一把盧傾傾的腦袋,“改天請請你,小表妹。”
溫杞謙也到門口,轉頭朝盧傾傾:“在家等着,我去買飯。”
準備了如此熱血的一出,最後他不跪服就出門?
盧傾傾握着弓子,有點震愕,跟擺了大方陣殺敵,軍令下了,號子吹了,敵人他媽溜了。
坐在陌生的客廳,要不是握着大提琴,盧傾傾簡直質疑自己剛才是否真有一番熱血較量來着。
那為什麽此時安靜得跟墓地似的!
盧傾傾有點渴,找水的時候才發現茶幾上就蹲着一瓶可樂,上面插着吸管。
之前就是呂伯庸幫她拿的可樂,居然還知道給她插跟吸管,也就不計較他說自己裝扮像聖誕樹了。
可樂還冰,顯然不是進門就開的那瓶了。
重開的。
易拉環背扣着,這樣吸管用起來不會飄來飄去,固定在一個方向。
盧傾傾直接不恨呂伯庸了。她一直學不會這樣打易拉環。
但她依舊恨溫杞謙,越來越恨,越想越恨。
被對比的。
這是他家,他還沒一個外人懂事呢,低情商!
門響,溫杞謙回來了。
不知道在回誰的電話,語氣冷而低:“······到了,你可以自己問她。我的事情就此打住。”
盧傾傾已收了大提琴,裝模作樣乖坐在沙發上看電視,實為不想搭理溫杞謙。
改道去深圳的計劃,因為生氣,暫時也在她腦子排不上號了。
溫杞謙說完那句話,不知道那端說了什麽,電話挂斷了。
他推上入戶門,餐桌上放完東西,去了洗手間。
再從洗手間出來,溫杞謙朝盧傾傾走來。
她立刻板正坐姿,絕不輸一絲一毫的氣勢,也不給他半個眼色。
“恐龍——”他伸手過來,說。
氣得盧傾傾回嘴就罵:
“你還傻狗呢!我就忍着不說,哪有你這麽低情商把心裏話說出來!光頭就恐龍?!我光頭也是沒辦法!”
“——拖鞋。”他接上沒說完的話,“樓下商店只有這個圖案。”
啊?
盧傾傾擡頭一看,溫杞謙伸來的手裏拿着一雙新買的拖鞋,上面是恐龍的圖案。
她小臉凝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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